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扶着洗手间的瓷砖墙,把今晚灌进去的第三轮白酒混着胃酸一起吐了出来。镜子里的女人眼睛通红,腮红早就蹭花了,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酒渍。外面包厢里,赵总的笑声像砂纸刮着耳膜:“小沈啊,你这酒量不行,这才哪到哪!”我拧开水龙头,冰水冲在手腕上,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女儿拽着我衣角说:“妈妈,今天家长会,你能来吗?”我蹲下去亲她额头:“妈妈忙完就来。”此刻凌晨两点,家长会早上九点开始。我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老板的微信停在四个小时前:“今晚必须拿下赵总这单,公司上下都指着你。”我对着镜子笑了笑,补好口红,推门出去。那一刻我还不知道,这杯酒,会喝掉我整个月的全勤奖,也会喝出我人生最大的转机。
01
我是沈念,万诚建材的销售经理,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零八个月。
四年前我进来的时候,万诚还是个窝在城南老写字楼里的小门面,加上老板陆景淮统共九个人。我跟着陆景淮从底薪三千二干起,跑工地、蹲设计院、陪甲方吃饭喝酒,一步步把万诚做成了现在年流水过两千万的规模。公司搬进高新区写字楼那天,陆景淮端着茶杯在会议室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功臣,尤其是沈念,没有她,就没有万诚的今天。”
这话说了不到两年,功臣就变成了“老员工该有的觉悟”。
我手底下管着六个销售,每个季度扛着三百万的任务量。每周例会陆景淮都拿我当标杆:“看看沈念,人家一个女同志,跑起市场来比你们谁都拼,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这话听着像表扬,实际上翻译过来就是——你沈念能拼,所以你活该多干;你沈念能干,所以难啃的骨头都得你啃。
上个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要重点公关宏远集团的赵世杰。宏远是今年市政项目的总包方,赵世杰这个采购总监手里攥着第一批材料订单,少说八百万的盘子。“沈念啊,”陆景淮靠在转椅里,手指敲着桌面,“赵总这个人呢,比较……讲究。他喜欢什么,你应该懂。”
我懂。我太懂了。
赵世杰喜欢喝酒,喜欢排场,喜欢漂亮女销售在酒桌上敬酒时弯腰的角度。我见过他借着酒劲儿往别的公司女业务员手上摸,也听过他跟同行吹牛:“这年头做采购,没点‘诚意’能行?什么诚意?就看对方上不上道呗。”
我站起来说:“陆总,这个项目我可以牵头,但我需要配两个人一起跟进,商务上也需要一些弹性预算。”
陆景淮摆摆手:“预算的事你别操心,先把关系打通。赵总那边你多上点心,他对你印象一直不错。”
对,不错。上次饭局他拍着我肩膀说“沈经理是女中豪杰”,那只手从肩膀滑到后背的时候,我侧身给他倒了杯茶。
这次宏远的单子,陆景淮说了不下五遍“必须拿下”。我带着手下的周林和小王做了三版方案,跑了四次工地现场,改了七遍报价。最后赵世杰那边松了口,说带他实地考察完工厂就把合同签了,但考察之前,得先“增进增进感情”。
于是有了那天晚上的饭局。
我在饭局上喝了多少我已经记不清了。白的啤的红的掺着来,赵世杰带来的那个副总专门盯着我敬酒,说什么“沈经理只要喝了这杯,价格上我们好说”。周林在旁边想帮我挡,被赵世杰拿话堵了回去:“怎么,小周这是心疼你们领导?那你也得喝啊!”周林是个刚转正的小伙子,被灌了两杯就跑去洗手间吐了。
小王倒是机灵,偷偷给我杯子里换过两次白开水,可赵世杰眼睛毒,发现了直接把酒瓶墩在我面前:“沈经理,你这是不给我面子啊。”
我能怎么办?我喝了。
一瓶多白酒下肚,我中途跑去洗手间吐了三次。最后一次我蹲在马桶边上,听见外面隔间有两个女人的声音。
“隔壁万诚那个女经理还在喝呢,我看她脸都白了。”
“啧啧,干销售的,女人在这个行当里不就是靠这个嘛。听说赵世杰那种人,不把人家喝趴下不算完。”
“你说她图什么呀?一个月工资能有多少?”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乐意呢,指不定喝完还有别的‘项目’。”
我攥着纸巾的手抖了一下。我图什么?我图每个月的房贷,图女儿幼儿园一年三万的学费,图我妈糖尿病每个月的药费单子。我老公在厂里做技术员,工资比我低一半,我们两口子加一块儿才勉强撑起这个家。我没资本不乐意。
等饭局散场已经是凌晨两点。赵世杰喝得尽兴,走的时候拍着陆景淮的肩膀说:“陆总,你这手下得力啊,沈经理这份诚意我收到了,回头合同的事,好说。”
陆景淮红光满面地送走赵总,回头看了我一眼:“沈念,今天辛苦你了,明天休息半天吧。”
我靠在走廊墙上,脑袋嗡嗡响,连句客气话都说不出来。等所有人都走了,我蹲在路边打滴滴,定位从公司附近改成了家。司机接单的时候等了五分钟,我坐在花坛边上,夜风吹过来,胃里翻江倒海。
到家已经快三点。我摸黑进门,听见卧室里女儿在说梦话,含含糊糊叫了声“妈妈”。我老公赵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怎么又这么晚”,然后接着睡了。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床头柜上摆着的全家福,忽然想起今天——不,昨天,女儿说学校要开家长会,我和赵磊都说没空。最后老师打电话来,说全班就我们家孩子没人去,孩子坐在角落里一直抹眼泪。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连澡都没力气洗,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这份工作,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手机屏幕上躺着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周林打的。我脑子懵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九点零五了。
我迟到了。
02
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刘看见我愣了一下:“念姐,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我没来得及照镜子,但我知道自己什么鬼样子。昨晚的酒劲儿过了,头疼得像被人拿锤子凿,眼皮沉得掀不开,嘴角起了一排火泡。我冲小刘摆摆手,赶紧去打卡。
打卡机“嘀”一声,屏幕上跳出红色字体:09:06。
身后有人咳了一声。我转过头,行政主管钱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后面,手里端着保温杯,脸上挂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微笑:“沈经理,这个月全公司都在抓考勤,陆总特意强调的,迟到超过五分钟,扣当月全勤。”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说昨晚陆景淮让我陪客户喝到凌晨两点?说他亲口让我今天休息半天?可我看了眼时间,九点零六。我确实迟到了六分钟,就算把“休息半天”算上,我也该下午才来。
但我不敢下午来。宏远的合同今天要敲定细节,周林一个人盯不住。
我吸了口气,对钱梅说:“我知道了。”
钱梅脸上的笑意深了一点,像是等着看我争辩。我没给她这个机会。
上午十点,我去陆景淮办公室汇报宏远项目的进展。他正对着电脑看什么,头也没抬:“合同细节都确认了?赵总那边没再提别的要求?”
“都确认了。”我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下午我带周林去宏远签正式合同。”
“行。”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昨晚辛苦了,不过今天怎么来这么晚?钱梅刚才跟我反映,你迟到六分钟。”
我站着没动,手指按在文件夹边缘,指节有点发白:“昨晚到家快三点,没看住闹钟。”
陆景淮皱了皱眉,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我知道你辛苦,但是沈念啊,公司现在不比以前了,三十多号人看着呢,考勤制度对所有人都得一样。你作为老员工,更应该带头遵守,是吧?”
他说“是吧”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点了点头:“是。”
“那就行,全勤奖扣就扣了,下个月注意。”他摆摆手让我出去,又补了一句,“对了,赵总那边你盯紧点,签完合同请人家吃顿饭,别让人觉着咱们签了字就不认人了。”
我抱着文件夹走出办公室,路过茶水间听见两个新来的小姑娘在说话。
“听说了吗?沈经理迟到被钱梅当场抓包,全勤没了。”
“八百块钱呢,啧啧。不过人家是销售经理,不差这点吧?”
“你懂什么,八百块钱不是钱啊?再说了,我听说她昨晚陪客户喝酒喝到凌晨,今天迟到还被扣钱,换我我早炸了。”
“那她怎么不炸?”
“谁知道呢,可能就是好欺负吧。”
我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门口,等着她们转过头看见我时脸上那一瞬间的慌乱。两个小姑娘脸都白了,一个叫了声“念姐”,另一个低头假装刷手机。
我冲她们笑了笑:“没事,聊你们的。”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周林凑过来压低声音:“念姐,我听说了全勤的事,这也太欺负人了吧?昨晚明明是陆总让你去的,他还说让你休息半天,现在翻脸不认账?”
我把合同翻开来:“别说这个了,下午宏远的材料你都备齐了吗?”
“备齐了。”周林欲言又止,“可是念姐……”
“没有可是。”我把目光从合同上移开,看着窗外高新区密密麻麻的写字楼,“先把正事干了。”
周林闭嘴了。但这孩子脸上写着不服气,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被扣全勤的是他自己。
下午去宏远签合同,赵世杰倒是痛快,公章一盖,合同一式三份,八百万的单子落袋为安。我让周林把合同收好,准备告辞的时候,赵世杰叫住我:“沈经理,今晚我做东,庆祝一下合作愉快。”
我后背僵了一下,但脸上马上笑开了:“赵总,您太客气了,这单子是您照顾我们万诚,应该我们请才对。”
“谁请都一样,关键是大家开心。”赵世杰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这次手停得久了点,“沈经理啊,你这人办事痛快,我喜欢。以后有什么好项目,我第一个想到你。”
我往后退了半步,笑着说:“那赵总可得说话算话。”
出了宏远大门,周林在旁边低声骂了句脏话。我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念姐,你看不出来吗?他就是……”
“看出来又怎么样?”我打断他,“合同签了,任务完成了,其他的不重要。”
周林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念姐,你图什么呢?”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昨晚在洗手间里我也问过自己。我图什么?可我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赵世杰组的局我没去,理由是“家里孩子发烧了”。陆景淮打来电话,语气不太高兴:“沈念,赵总那边刚签完合同,你得趁热打铁维护关系。”
我说:“陆总,我女儿真发烧了,三十九度二,我现在在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吧,那你去。明天记得给赵总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别让人觉着咱们不重视。”
挂了电话,我看着输液室里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女儿,她的小脸烧得通红,鼻子里塞着氧气管,小手死死攥着我的手指。赵磊坐在对面长椅上,眼圈也是红的:“今天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说孩子午睡起来就烧到三十九度了,我请了假来接的。你手机一直占线。”
我摸出手机,看见周林给我打了四个未接。那个时候我应该在跟赵世杰签合同,手机静音了。
“对不起。”我说。
赵磊没接话,站起来去给女儿换输液瓶。他走过去的背影有点佝偻,我忽然发现,他什么时候也开始长白头发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女儿退烧了,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妈妈,你昨晚去开家长会了吗?”
我愣了一秒,然后说:“去了,老师说你在学校表现特别好。”
她笑了,烧得起皮的嘴唇咧开,露出两颗小豁牙:“那你怎么没告诉我呀?”
“妈妈忘了,对不起。”
“没关系。”她往我怀里钻,“妈妈你身上好臭,有酒味。”
我抱着她,没说话。
那天上午我没去公司,请了半天假。钱梅在钉钉上批了,附了一句:“沈经理,半天事假已批,请及时补交假条。”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这已经是这个月我请的第三次假了。第一次是我妈住院,第二次是女儿开家长会,第三次是现在。每次请假都像欠了公司多大的人情,每次回来都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
周林给我发微信:“念姐,陆总今天在会上说,要调个人来咱们部门,说是加强团队力量。”
我回:“谁?”
“那个新来的,李慧。听说是钱梅的表妹。”
我闭上眼睛。
来了。
03
李慧来部门报到那天,穿了一套香奈儿套装,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指甲上镶着碎钻。她在部门介绍会上笑得甜甜的:“大家好,我叫李慧,以后请多多关照。我之前在别的公司做行政的,销售这块不太熟,但我会努力学的。”
行政转销售,零经验,空降到核心业务部门。周林私下跟我嘀咕:“念姐,这哪里是加强团队力量,这是往咱们这儿塞人呢。”
我没说话。
陆景淮把李慧安排给我带,理由是“沈念带新人最有经验”。我看了眼李慧的简历,二十六岁,上一份工作是一家小公司的前台。唯一亮眼的地方是毕业院校——和钱梅同一所大专。
李慧来的第三天,陆景淮把我叫进办公室,说从下个月开始,部门业绩考核方案要调整。“李慧刚来,你多带带她,给她分一些资源。咱们做领导的,要有点格局嘛,不能光顾着自己出业绩。”
我看着他说:“陆总,我手底下的客户都是我跟了三四年的,有些是当初公司只有九个人的时候我一家一家跑出来的。李慧刚来,没有经验,我给她分几个小客户练手没问题,但大客户……”
“哎呀沈念,”陆景淮打断我,“你格局要大一点嘛。李慧这孩子聪明,你带带她很快就上手了。再说了,客户是公司的客户,不是你沈念个人的,对吧?”
“对吧”又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那宏远呢?宏远的项目是我跟了四个月才拿下来的,后续的维护和增项都需要专业对接,李慧恐怕……”
“李慧跟着你一起对接嘛,你带着她,她慢慢就学会了。”陆景淮端起保温杯,“就这么定了。”
从办公室出来,我靠在走廊墙上站了一分钟。周林路过看见我脸色不对,小声问:“念姐,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
那天下午李慧就抱着笔记本来找我了:“念姐,陆总说以后宏远的项目我跟你一起做,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她笑得天真烂漫,眼睛亮亮的。我看着她的碎钻指甲,想起四年前我跑第一个大客户的时候,为了省钱,穿着两百块的西装去工地,脚上磨了三个血泡。那天晚上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了一场,第二天接着跑。
我冲李慧笑了笑:“行,那你先把宏远的项目背景资料看一下。”
李慧欢天喜地地走了。
接下来半个月,我带着李慧跑了三次宏远。每次去见赵世杰,李慧都穿得格外漂亮。赵世杰看她的眼神让我心里发紧,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有次从宏远出来,李慧挽着我胳膊说:“念姐,赵总人挺好的呀,没你说的那么难搞嘛。”
我说:“你觉得好就好。”
她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
那个月月底,业绩报表出来,我们部门完成了指标,但利润比上个月低了。陆景淮在会上说:“咱们要控制成本啊,尤其是招待费这块,沈念你们部门这个月招待费超了不少。”
我看着报表上的数字,招待费超支的部分,有一半是带李慧去宏远吃饭花的。
我站起来说:“陆总,招待费超支是因为宏远那边最近应酬多,赵总的意思是要把关系维护到位。”
“维护到位也要讲究方法嘛,”陆景淮敲着桌子,“不能光靠花钱解决问题。”
钱梅在旁边接话:“陆总说得对,咱们销售部门还是要在专业上下功夫。我听说有些公司做业务,人家靠的是方案和实力,不是靠吃饭喝酒。”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钱梅在说什么,所有人也都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着钱梅,她冲我无辜地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到九点,周林也没走。他给我泡了杯茶,坐在对面半天没说话。
“念姐,”他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
我抬头看他。
“我是说,”他舔了舔嘴唇,“你在这儿的付出和回报太不成正比了。上个月你给公司拿了八百万的单子,提成拿了多少?五万不到。迟到了六分钟,八百块钱全勤说扣就扣。现在还要带个什么都不懂的关系户,把客户资源往外面分。念姐,我是替你憋屈。”
我端着茶杯,看着窗外夜色里的霓虹灯。周林说的话我何尝不知道,可我不敢动。房贷一个月一万二,女儿幼儿园一年三万,我妈的药费一个月一千八。我老公赵磊在厂里一个月到手六千,家里的开支大头全压在我身上。跳槽?我这个岁数的女人,在销售行业里,有多少公司愿意要我?
“再说吧,”我把茶杯放下,“你把宏远这季度的工作总结写一下,明天给我。”
周林叹了口气,没再劝。
但有些念头就像钉子,一旦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回家,女儿已经睡了。赵磊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把声音调小了。
“念念,”他叫我,“你跟陆景淮到底怎么说的?你上个月加了那么多班,女儿发烧你都不在家……”
“合同签了就有钱了,你别管这些。”
“我怎么不管?”赵磊站起来,“你天天陪人喝酒喝到凌晨,你知不知道邻居在背后怎么说?那天幼儿园家长我碰见楼上的王姐,她说她看见你半夜在路边吐,问我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能怎么说?我说你加班?”
我站在玄关换鞋,没回头:“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加班。”赵磊的声音低下去,“可是念念,我不想以后只能说你加班。”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我换好拖鞋走进来,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他手心里全是汗。
“再忍忍,”我说,“等宏远的尾款结了,我就跟陆景淮谈。”
赵磊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可我没想到,还没等到我跟陆景淮谈,事情就先来了。
04
周三下午,我刚从工地回来,一进办公室就看见李慧坐在我工位上,正对着电脑看什么。看见我进来,她脸上一慌,手忙脚乱地点了鼠标。
“念姐!你回来了!”她站起来,笑得有点不自然,“那个……我在看你做的客户分析表,想学习学习。”
我没拆穿她,点了点头:“那个表在共享盘里,你直接看就行。”
李慧“哦”了一声,从我座位上走开。我坐下来,顺手敲了几个快捷键,看了眼最近浏览记录——她看了宏远客户档案的完整版,包括赵世杰的个人联系方式、关系网、每次应酬的记录,还有我写的那份“客户偏好分析”。
那份分析里,我写了赵世杰的工作习惯、决策链条、商务偏好,也隐晦地提了提他的“个人作风”,提醒对接的同事注意分寸。
我把浏览记录关了,什么也没说。
周五下午,陆景淮突然召集部门开会,说要从下个月开始推行新的客户分配制度,“避免客户资源过度集中在个别人手里,提高团队整体战斗力。”
新制度的核心是:所有客户重新分配,按业绩排名优先选择。而我排名第一,按理说应该我先选。但陆景淮加了一条:“为了保护新人成长空间,前三个月新入职员工享有优先选择权,可以从池子里先挑三个客户。”
李慧入职两个月,算新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周林的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像是要站起来,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提。”陆景淮扫了一圈。
没人说话。
钱梅坐在角落里翻笔记本,嘴角微微翘着。
李慧低着头,手指在桌上画圈,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滋啦滋啦的,闪得人眼睛疼。
散会后,周林跟在我后面进了我办公室,把门一关:“念姐!这他妈是明抢!宏远的客户是你从零开始啃下来的,赵世杰那个老色胚占了你多少便宜才把合同签了,现在让他们拿过去?”
“你小点声。”我说。
“我小不了声!”周林脸都涨红了,“念姐你就不气吗?你就不憋屈吗?我他妈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我看着周林那张年轻的、愤怒的脸,忽然想起四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觉得世界非黑即白,受了委屈一定要讨个说法。可这四年教会我一件事——讨说法是需要成本的。你拍桌子走人容易,可拍完桌子之后呢?房贷谁来还?女儿谁来养?妈去医院谁陪?
“周林,”我声音很平,“你信不信我?”
周林愣了下:“我当然信你。”
“那就别急。”
周林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公司坐到了凌晨。我打开电脑,把过去四年经手的客户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每一笔业绩、每一次应酬、每一条客户关系记录都导了出来。然后我开始写简历。
写到“工作经历”那一栏的时候,光标闪了很久。四年零八个月,我从销售专员做到销售经理,把一家九个人的小公司做到三十多人的规模,手里攥着两千多万的客户资源。可我的月薪,扣除五险一金到手还不到两万。
我打开招聘网站,搜了几个同行业的岗位。总监级别,要求五年以上经验,年薪区间写着“面议”。我随便投了三家,没指望能有什么回音。
投完简历已经是凌晨两点。我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那个饭局的晚上。也是凌晨两点,也是坐在公司,只不过那时候刚从酒桌上下来,胃里还在翻腾。
那时候我以为把合同签了就好了。签完了合同,我以为把客户维护好就好了。维护好了客户,我以为月底拿到提成就算熬出头了。可到头来,八百块钱的全勤说扣就扣,我拼了命打下来的江山,轻轻松松就要让给别人。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磊发来的微信:“怎么还没回来?女儿一直在等你讲睡前故事。”
我看了眼时间,两点十一分。我回:“加班,你们先睡。”
赵磊秒回了一个字:“哦。”
那个“哦”字在屏幕上亮着,我突然鼻子一酸。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邮箱,看见一封未读邮件。招聘网站回复的,一家叫“启恒建材”的公司约我下周一面试。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确认参加”。
那天晚上我凌晨三点才到家,轻手轻脚开门,看见客厅灯还亮着。赵磊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播的是深夜重播的综艺,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吵。
我关了电视,给他盖了条毯子。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回来了?”
“嗯,睡吧。”
他翻了个身又睡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走进女儿房间,她抱着小熊睡得正香,床头放着我的照片,旁边贴着一张纸条,是她歪歪扭扭写的:“妈妈我爱你。”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我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把那份写了一半的辞呈保存好,文件名改成了“最终版”。
周一早上,我去启恒建材面试。HR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孟,看了我的履历,又问了几个业务问题,态度很客气。
“沈女士,你手上的客户资源如果带过来,公司可以给到相应的激励政策。”她说,“另外我们这边的销售总监岗位是开放式的,除了基本薪资和提成,还有年度分红。你如果过来,我们非常欢迎。”
我谈了薪资要求,她没还价,说“基本没问题”。
从启恒出来,我站在写字楼楼下,抬头看这栋比我公司那栋更高更气派的大楼,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四年零八个月,我是从泥地里爬起来的人,现在我终于有了走出去的底气。
可我竟然犹豫了。
我掏出手机,看见周林发来的消息:“念姐,李慧今天去宏远了,一个人去的,没跟你打招呼吧?”
我回:“没有。”
又一条消息:“赵总那边打电话来,问你怎么最近都不去了,说李慧不够意思,让他没兴致。”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周林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念姐,你现在来公司一趟吧,出事了。”
05
我到公司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李慧站在我工位前面,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冲着我喊:“沈念!你凭什么告我黑状?”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还装!”李慧把文件摔在桌上,“赵总给我打电话,说以后宏远的单子还是让我负责,但是商务对接让我别去了,他说他不需要‘不够意思’的人!这不是你在背后使绊子是什么?”
我看着那份文件,又看了看李慧。她眼眶发红,碎钻指甲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的。
“李慧,”我说,“我没给赵总打过电话。”
“你骗人!”她声音尖起来,“就是你!你就是不想让我碰宏远的客户!你表面装得大度,背地里玩阴的!”
周林挤过来挡在我前面:“李慧你说话注意点,念姐不是那种人。”
“那是什么人?她就是在嫉妒我!嫉妒我新来的就能分到大客户!她就是小心眼!”
走廊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说“沈经理平时看着挺好一人啊”,有人说“谁知道呢,职场里这种事儿多了去了”。
我没说话,绕开周林走到李慧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瞪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倒像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李慧,”我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赵世杰这个人,你来部门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他对女销售有不好的习惯。你如果执意要对接,我说过什么没有?我拦过你没有?你第一次去宏远,赵世杰留你吃饭,你去了,我劝你了吗?”
李慧嘴唇抖了一下。
“你去了,你回来跟我说赵总人挺好的。好,那你就继续。现在赵总不让你去了,你说是我告黑状。”我看着她,“我要是真告黑状,他连合同都不会让你沾边。你现在还能挂着宏远对接人的名义,你当是谁给你留的路?”
李慧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钱梅这时候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拦在李慧身前:“沈经理,李慧是小姑娘,刚来不久,你做领导的这么说话是不是不太合适?就算有什么误会,咱们可以关起门来说,大庭广众的,你这是让新人下不来台。”
我看着钱梅,忽然想笑。
“钱主管,”我说,“你表妹来我部门两个月,客户资源分给她了,方案给她了,我带她跑了五次宏远,连招待费用都从我的预算里扣。现在她质问我为什么使绊子,我就不能解释两句?”
钱梅的脸僵了一下。
走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转身走回工位,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李慧,”我头也没回,“宏远的客户你要做就做,做不了就还给陆总,别哭。哭了解决不了问题。”
我抱着文件夹走出部门,身后没人说话。周林追出来:“念姐,你要去哪儿?”
“去找陆总。”
陆景淮办公室的门关着。我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推开门,他正靠在椅子上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我站在桌前等了两分钟,他挂了电话,笑容满面:“沈念,正好找你呢。赵总那边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说不让李慧去了?你知不知道宏远这单子咱们刚签完,后续增项还指着赵总呢,你不能把客户关系搞僵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看了四年零八个月的脸。他说话的时候眉毛微微上挑,嘴角带着笑,好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单子我喝到胃出血才签下来,现在我带出来的人把客户得罪了,第一句话是质问我为什么把关系搞僵了。
“陆总,”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平静,“客户分配的新制度,李慧优先选了宏远,我同意了。后续维护我不会再插手,从今天起宏远的事跟我没关系。”
陆景淮的笑意收了收:“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他桌上,“我辞职。”
那张打印好的辞呈在办公桌上摊开,“辞职申请”四个黑体字顶在最上面。
陆景淮愣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不解,又从不解变成了一丝不耐:“沈念,你这是闹什么情绪?就因为客户分配的事?我不是说了嘛,这是为了团队发展,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我笑了。不是气的,是真的想笑。“陆总,”我说,“上个月我陪客户喝到凌晨两点,第二天迟到六分钟,您扣了我全勤。宏远的单子我喝了三场酒才签下来,您分给我的新人。我带的部门连续四个季度完成指标,您给我的绩效评级是B。我小心眼?”
陆景淮脸色变了变:“那是公司的制度……”
“对,制度。”我打断他,“制度我遵守,所以我现在按照制度提前三十天提离职,您批不批都没关系,一个月后我走人。”
陆景淮站起来:“沈念,你别冲动。你这样走了,外面的人怎么看你?你在这个行业的名声……”
“我的名声我自己挣的,不用您操心。”我把文件夹合上,“陆总,谢谢您这四年的‘照顾’。另外提醒您一句,赵世杰那边李慧搞不定,您最好让钱主管亲自去,她表妹的面子可能还不够大。”
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沈念!”陆景淮在身后叫我,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走了,你手底下的那些客户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陆总,您不是说‘客户是公司的,不是我沈念个人的’吗?那您自己想办法吧。”
拉开门走出去的那一刻,我感觉后背有一道视线,烫得像烧红的铁。
走廊里周林在等我。他没说话,只是跟在我旁边一起往工位走。
“念姐,你来真的?”他小声问。
我把辞呈副本收进包里:“真的。”
“那你接下来……”
“找新工作。”我说,“放心吧,我沈念不会饿死。”
周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念姐,我跟你走。”
我转头看他:“你刚转正没多久,别冲动。”
“我没冲动。”周林看着我,“你带我入的行,你走我也不想待了。这公司什么德行我算看明白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接话。
接下来几天,公司里气氛微妙。我提离职的事很快传开了,有人来我工位旁敲侧击问怎么回事,有人远远看着窃窃私语。李慧再没来我面前哭,但见了我绕着走。钱梅倒是大方,在走廊碰见还笑着打招呼:“沈经理,听说你要走啦?真可惜,大家处得挺好的。”
我说:“是啊,挺可惜的。”
赵磊知道这事之后沉默了很久,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说:“房贷的事你别担心,我跟我爸说了,他能帮衬一点。”
我抬头看他。他低头扒饭,耳朵有点红。
“不用,”我说,“我找好下家了。”
他猛地抬头:“真的?”
“嗯,面试过了,薪资比这边高。”
赵磊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来一句:“那……那就好。”
那天晚上女儿睡觉前问我:“妈妈,你是不是要换工作啦?”
“谁告诉你的?”
“爸爸说的。”她爬到我腿上坐着,“换了工作以后能接我放学吗?”
我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头顶:“妈妈尽量。”
她咯咯笑了。
但我没想到,离职的手续还没办完,陆景淮就找上门来了。
月底最后一天,我收拾工位的时候,陆景淮的助理跑来跟我说:“沈经理,陆总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说有事。”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六点半。早就下班了。
“什么事?”
“不知道,陆总没说。”
我抱着纸箱犹豫了一下,放下箱子去了陆景淮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讲电话的声音。我敲了敲门,声音停了。
“进。”
我推门进去。陆景淮靠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平时不怎么抽烟。
“沈念,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陆总,您有事直说,我还在收拾东西。”
陆景淮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以往都不太一样。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随意,多了一点……我说不上来,是着急?还是别的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沈念,辞呈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之前有些事是公司做得不到位,你的委屈我也理解。”他搓了搓手指,“但是沈念啊,你走了,部门这边真的转不动。李慧那边赵总不认,周林又要跟你走,手底下其他几个人经验也不够。宏远的增项马上要签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走了,公司损失太大。”
“陆总,”我说,“这些事您一个月前就该想到了。”
陆景淮的眉头拧起来:“沈念,你不要这么决绝。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薪资、职位、权限,都好商量。”
我看着他。四年零八个月,这是他第一次跟我“好商量”。从前都是“沈念你去把这事干了”,现在终于轮到我开条件了。
我忽然觉得很累。
“陆总,”我说,“我没什么条件。一个月到期我就走,您还是早点安排人接手吧。”
我转身拉开门。
“沈念!”他在我身后喊了一声。
我没停。但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回头说:“对了,您让我去陪赵世杰喝酒的那天晚上,我女儿发高烧,家里没人。陆总,有些东西扣了就是扣了,补不回来的。”
我说完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走廊里空荡荡的。周林站在尽头等我,见我出来,张了张嘴:“念姐……”
“没事,”我说,“走吧。”
我们下了电梯,穿过大厅走向停车场。外面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林帮我抱着纸箱走在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念!等等!”
我回头,看见陆景淮从旋转门里冲出来。他外套都没穿,领带歪在一边,踩着皮鞋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在我面前站定。
“沈念,”他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然后直起身看着我,“我还有最后一句话。”
我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说了句让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话。
“沈念,”他说,“如果你走了,万诚下个月就要倒闭。”
我手里的纸箱差点没抱住。
周林在一边愣成了木桩子。
陆景淮站在停车场昏黄的路灯下,脸色在光影里半明半暗。他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睛底下全是青黑,嘴角还有刚才摔杯子崩出来的水渍。
“你说什么?”我问。
陆景淮咽了口唾沫:“宏远那八百万的单子,我拆了五百万去填了别的窟窿。现在宏远要增项,三百多万的预算,公司账上拿不出来。赵世杰那边知道我们资金链紧张,已经放话出来,增项如果拿不下来,前期的合同也要卡着不付款。”
我站在原地,感觉脑子里的某个齿轮“咔嗒”转了一下。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急着让我签合同,怪不得他突然要分我的客户给李慧,怪不得他听说赵世杰不让李慧对接急成那样。
他不是在削弱我,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李慧是钱梅的人,钱梅是他的人,万一宏远这边我出了什么变故,他手里还能有个“可控”的人顶上。可惜赵世杰不认李慧,只认我。
我抱紧纸箱看着他。
“所以您追下来,是让我‘帮公司渡过难关’?”
陆景淮舔了舔嘴唇:“沈念,万诚是你跟我一起做起来的,你忍心看着它倒?”
我低头看着纸箱里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个用了四年的马克杯,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几本记满了客户信息的笔记本。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陆景淮说了一句话。
“陆总,我可以留下。”
陆景淮眼睛一亮。
“但是,从今天起,万诚的销售总监我来做,整个销售部的决策我说了算。宏远的增项我来谈,谈下来之后,我要百分之十的利润分成。另外,我要公司所有人的考勤记录重新审一遍,包括您的。”
陆景淮愣在原地。
“条件就这三个。”我抱着纸箱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陆总,您要是觉得行,辞呈我现在可以收回来。要是不行,您就跟万诚一起沉下去吧。我不奉陪了。”
路灯下,陆景淮的脸变换了好几种表情。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等他开口。
夜风从停车场入口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周林在我旁边屏着呼吸,纸箱抱得紧紧的,好像生怕里面飞出来什么东西。
陆景淮的嘴唇动了动。
他终于说了一个字:“行。”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从包里掏出那份折叠好的辞呈,当着他的面,慢慢撕成了两半,又撕成了四半,最后碎纸片散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被风吹出去几片。
“陆总,”我说,“明天早上九点,会议室见。咱们把新制度理一理。”
陆景淮站在路灯底下,看起来像老了十岁。我冲他点了点头,然后抱着纸箱转身走向我的车。
周林在旁边跟着,走了十几步,终于没忍住,闷声笑了出来。
“念姐,”他压低声音,“你刚才太帅了。”
我没说话,但嘴角扬了一下。
把纸箱放进后备箱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赵磊发了条微信:“今天不加班,回家吃饭。”
赵磊秒回:“真的?!那我多炒两个菜!”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陆景淮还站在原地,影子在路灯下拖得长长的。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看了眼旁边的副驾座。那里放着我女儿画的画——她说这是“妈妈在上班”,画上的人穿着高跟鞋,手里拎着大大的公文包,头顶上画了一个太阳。
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妈妈加油。”
我伸手摸了摸那幅画,然后握紧方向盘,把车开进了夜色里。
06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刘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冲她笑了笑:“早。”
“念姐早。”她小声说,“那个……陆总一早就来了,在办公室呢。”
我点了点头,刷卡进门。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几个同事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吗?沈念昨天把陆总堵停车场了,说要当销售总监。”
“真的假的?陆总答应了?”
“不知道啊,但今天早上钱梅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估计是知道了。”
“我的天,沈念也太猛了吧……”
我脚步没停,直接去了会议室。九点整,陆景淮推门进来,后面跟着钱梅、财务主管老孙,还有法务的小赵。
陆景淮坐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认命,有不安,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他清了清嗓子:“那个……今天开会,主要讨论销售部架构调整的事。沈念这边有些新的想法,大家听听。”
我站起来,把昨晚连夜做好的方案投到屏幕上。
“第一,销售部从今天起独立核算,总监直接向总经理汇报,权限包括人员调配、客户分配、费用审批。”我看了眼钱梅,“考勤这边,钱主管暂时还是负责,但考勤结果每周抄送我一份。”
钱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关于宏远的增项合同。”我把目光转向陆景淮,“我确认过了,赵世杰那边不是非要卡着不给,他是对我们公司的资金链有顾虑。只要我们能证明账期没问题,增项签下来付款也可以谈。这个我来搞定。”
陆景淮的表情松了一点。
“第三,”我说,“销售部的激励方案重新定,从下个月开始,所有销售人员完成基础任务后拿阶梯提成,业务骨干单独划奖金池。具体的比例我下周给方案。”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财务老孙翻着手里的材料,忽然说:“沈总监,这个激励方案提成比例比以前高了不少,公司的利润空间……”
“利润空间靠业绩撑,”我看着他说,“我在万诚干了四年,客户多拿一千万的盘子回来,比我们在每个单子上抠点百分点划算。老孙你觉得呢?”
老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当然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钱梅终于开口了:“沈总监,那李慧的岗位怎么安排?”
我看了她一眼:“李慧继续留在销售部,根据新制度参与客户分配。她能力需要锻炼,我可以给她配个老销售带着,但大客户独立对接现在她还不合适。这个安排钱主管有意见吗?”
钱梅咬了咬牙,挤出个笑:“没有,沈总监决定就好。”
会议开了不到四十分钟就散了。陆景淮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沈念,宏远那边……你真有把握?”
“有没有把握,”我说,“我下午去见赵世杰,晚上给您结果。”
陆景淮点了点头,走出去了。
会议室只剩我一个人。我看着屏幕上那份修改了七遍的方案,忽然感觉有点不真实。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收拾纸箱准备走人,现在我坐在这里,整个销售部归我管。
我把电脑合上,给赵世杰发了条微信:“赵总,下午两点方便吗?我去拜访您,带新方案给您看。”
赵世杰回得很快:“沈经理,你可算来了。李慧那小姑娘不行,我还是跟你对接痛快。来吧,两点我在办公室。”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删了编辑框里“我辞职了又回来了”几个字,重新打了一行:“行,那下午见。”
下午两点,我到宏远的时候,赵世杰办公室的门开着。他看见我进来,笑得满脸褶子:“沈经理,来来来,快坐。最近怎么都让那个小姑娘来?我还以为你不管了呢。”
我坐下来,把方案推过去:“赵总,之前是我考虑不周,让新人来对接,怠慢了您。宏远的增项方案我亲自盯,工期、质量、付款节点都重新规划了,您看看。”
赵世杰翻开方案看了几页,抬头看我,眼神有点玩味:“沈经理,听说你最近跟你们陆总闹了点不愉快?”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赵总消息真灵通。”
“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朋友多。”赵世杰靠在椅背上,“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万诚的资金链到底什么情况?”
我看了一眼他桌上的烟灰缸,里面有一根刚掐灭的烟。赵世杰这个人,看着粗枝大叶,心里比谁都精明。他能在采购总监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能把每一个供应商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赵总,”我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万诚之前确实有点周转上的问题,但已经解决了。新的资金下周一到位。增项的合同,我们可以把付款周期拉长,每批货到付款,不压您的款。”
赵世杰眯着眼看我。
“另外,”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个是我们新的履约保函方案,从银行出的。如果万诚违约,宏远直接找银行拿钱。”
赵世杰接过那份保函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了。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沈经理,你在万诚是屈才了。”
我笑了一下:“赵总抬举我。”
“我说真的。”赵世杰端起茶杯,“你这样的能力,在陆景淮那儿浪费了。要不要考虑来宏远?我这儿缺个供应链总监……”
“赵总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站起来,“不过万诚是跟我一起长大的,我还想再带它走一段。等哪天真走不动了,再来投奔您。”
赵世杰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行,冲你这句实话,增项的合同我签了!”
从宏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站在大楼门口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初秋的凉意。
手机响了,是周林打来的。
“念姐!怎么样?”
“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嚎叫:“牛逼!!!”
我笑着把电话挂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经过女儿幼儿园,门口空荡荡的,孩子们早就放学了。我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赵磊今天去接的她,这会儿应该在家吃饭了。
路过超市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进去买了女儿最爱吃的草莓蛋糕,又加了一瓶赵磊念叨了好几次但一直没舍得买的酒。
到家的时候,女儿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开门声扑过来:“妈妈!”
我一把抱起她:“看妈妈给你买什么了?”
“草莓蛋糕!”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妈妈你心情好好呀!”
“妈妈今天工作特别顺利。”我抱着她往客厅走,看见赵磊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菜马上好。”
“不急,”我把蛋糕放在茶几上,走过去帮他摆碗筷,“我买了瓶酒,今天咱俩喝点。”
赵磊愣了一下:“你……不是不喝酒了吗?”
“偶尔喝一点。”我冲他眨了眨眼,“庆祝一下。”
那天晚上女儿吃完蛋糕就睡了。我和赵磊坐在客厅里,一人一杯酒,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
“你真的不走了?”赵磊问。
“不走了。”我说,“以后也不用再陪人喝酒喝到凌晨了。”
赵磊低头转着手里的杯子,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念念,其实你昨天说辞职的时候,我心里挺高兴的。但我又怕你因为家里没钱了委屈自己。现在你能留下来把事情理顺了,我……”
他没说完,我把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酒。”
他笑了,仰头喝了一大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女儿睡在我旁边,呼吸轻轻的。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公司的群消息。钱梅发了一条部门通知,语气跟以往一样一本正经。李慧在群里接了个“收到”。陆景淮晚上十一点发了一条只有两个字的消息:“不错。”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发现我办公室门口摆了一盆新的绿萝,叶子青翠欲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小刘的笔迹:“念姐,我看你原来那盆快死了,给你换了盆新的!”
我抱着那盆绿萝走进办公室,放在桌角阳光最好的位置。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新的销售部管理方案。
窗外太阳升起来,绿萝的叶片上映着亮闪闪的光。
07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把销售部从上到下捋了一遍。
首先是客户重新分配。我把所有客户按贡献度、潜力值、维护难度做了三级分类,A级客户我来亲自盯,B级分配给骨干销售,C级给新人练手。周林被提成了副经理,手把手带着三个新人跑工地。
李慧分到了两个C级客户。她来找过我一回,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比以前蔫了不少:“念姐,我能不能……再试一个B级的?我想证明自己。”
我让她进来坐着,给她倒了杯水:“李慧,你想证明自己,我欢迎。但你告诉我,你现在手底下的客户,你知道他们项目在什么阶段吗?知道他们采购负责人家里什么情况吗?知道他们公司的付款周期吗?”
李慧摇头。
“那就先把C级吃透。”我说,“什么时候你手上的客户回款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我亲自给你调级。”
李慧咬了咬嘴唇,点头走了。
那天下午我从她工位路过,看见她正抱着电话给客户做回访,声音耐心得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人。钱梅从对面走过来,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但最终还是点了个头。
制度改完的第一个月,销售部的业绩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十五。第二个月,宏远的增项合同顺利执行,第一批货到款结清。陆景淮月初看报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用“如释重负”来形容一点不过分。
宏远的尾款到账那天,财务老孙特意跑来我办公室,笑得跟朵花似的:“沈总监,宏远那笔钱到了,公司账上终于缓过来了。你可真是我们万诚的救命恩人。”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老孙,救命谈不上。但往后公司要是我能说上话的,有件事得落实——所有销售人员陪客户应酬的时间,算加班,按两倍工时折算调休。另外女销售如果有额外应酬需求,必须提前跟我报备,我评估风险之后再安排人。”
老孙愣了愣:“这个……成本上……”
“成本我担着。”我说,“从我部门的利润里扣。”
老孙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出去了。
那天下班前,我把这条规定发到了部门群里。周林第一个回了一排大拇指。李慧隔了十几分钟,回了一个“收到”。底下跟了一串的“收到”。
我关上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楼下的车水马龙。天快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落在地面上。
我想起四年前我刚来万诚的时候,那时候公司还挤在老写字楼的半层里面,空调是坏的,夏天得靠电风扇吹着才能干活。陆景淮坐在最里面的小隔间里,对着一个落地扇吹风,满头大汗地给我讲公司规划:“念念,咱们好好干,明年搬到大的办公室去!”
那时候我信了。我信了他说的每一个字。所以我加班、跑客户、喝酒,没叫过一声苦。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为了一个更好的明天。
但后来我才明白,陆景淮的“咱们”,是他吃肉我喝汤的“咱们”。他的“明天”,是公司大了他就可以躺着的明天。
我不怪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他只是把我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而我之所以忍了四年,说到底,是我自己先低看了自己。
我拿起桌上的绿萝看了看,新叶子又冒了好几片出来,翠绿翠绿的,比刚拿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手机响了,是女儿的视频通话。我接起来,她的小脸占满了屏幕:“妈妈!你今天回来吃饭吗?”
“回,”我说,“妈妈今天不加班。”
“耶!”她举着手里的画给我看,“我今天画了咱们家!有爸爸、有我、还有你!你在中间,可大了!”
我看着屏幕里那幅歪歪扭扭的画,中间那个被画得特别大的人,脑袋上顶着卷卷的头发,手里还拿着一枝花。
“为什么妈妈拿花?”
“因为你漂亮呀!”她咯咯笑。
我挂了视频,把桌面收拾干净,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碰到加班的周林,他抱着笔记本冲我比了个耶:“念姐,今天又搞定一个单子!”
“辛苦了,早点回家。”
“得嘞!”
我走到电梯口,碰见陆景淮。他拎着公文包,看起来也要下班的样子。看见我,他脚步顿了一下:“沈念……下班了?”
“嗯。”我按了电梯。
电梯来了,我俩一起走进去,里面安静了几秒。陆景淮忽然开口:“那个……这个月的业绩报表我看了,各部门里销售部是最好的。你辛苦了。”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盯着电梯里跳动的楼层数字,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风景。
“不辛苦,”我说,“应该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陆景淮迈出半步,又停住了:“沈念,以前的事……”
“陆总,”我打断他,“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公司往前看,我往前看。您也往前看。”
陆景淮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如释重负。他点了点头:“好,往前看。”
他拎着公文包走出旋转门,背影在路灯下拖得老长。我站在大厅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边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赵磊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女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妈妈!我等你吃饭!爸爸做了红烧肉!好香好香!”
我坐进车里,对着手机回了一条语音:“妈妈马上到,你给我留一块最大的!”
然后把手机往副驾座上一丢,发动了车子。
08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不紧不慢。万诚的生意稳了下来,销售部的气氛也比以前好了太多。周林带的新人里有个叫方小雨的小姑娘,干活特别拼,有次跟我跑完工地回来,脚上磨了两个血泡愣是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带她去吃了碗米线,她呼呼吹着热气问我:“念姐,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过来的?”
我笑了笑:“比你还惨点。”
“那你咋坚持下来的?”
我想了想:“那时候觉得没得选。后来发现,其实是自己不敢选。”
方小雨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忽然想,如果四年前有人告诉我“你可以为自己争取”,我会不会少走很多弯路?但转念一想,没有那四年的弯路,我不会有今天站在这里的底气。
十月底,公司来了个大单。中海地产的新项目招标,量级比宏远还大,保守估计两千万。陆景淮把这事儿交了给我,全权负责。
我跟周林连着加了半个月班,方案改了十几版。投标前一天晚上,周林趴在我办公室沙发上睡着了,我给他盖了条毯子,自己继续对着电脑过最后一遍报价。
凌晨一点,我收到陆景淮的微信:“怎么样了?”
我回:“没问题,明天早上九点投标。”
陆景淮过了一会儿发了一条:“沈念,辛苦你了。这单要拿下来,年底我多发一个月奖金。”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奖金的事谈完了再说,先把标投了。”
陆景淮回了个“大拇指”。
第二天投标很顺利。中海那边对我们的方案很满意,商务条件也谈得拢。赵世杰那边还主动帮我们做了个背书,给中海的项目经理打了个电话,说我“这个人靠谱”。
投标结束的那个下午,我跟周林找了个路边摊吃烧烤庆祝。周林喝了三瓶啤酒,脸通红,拍着桌子说:“念姐,我去年刚来万诚的时候,差点就想走了。要不是你教我,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我跟他碰了碰杯:“我也是教你,也是教我自己。”
周林没听懂,但也没追问。他喝多了,趴在桌上说胡话,说什么“以后我跟着念姐干,念姐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我把他弄上车,给他叫了代驾。车走了之后我站在路边,夜风吹过来,忽然觉得特别轻松。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赵磊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没喝完的酒。他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今天顺利?”
“顺利。”我坐在他旁边,给自己倒了杯酒,“中海的项目应该能拿下来。”
赵磊笑了,眼角挤出一堆细纹:“念念,我现在觉得你换了个活法。”
“怎么说?”
“以前你回来的时候,”他想了想,“整个人是绷着的,说话都带着那股劲儿。现在你松了。虽然还是忙,但你不怕了。”
我看着杯子里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他说得对。
以前我怕。怕钱不够,怕工作没了,怕被人说不够好。现在我不是不怕了,是我知道怕没有用,该来的躲不掉,该争的不能让。
“赵磊,”我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没在我最怂的时候嫌弃我。”
赵磊笑着把我搂过来:“我哪儿敢嫌弃你,你是我家顶梁柱。”
那天晚上我们坐了很久,花生米吃完了,酒也喝完了。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没怎么看,就靠在赵磊肩膀上,听他说厂里的事,说女儿今天在幼儿园又干了什么“好事”。
快一点的时候我困了,赵磊把我拉起来:“睡觉去,明天还要上班呢。”
“明天周六。”
“那也睡觉。”
我笑着被他推进卧室,躺下来的时候女儿翻了个身,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嘟嘟囔囔说了句梦话:“妈妈……红烧肉……”
我亲了亲她额头,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已经快十点。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摸出手机,看见周林凌晨发来的消息:“念姐!中海那边来电话了,说咱们的标中了!中了!!”
我盯着那个“中了”看了半天,然后翻身坐起来。
赵磊在厨房做早饭,听见动静探头出来:“醒了?起来吃饭。”
“中海中标了。”我说。
赵磊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他咧开嘴笑了:“那今天吃顿好的!我再去买个菜!”
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喊:“妈妈!买蛋糕!买大蛋糕!”
我抱起她,用力亲了一口:“买!今天咱们买最大的蛋糕!”
09
中标的消息传回公司的时候,整个销售部都炸了。方小雨抱着周林蹦了三圈,李慧站在旁边鼓掌,脸上的表情半是羡慕半是佩服。陆景淮破天荒地在群里发了个红包,金额不大,但够买两杯奶茶。
那天下午我去他办公室汇报后续计划,他坐在椅子上听我讲完,沉默了一会儿。
“沈念,”他说,“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继续干。”我说,“中海的项目做完,明年还有新的大项目出来,咱们得趁这个势头把品牌打出去。我有个想法,明年搞一个客户答谢会,把咱们所有合作过的甲方都请来,做个年度大盘点。”
陆景淮听着,点了点头:“行,你看着安排。”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退一点。”
我看着他的眼睛。
“销售部你来管,业务上的事你全权做主。我退到后面去管管行政和财务这些后勤。”他搓了搓手,“这几年我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对,心太大了,手伸太长了。现在公司稳住了,我也想歇歇。”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头顶的头发比两年前少了,鬓角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以前我看他总觉得有距离感,现在看,也就是个普通人。会贪、会怕、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追到停车场去求一个要离职的员工。
“行,”我说,“后勤您管好就行,前面的事我来。”
陆景淮笑了,笑得比以往都松弛:“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站起来,“应该的。”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钱梅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她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然后主动打了个招呼:“沈总监,中海那边的事我听说了,恭喜啊。”
“谢谢钱主管,”我说,“多亏各部门配合。”
钱梅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以前真诚了点:“以后考勤上有什么调整,你跟我说就行。”
我点了点头。
原来人跟人之间的关系,说到底就是两个字——位置。你站得矮,谁都敢踩你一脚;你站高了,不需要大声说话,别人自然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你。
这不是势力,是人性。
那天晚上我跟几个部门骨干吃饭庆祝,方小雨喝了两杯啤酒就开始说胡话,抱着周林的胳膊喊“师父”,被周林嫌弃地推开。李慧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看着大家闹腾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饭局。也是这样的包厢,也是这样的灯火通明,只不过那会儿我站在桌边给人敬酒,一杯接一杯,喝到胃里翻江倒海还要笑着说“我没事”。
现在我不喝了。今天我一杯都没端,谁敢敬我我都说“以茶代酒”。没人敢说什么。
方小雨喝多了趴在桌上哼哼唧唧,我过去拍了拍她肩膀:“行了,差不多了,让人送你回去。”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念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你比我厉害,”我说,“你比我年轻。”
她笑了,傻乎乎的。
散场的时候大家往外走,周林扶着方小雨走在前面,李慧跟在我旁边出了门。夜风吹过来,她紧了紧外套,忽然小声说:“念姐,之前的事……对不起。”
我看了她一眼。
“那时候是我太不懂事了,觉得你拦着我是针对我。”她低着头,“后来我自己跑了一个月客户才知道,做销售真不是请客吃饭那么简单。赵总那边的事也是我经验不够,给你添麻烦了。”
“过去了,”我说,“以后好好干就行。”
李慧点点头,快步跟上周林他们,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摆摆手。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然后掏出手机准备打车。手机亮起来,赵磊发来一张照片——女儿趴在地毯上画画,面前摊着一堆彩笔,旁边放着吃了一半的蛋糕。
配文是:“你闺女说等你回来才肯吃蛋糕,我已经劝了半个小时了。”
我笑着回了一条:“马上回,给她留一块大的。”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司机问我去哪儿。
“金桂花园。”我说。
车子驶过夜晚的城市,玻璃窗上映着流光溢彩的霓虹灯。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一刻特别踏实。
以前每次加班晚归,坐在车上的时候心里都是空的,脑子里盘算的是明天还有多少事没做、下个月的业绩还差多少、客户那边又有什么新要求。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心里满满当当的。有公司的事,有家里的事,还有自己的事。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我看见家里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赵磊的身影在窗前来回走动,大概是在收拾碗筷。女儿小小的影子趴在地毯上,手里还攥着画笔。
我付了车费下车,走进楼道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女儿的笑声,清脆得像摇铃。
我加快脚步上了楼,推开门的时候,女儿举着画冲过来:“妈妈!你看我刚画的!”
画纸上是一家三口,手拉手站着,头顶上画了一轮大大的太阳。太阳旁边写着四个字:
“妈妈最棒。”
我蹲下去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草莓味的洗发水味道。
“走,妈妈陪你吃蛋糕去。”
10
日子一晃到了年底。
万诚的年会办在市中心一家酒店里,比往年都正式。陆景淮穿了套新西装,头发也理过了,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声音洪亮,说今年是公司“腾飞的一年”,说“感谢全体同仁的共同努力”。
轮到我的时候,我上台把销售部的年度总结放了一遍。业绩数据比去年翻了将近一倍,客户满意度评分创了新高,团队里三个人拿了公司的“年度优秀员工”。
台下方小雨一个劲儿鼓掌,手都拍红了。周林坐在底下冲我竖大拇指,旁边李慧也跟着笑。
我讲完下来的时候,经过钱梅那一桌,她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果汁:“沈总监,讲得真好。”
我接过杯子跟她碰了一下:“谢谢钱主管。”
年会散场的时候,有人提议拍个大合照。三十多号人挤在酒店大堂的水晶灯底下,摄影师喊着“一二三”,大家一齐喊“万诚”。快门声响的瞬间,我站在人群中间,左边是陆景淮,右边是周林,前面蹲着方小雨和李慧。
照片拍完,大家散了。陆景淮走过来跟我说:“沈念,明年有什么计划?”
“先把中海的项目稳稳当当做完,然后我手里有几个新的客户线索,明年开春启动。”我说,“另外我想招两个有经验的行业老人进来,给团队补充点深度。”
陆景淮点头:“你看着办。”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沈念,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以为万诚要完了。”
我没说话。
“现在我又觉得,它还能再走很远。”他笑了笑,“走了,明年见。”
他拎着外套出了酒店大门,背影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
我站在大堂门口等车,夜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方小雨跑过来塞给我一个暖宝宝:“念姐,外面冷,你拿着!”
“你哪儿来的?”
“前台小姐姐给我的,我多拿了一个!”她嘻嘻笑着跑回去了。
我攥着那个暖宝宝站在风口,手心渐渐热起来。
手机响了,赵磊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女儿的声音:“妈妈!年会好玩吗?你给我拍照片了吗?”
“拍了,”我回语音,“回去给你看。”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马上。”
“好!我等你!”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暖宝宝的热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台阶下面的马路上车来车往,路灯一串一串亮着,像给这个城市戴了一条金色的项链。
车来了,我拉开门坐进去。
“金桂花园。”我说。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汇入车流。我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灯光像流水一样滑过去。
忽然想起大半年之前,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坐在车上。那时候我刚从酒桌上下来,满身酒气,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全是“明天怎么办”。
现在我不问了。
明天该来就来,该做的做,该争的争。我不怕了。
车拐进小区那条路的时候,远远看见家里的灯还亮着。窗户上贴着女儿画的窗花,是赵磊帮她贴的,歪歪斜斜的,但远远看着特别暖和。
我下了车,踩着路灯投下的光影往楼道里走。走到楼下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女儿的小脸正趴在窗户上往下张望。看见我,她挥着手喊了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但那笑容亮得像星星。
我冲她挥了挥手,加快脚步上了楼。
推开门,暖气和饭菜的香味一起涌过来。赵磊在厨房盛汤,女儿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我给你留了蛋糕!最大的那块!”
我抱起她,亲了亲她凉凉的小脸蛋。
“好,妈妈吃蛋糕。”
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蛋糕,旁边还有一碟赵磊炸的花生米。女儿把最大那块蛋糕推到我面前,自己拿了块小的,吃得满嘴奶油。
赵磊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喝点热的,外面冷。”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汤,暖意从胃里升起来。
“赵磊,”我说,“明年我想带孩子出去旅游一趟,你请几天假,咱们一起去。”
赵磊愣了一下:“去哪儿?”
“哪儿都行。”我看着他,“反正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赵磊笑了,低头喝汤,耳朵尖红红的。
女儿在旁边嚷嚷:“去海边!我要去海边捡贝壳!”
“行,去海边。”我说。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就化了。屋里暖气开得足,暖融融的灯光照着一家三口,蛋糕的甜味混着汤的热气在空气里飘着。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在地毯上跑来跑去,赵磊在收拾碗筷。电视里的笑声、厨房的水声、女儿哼的儿歌,全都混在一起,嗡嗡的,听着让人犯困。
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看。明天再看也行。
反正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来,万诚的生意会继续做,家里的人会一直在。
而我沈念,再也不是那个凌晨两点蹲在马路边吐、第二天迟到六分钟被扣全勤、只敢把辞呈默默打好的怂包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职场自强、勇于争取正当权益的正向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企业管理、合同条款、行业惯例等内容仅供参考,具体商业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或相关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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