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056字,阅读时长大约7分钟
前言
大雪纷飞的姑苏街头,一个麻屣鹑衣、一瘸一拐的道人,手持一根斑驳的竹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单调声响。这声音,比大观园里后来的哭声还要早出现八十回。
大家都说林黛玉是最早预感大厦将倾的敏感者,真正的剧透狂魔,是这个开篇就出现的疯癫瘸子。他手里的竹拐杖每一次落地,都在给百年贾府敲丧钟。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个一瘸一拐的道人,凭什么比谁都先看透了结局~
麻屣鹑衣的疯子
在《红楼梦》的第一回里,乡绅甄士隐因为家道中落,寄居在岳父家里,正抱着病躯拄着拐杖在街前散心。这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跛足道人。这个道人形象极其邋遢,疯癫落脱,麻屣鹑衣,嘴里却念着一首惊世骇俗的歌谣。
这首歌,就是贯穿整部书命运走向的《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这时候的贾府,还处在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极盛时期。大观园里的公子小姐们还在写诗作画,贾政还在为了光宗耀祖而奔忙,王熙凤还在精明地算计着每一笔银钱。在这个时候,世俗中人都在拼命地往自己的行囊里装东西,功名、金银、娇妻、儿孙,每一样都是人们在红尘里赖以支撑自己的拐杖。
刚开始的时候,甄士隐也听得糊涂,但当他仔细品味“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这八个字时,顿时大彻大悟。这里的了,就是结束,是死亡,是破败,也是最终的空无。在红尘中执迷不悟的人,总觉得要多才是好,要聚才是好,但在道人的眼里,只有彻底的了结,才是真正的好。
对于这一段对话,脂砚斋在甲戌本的侧批里写下了一句话:
此等处非由于大彻大悟人,写不出此等大彻大悟字。
这并不是一句普通的绕口令,而是整部书所有人物命运的底层逻辑。林黛玉的情痴、贾宝玉的顽劣、薛宝钗的冷香、王熙凤的算计,在红尘的巨轮里旋转不停,他们谁也舍不得那个好字,于是便永远得不到了的解脱。
唯有这个处于边缘的跛足道人,早就站在了时光的终点,冷眼看着这一场注定要散场的宴席。
字字带血的判词
甄士隐听完《好了歌》,立刻给这首歌做了一番长长的注解。这篇《好了歌解》,如果对照着后来贾府的命运去看,简直是一份字字见血的死亡预告书。
在红学研究中,脂砚斋的批语往往能提供最直接的线索。在甲戌本第一回的《好了歌解》中,脂批把歌词里的每一句,都极其精准地对应到了具体的人物和家族结局上。
当歌词唱到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脂砚斋在旁边批道:宁、荣未有之先。这是在说,如今那些破败的空堂,在贾府还没发迹前就已经注定了同样的循环。
唱到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时,批语是:宁、荣既败之后。那些曾经在上房里听戏、在大观园里结社的繁华景象,最终不过是一片荒凉的枯草。
更让人动容的是那句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脂批直接点出了具体的地方:潇湘馆、紫芸轩等处。林黛玉临死前守着的潇湘馆,贾宝玉住过的怡红院,曾经是何等的精致高雅,最后也免不了蛛丝缠绕、窗破风凉。
至于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批语对应的是宝钗、湘云一干人。那些正值青春年华、国色天香的姑娘们,最终在战乱与穷困中迅速老去,两鬓染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对应的是黛玉、晴雯一干人;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指的是贾赦、雨村一干人;而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则是贾兰、贾菌一干人的写照。
这些朱红色的批语,像是一把把冰冷的解剖刀,把《好了歌》里抽象的哲理,具象化成了大观园里每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结局。
跛足道人手里那一根破旧的竹拐杖,在姑苏的街头敲击着,每敲一下,就有一个惊艳才绝的生命在后文里无声地陨落。他不需要进入大观园,不需要去见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的老爷太太,因为他早就知道,那座用白银和脂粉堆砌起来的城堡,在建成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在走向崩塌。
大清律例下的游方散道
在小说的文学世界里,跛足道人是一个超然物外的神仙;但在真实的清代历史背景下,他的身份其实非常尴尬,甚至是非常危险的。
像跛足道人这种疯癫落脱、麻屣鹑衣的游方散道,在当时的社会属于被国家机器严密防范和打击的重点对象。
明清两代对宗教人员的管理有一套非常严密的制度。《明史·职官志三·僧、道录司》中记录:
道录司。左、右正一各一人,正六品。左、右演法各一人,从六品。……凡内外僧、道二司,专一检束天下僧道恪守戒律清规,违者从本司理之,有司不得与焉。
这话的意思是,朝廷有个专门管和尚道士的机构叫道录司,里面的官员有正六品、从六品这种级别。他们的工作就是盯着全国的出家人,谁要是敢不守规矩,就由道录司来处理,地方官府不得插手。到了清代,这种管控变得更加严厉。清朝统治者为了防止游方僧道利用宗教聚众闹事,对出家人的资格审查非常严酷。在当时的语境下,就像是官方颁发的上岗资格证。
《大清律例·户律》中关于私创庵院及私度僧道的条款写得很明白:
若僧道不给度牒私自簪剃者,杖八十。若由家长,家长当罪。寺观住持及受业师私度者,与同罪,并还俗。……民间子弟户内不及三丁,或在十六以上而出家者,俱枷号一个月,并罪坐所由僧道官及住持。
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当和尚道士得有朝廷发的度牒,没有度牒就私自出家,要打八十板子。如果是有家长主使的,家长也要治罪。寺庙住持和授业师敢私自收徒弟,跟当事人同罪,还得还俗。普通人家要是家里丁口不满三个,或者孩子十六岁以上还跑去出家,都要枷号示众一个月,连带着相关僧道官员和住持一起治罪。
在朝廷的法律铁幕下,没有官方度牒的游方道士,根本就不是什么出尘的神仙,而是实打实的违法犯罪分子。一旦被地方官府抓住,不仅要面临杖八十的重刑,还要被枷号一个月,甚至连带他的家人和收留他的寺庙住持都要一起治罪。
在《红楼梦》里,我们也看到了这种对比。
贾府常年供养的那些出家人,比如水月庵的净虚,或者京城铁槛寺的僧人。
清虚观的主持张道士在京城里极有地位,甚至被封为大幻仙人,和朝中权贵打得火热。这些体制内的道士,拿着朝廷的俸禄,住着高大宏伟的庙宇,在贵族面前极尽谄媚之能事。
但这些脑满肠肥的体制内道官,却根本看不见即将到来的灾难。张道士还在忙着给贾宝玉提亲,净虚还在忙着利用贾府的权势帮人打官司、捞银子。他们虽然四肢健全,衣着华丽,但在精神上早已被世俗的名利死死捆绑。
相反,那个一瘸一拐、没有度牒、行走在国法边缘的跛足道人,在清代律法中形同流民。就因为他没有世俗的身份,没有那些庙宇和财产的拖累,他反而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那些依附于体制、天天歌功颂德的道士,对贾府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唯有这个随时可能被官府抓去打板子的野道人,才能在大雪天里,唱出那首撕碎帝国勋贵幻梦的《好了歌》。
为什么偏偏是一个瘸子?
曹雪芹在塑造这个人物时,为什么不把他写成一个白发飘飘、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偏偏要写他是一个跛足的残疾人?
这其实涉及到了道家哲学里一个非常深奥的生存美学。
在庄子的哲学体系中,身体残缺的人往往隐藏着极高的智慧。《庄子·内篇·德充符》里记录了许多身体残疾、奇形怪状的兀者,就是被砍去脚的人。庄子认为:
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这话的意思是,人的德行如果有所长进,身体的外形就会被遗忘。人该忘的东西忘不掉,不该忘的东西反而忘掉了,这叫真的忘。从差异的角度看,肝和胆就像楚国和越国一样遥远;但从相同的角度看,万物都是一体的。如果达到这种境界,就不会在乎耳朵眼睛适合什么,而是让心灵在德的和谐中遨游。看待事物只看到它们的同一性,就不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丢掉一只脚就像丢了一块泥土一样微不足道。
在儒家的世俗标准里,身体残疾意味着丧失了劳动力,沦为了社会的边缘人和废人。但在道家看来,这叫形残而德全。正因为身体有了残缺,才被迫放弃了去科举、去争夺功名、去贪恋美色的物理可能。
跛足道人的那只瘸脚,就是他断绝红尘引力的标志。他不需要像常人那样用健全的双脚在名利场里奔波,他的不便,反而成了他保护自己精神纯粹的屏障。在他眼里,丢掉一只脚,不过是像丢掉了一泥土一样微不足道。
贾宝玉容貌俊美,林黛玉风流袅娜,王熙凤八面玲珑,贾琏风流倜傥。这些红尘里的人,每一个都四肢健全、相貌出众,但在精神层面上,他们却全都是瘸子。
他们每个人都需要一根精神上的拐杖。
林黛玉的拐杖是宝玉的情,没有了这份情,她的生命就无法支撑;贾宝玉的拐杖是那些大观园里的姑娘和他的顽石,一旦失去,他就陷入了疯狂;薛宝钗的拐杖是好风凭借力的世俗前途和妇德妇容;王熙凤的拐杖则是荣国府的大权和箱子里的高利贷借条。
他们依靠着这些看似华丽、实则脆弱的拐杖在红尘里勉强站立。可是,当命运的狂风吹过来的时候,这些金拐杖、银拐杖一根根地断裂,他们便纷纷摔得粉身碎骨。
唯有那个一瘸一拐的道人,靠着一根最简陋、最斑驳的竹拐杖,在废墟和白雪中,走得最稳,走得最远。
老达子说
在《红楼梦》的第一回里,有一个非常具有仪式感的动作。甄士隐听懂了《好了歌》之后,立刻做出了选择。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而是把自己的竹拐杖往地上一扔,然后抢过道人肩上的褡裢,背在自己身上,跟着道人飘然而去。这一扔,扔掉的是他在红尘里所有的负累,也是他曾经赖以生存的世俗身份。
贾府里的人到死都在寻找更粗、更结实的拐杖。他们觉得,只要宫里的元妃还在,只要和王府的联姻还在,只要祖宗的荫庇还在,那根金拐杖就不会倒。可是,当最后那根金拐杖带着刺骨的冰冷倒下时,砸碎的不仅是宁荣二府的百年基业,还有大观园里所有的青春和眼泪。
听听大雪里那一两声敲在青石板上的竹杖声吧。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抓住的是支撑生命的拐杖,但其实,正是这些拐杖,让我们在红尘里一步也挪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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