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几盆吊兰浇水。水壶嘴里的水细细地淌进土里,泥腥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热气,扑在脸上。我老伴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不小,是个什么抗战剧,枪炮声噼里啪啦的。我听见门铃响的时候,还以为是送快递的,最近老在网上买些便宜的生活用品,纸巾啊洗洁精什么的。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是我妹妹。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碎花短袖,头发用个黑色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两只手拎着东西,左手是个塑料袋,里面露出几个红彤彤的苹果,右手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子,看不清装的什么。她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说姐,我过来看看你。我赶紧往旁边让了让,说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吧。她说还行,骑电动车来的,风一吹倒不算太热。

我让她换鞋,弯腰从鞋柜里给她找拖鞋。我们家那鞋柜小,塞得满满当当的,我扒拉了半天才扒出一双粉色的旧拖鞋,是我闺女以前回来穿的。我递给她,她接过去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换。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弯腰解鞋带,后脑勺上的头发白了一大片,在阳光底下明晃晃的。我心里头就酸了一下,说你这头发怎么白这么快,上回我看还没这么多。她头也没抬,说岁数到了呗,你照着镜子看看你自个,咱俩谁也别说谁。

换好鞋她进来,把苹果搁在茶几上,又把那个布兜子打开,从里头掏出来两件毛衣。橘红色的,看着挺鲜亮。她说姐,这是我自己织的,给你和我姐夫一人一件,秋天就能穿了。我接过来摸了摸,毛线是那种软软的腈纶线,织得密实,领口收得很平整,袖子上还织了一道简单的麻花纹。我说你眼睛又不好,费这劲干啥,买一件也花不了多少钱。她摆摆手,说买的哪有自己织的暖和,再说了,晚上看电视手里不闲着,织着织着就出来了,也没费多大功夫。

我把毛衣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去厨房给她倒了杯凉白开。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了一点出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我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把豆角开始择。豆角是早上在菜市场买的,很嫩,轻轻一掰就断了,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我一边择一边问她家里怎么样,她说都那样,老样子。又说她家老头子最近腿不行了,走几步就喊疼,去医院拍了片子,说是什么关节退行性变,开的膏药贴着也没什么用,晚上有时候疼得睡不着。我叹了口气,说这岁数了,零件都不行了,我家这个也是,血压忽高忽低的,天天吃药跟吃饭似的。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一个线头。我瞥了一眼,她那裤子膝盖那里都磨得有点发白了。我说你要是没啥急事,晚上就在这吃,我待会儿炖个排骨。她说不用麻烦。我说麻烦啥,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她就没再推辞,说那我去厨房帮你。

她跟着我进了厨房,我打开冰箱拿排骨,她站在水池边帮我洗葱。水流声哗哗的,窗户外头传来楼下小孩疯跑打闹的声音。她低着头洗葱,水珠溅在灶台上,她拿抹布擦了。我切排骨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说姐你刀工还是这么好。我说好什么好,就瞎切。她说真的,比我强多了,我切个土豆都切不匀。

就这么扯着家常,可我能感觉到她今天有点不对劲。她话比平时少,笑的时候也像硬挤出来的。我在锅里倒油,把排骨倒进去煸炒,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我盖了盖子,转头看她,她正拿手指头在灶台边上画圈圈。我说你今天来是不是有事。她愣了一下,说没有啊,就过来转转。我说你跟我还不说实话。她笑了一下,说真没啥事。我也没再追问,该让她说的时候她自然会说。

排骨炖上以后,我们俩又回到客厅坐着。她这次没坐沙发,跟我一样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我对面,帮我把择好的豆角掰成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俩的手上,我的手上皱纹多,她的手上也有,骨节那里还鼓着,是年轻时候干活干多了留下的。我们俩就这么对着坐,中间隔着一个豆角盆,咔嚓咔嚓地掰着。我说你去年体检了没有。她说体检了,没啥大毛病,就是血脂高点。我说那可得注意,少吃油腻的。她说知道,管不住嘴。

她说完这个,沉默了一会儿。手底下的动作慢了。她掰了一段豆角,拿在手里不放下,就那么捏着。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什么话。我没催她,低头掰我的豆角。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低低地说,姐,其实我今天来,是有点事想跟你说。我把手里的豆角放下,抬起头看着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手里那根豆角,手指头在上面来回摩挲着,说,家里这个月实在是有点紧,我老头子的钱买了药就不剩啥了,我那个养老金你也知道,就那点。本来说女婿那边能给点生活费,可他这两个月活少,一直没给。我这边......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说姐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先接济我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根子都红了。我知道她这人,开这个口对她来说多难。从小就这样,家里再难,她也不跟人张嘴,什么苦都自己咽下去。后来嫁了人,日子过得也不宽裕,但每回我们姊妹聚会,她都是抢着付钱的那个,说她是妹妹,该她花。就这么个人,现在坐在我跟前,低着头,耳朵红着,跟我开这个口。我心里头一下子就不太好受,酸酸胀胀的。我刚想开口说,我退休金这个月发了一万,你要急用先拿一半去。话就在嘴边上了。就是这个时候,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是微信的提醒。本来没打算看的,但我余光扫到那上头有我外甥女的头像,就不由自主拿起来了。划开屏幕,点进朋友圈。九张图。第一张是菜,盘子里摆着几只虾,旁边是一朵用萝卜刻的花。第二张是牛排,切开的那一面露出粉红色的肉。第三张是一盘绿油油的青菜,上面撒着白色的芝麻。第四张是她自个的自拍,脸瘦了,下巴尖尖的,涂了口红。第五张是她和她老公的合照,俩人笑呵呵的,头挨着头。第六张是那个餐厅的灯光,暖黄色,桌布是格子纹的。第七张是酒杯,里头装着粉红色的饮料,杯沿上插着一片薄薄的柠檬。第八张是她老公给她的一个什么东西,小盒子,看不清。第九张是窗外风景,高楼大厦的。配的文字写着:老公发了季度奖金,非要拉我来吃好的,说这段时间辛苦我了,开心。

我盯着那第九张图看了好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回去,屏幕朝下搁在茶几上。我妹妹还在那儿坐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头看我,说咋了姐。我说没事,看个新闻。我又低下头,把那根掰了一半的豆角拿起来,咔嚓一声掰断了。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很清楚。嘴里原本要说的那句你拿一半去吧,我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我手里的豆角掰了一截,剩下的那半截捏在指头缝里,半天没动。我妹妹坐在对面,大概是觉得我这边的动静停了,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下头,把那半截豆角扔进盆里,又去拿下一根。手指头有点僵,掐豆角筋的时候指甲盖别了一下,疼得我倒抽了口气。我妹妹说姐你咋了。我说没事,指甲劈了。我把手指头放到嘴边含了一下,嘴里咸津津的。她站起来说我去给你拿个创可贴,你抽屉里不是老备着吗。我说不用不用,就一点小口子,你坐你的。她又坐回去了,但眼睛一直盯着我,那眼神里头带着点探询的意思。我知道她在等我说那句话。等我把我原来准备说的那句"你拿一半去吧"说出来。

但我没说。

厨房里头排骨炖着的锅咕嘟咕嘟响,盖子被蒸汽顶得啪嗒啪嗒的。我站起来说我去看看火,把豆角盆留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排骨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拿勺子搅了搅汤,又加了点盐,动作机械得很。脑子里头还是那几张照片,那盘牛排,那杯粉红色的饮料,她那个女婿搂着她比耶的手势。季度奖金。她妈坐在我跟前,耳朵红着跟我借钱,她跟她老公在外头吃几百块钱的大餐。我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是生气,也不是伤心,就是堵得慌,像吃了一口干馒头咽不下去,噎在嗓子眼那儿。

我在厨房待了好几分钟才出来。我妹妹还坐在那个小凳子上,盆里的豆角她已经帮我掰完了,整整齐齐码在盆子一边。她拿着手机在看什么,见我出来,把手机揣回兜里,说姐你排骨炖上了啊。我说炖上了,再焖一会儿就行。我又坐回原来的位置,面对面,中间隔着那个空了的豆角盆。阳光挪了位置,照到了她膝盖上,那裤子磨白的地方更明显了。我说你刚才说的事,我听到了。她嗯了一声,没接话。我说我退休金是刚发下来,但这个月家里头也有几笔开销,你姐夫那个降压药换了一种进口的,贵了不少,我自个儿前两天去牙科看了回牙,也花了好几百。我一口气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盯着茶几上那兜苹果。我说的是实话,但也不全是实话。开销确实有,但没到我拿不出来的地步。可我就这么说了,说完了自己也觉得别扭。

我妹妹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块。她说姐,我明白,我也不是非要......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要是方便就方便,不方便就算了。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我听出来底下压着的那点失望。她越是这样我说心里头越不是滋味,好像我拿话在堵她的嘴一样。可我那条朋友圈的事又没法跟她讲。讲了算什么,告她闺女的状吗。哪有当大姨的干这种事。

我站起来说我去盛饭,你洗洗手吃饭吧。她跟着站起来,去厨房帮我端菜。我们俩在灶台边上擦肩的时候,她侧着身子让了一下,肩膀缩着,显得人更瘦了。我注意到她手腕上那块表,还是好多年前那块,表带都磨得发亮了。她以前说等有钱了换块新的,一直也没换。

饭桌上两个人沉默了不少。我老伴从书房出来吃饭,一看我妹妹在,挺高兴的,还开了瓶啤酒,说妹夫不来可惜了,下回让他一块来。我妹妹笑着应着,说下回让他来,他那个腿啊,走远了不行,到你这儿几步路还是可以的。我老伴给她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看你瘦的。她端着碗接了,说姐夫你别客气,我自己夹。我低着头扒饭,米饭一粒一粒的,嚼着没什么味道。

吃完了我老伴回书房看他的报纸去了,我跟她两个人在厨房收拾。我刷锅她洗碗,水流哗哗的,洗洁精的泡沫白花花浮了一池子。她洗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转着圈冲两遍,拿手指头摸一遍确认没有滑腻腻的感觉了才放到沥水架上。我站在旁边擦灶台,拿抹布把溅出来的油点子一点一点蹭干净。她突然开口说,姐,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说的声音不大,混在水声里,我差点没听清。我扭头看她,她没看我,低着头冲碗,后脑勺那一片白头发在我眼前晃。我说啥事。她说就借钱那事,我就是随口一提,你别有压力。我说我没压力。她说那就好,咱姊妹之间,啥话都能说,但你也不用为难自己。她说到这儿,关掉了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楼下谁家在炒菜的滋啦声远远传过来。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到沥水架上,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过来对着我,脸上带着点笑,但那笑里头什么东西勉强撑着似的。我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那三千块钱的话在我肚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下去了。我说行了,洗完就出来歇会儿吧。她哦了一声,把围裙摘了挂好,跟着我回到客厅。

她坐了一会儿就说要走。我说再坐坐吧。她说天不早了,回去还得给他做饭。我就不留了,去冰箱里把冻着的一兜子饺子拿出来,说这是我自己包的,韭菜鸡蛋馅的,你拿回去给妹夫下着吃。她接过去的时候,我留意到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东西,我读不太懂。像是想从我脸上找点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找着。

她换鞋的时候弯着腰,好半天没直起来。我以为她腰又犯了,刚想伸手去扶,她自己直起来了,把鞋带系好,拎着那兜饺子站在门口。她说姐,那我走了。我说好,路上慢点骑车。她转身下了两级台阶,又回过头来,跟我说了句,姐,你自个儿也保重身体。我说我知道,你也一样。她笑了一下,转回头走了。

我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我老伴换了个台,在放什么养生节目,里头一个专家正讲血脂高的人要怎么吃饭。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钻,又一个个溜出去,根本没进脑子。我走到茶几边,把那两件橘红色的毛衣又拿起来看了看,翻了翻领口和袖口的针脚,确实织得好,细密均匀。她花了多少晚上织的,我大概能猜到。

我把毛衣叠好放回沙发扶手上,拿起手机又解锁了屏幕,点进我外甥女那条朋友圈。底下已经有十几条点赞和评论了,她挨个回复着,发了个嘻嘻笑的表情。我把手机放下,没再看了。坐在沙发上,电视里那个专家还在说话,我老伴在旁边问我晚上要不要吃个水果,我说不用了,吃不下了。他也没再问,扭过头接着看电视。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会儿眼睛。脑子里头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是我妹妹坐在我对面耳朵红着张口的样子,一会儿是我外甥女对着镜头比耶的样子。这两个画面搅在一起,搅得人心烦。我睁开眼,看见阳台上的吊兰被风吹得叶子一晃一晃的,阳光早就下去了,天边剩了一点橘红色的云,跟那毛衣差不多的颜色。我盯着那片云看了很久,直到它一点点暗下去,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我老伴早就打上呼噜了,一声长一声短的。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算了一笔账,我退休金一万整,我老伴也有个四五千,两个人加一块,除了吃药吃饭,每个月确实能剩一些。三千块钱,不算多,挤挤就拿出来了。可我就是不想给了。我不想给了,因为我看见那条朋友圈。我也不想承认是那条朋友圈让我不想给了,好像我多小心眼似的,可事实就是那样。她闺女有钱吃大餐,她没钱过日子,这中间的窟窿凭什么让我填呢。她要是真把日子过到揭不开锅了,当姐姐的砸锅卖铁也得管。可她家分明不是那个情况。她心疼她闺女,不好意思跟闺女张这个口,就跑来找我这个当姐姐的。我一想通这个,心里头那点酸胀慢慢退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凉。她把亲疏分得这么明白,我又何必热脸去贴那个冷屁股。

接下来两三天,我做什么都心神不宁的。早上起来煮粥,米倒进锅里了才发现忘了淘,又拿笊篱把米捞出来重新冲水。去菜市场买菜,站在一个菜摊前头老半天,人家问我大姐你买啥,我说看看看看,其实眼睛根本没往菜上瞅。回到家,我老伴问我买了什么,我低头一看,手里就拎了把葱。他说你这出去一早上就买了把葱?我说哦,忘了我还想要什么来着。那几天我妹妹没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一响我就紧张,拿起来一看不是她,又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了。我跟我姐通了个电话,闲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我假装不经意问起来,说妹妹最近给你打电话没有。我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打了,跟你说了没有。我说说了啥。我姐说你不知道啊,她找我也借钱了。

我当时正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那几盆吊兰的黄叶子。听见这话,剪刀停了一下,剪歪了一片好的绿叶。我说她找你借多少。我姐说开口借五千,我没给。我说你咋没给。我姐说你傻啊,给了能要回来吗,她家那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女婿挣多少花多少的主儿,闺女也是个大手大脚的,钱到她手里就跟扔水里一样,连个响都听不见。我姐又说,她跟我开口的时候我就问她,你闺女呢,你闺女不是上班吗,你不能跟闺女要啊。她怎么说,她说闺女压力大,不想给孩子添负担。我姐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说她心疼孩子,就不心疼咱们这些当姐姐的?咱俩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我听着,把手里那片剪坏的绿叶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捻着叶子上的水珠,半天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坐了好一会儿。阳台上有风,吹得吊兰的叶子晃来晃去,影子在地上也跟着晃。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我姐那句话,她心疼孩子,就不心疼咱们?这话听着刺耳,可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错。我妹妹心疼她闺女背上房贷,压力大,不忍心开口要钱。可她转头跟两个姐姐伸手,一个借三千,一个借五千,她倒是忍心得很。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我老伴提了一嘴,说我妹妹也找我姐借钱了。我老伴筷子夹着一块豆腐,看了我一眼说,我说什么来着,她那边就是一个无底洞,你填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我没吭声,低头扒饭。我老伴又说,那你那三千给了没有。我说还没。他说没给就对了,这钱给出去就是白给了,别指望她还。我说我知道。他看了我一眼,说你那妹妹啊,从小就这样,看着老实巴交的,心里头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我说你别这么说她。他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心里其实清楚我老伴说得不差,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就是不爱听。好像我妹妹让人说成这样,我也跟着没脸似的。又过了一天,我弟弟给我打来电话。我弟一般不怎么主动给我打电话,都是有事才打。我接起来,他说姐,二姐找你借钱了吗。我说找了。他说你给了吗。我说还没定。他在电话那头说,你也别给,她前几天也找我了,张嘴就是两千。我说你咋说的。他说我说没有,孩子开学刚交了一万多的学费,手头紧得很。我弟又说,姐你说她是不是太过分了,咱爸咱妈那时候留下的那点东西,她可没少往自己家扒拉。那时候咱妈有一个银镯子,说好了给三个闺女一人打一个戒指的,结果到最后她拿了镯子就没下文了。我跟我姐谁也没吭声,想着她条件差一点,不跟她计较,现在倒好,她倒有脸挨个找我们借钱了。

我弟说的这事,我其实一直记着,只是平时不愿意提。那镯子是我妈留下来的,说不上多值钱,但老人家戴了一辈子的东西,有念想在里头。我妹妹说要拿去打成三个戒指,后来就没信了。我也没问她,想着她家紧,就当是给她了。现在让我弟这么一提,心里头那根刺又冒出来了,不是疼,就是硌得慌。我说行了行了,过去的事别提了。我弟说我不是要提旧账,我就是觉得这人咋能这样呢,好的时候想不到我们,一有难处了就跑来哭穷。我说她肯定也是没法子才开口的。我弟说没法子?她家那日子过得比咱们差吗,她闺女上个月还换了新手机呢,我老婆在商场碰见的,说她闺女拿着新手机在那挑衣服,一件裙子好几百眼都不眨就买了。姐,你别不当回事,她根本就不是没钱,她是舍不得跟闺女要,来薅咱们的羊毛。

我弟这话说得直,我听着心里头一颤一颤的。我知道我弟不会编瞎话,他说碰见了那就是真碰见了。我外甥女换新手机,买好几百的裙子,吃大餐,她妈在几个姊妹之间东挪西借。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走到厨房去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几滴在台面上。我拿抹布擦了,抹布攥在手里攥了半天。那几天我没睡过一个踏实觉。半夜醒过来,听着我老伴的呼噜声,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亮光。脑子里头像过电影似的,从我们小时候过苦日子开始,一幕一幕地放。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我妹妹把碗里那两片肉夹给我,说姐你上学脑子累你多吃点。那时候她才多小啊,手那么一点点大,筷子都拿不稳当,夹着肉颤巍巍地往我碗里搁。我就想,那个妹妹什么时候变了的呢。还是说她一直没变,只是我从前没往那方面想过。我想着想着,眼角就有点湿了。不是为她借钱这事,也不是为那三千五千的。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块,反正就是碎了。小时候那种姊妹之间不设防的亲热劲儿,好像一点点在漏,跟沙漏似的,留都留不住。

白天我照常过日子,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有一回在楼下碰见对门的老邻居,她问我最近是不是有心事,看你脸色不太好。我说没有啊,可能天热没睡好。她说天热是睡不好,我们家那口子也是,整夜整夜地开空调。我就顺着她的话聊了几句天气,然后就各回各家了。上楼的时候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迈,到了门口掏钥匙开门,手在包里摸了半天才摸出来。

我外甥女那条朋友圈我后来又看了两回。头一回是半夜睡不着,鬼使神差地又点进去了。她那天发的已经沉下去了,我又翻了好半天才翻到。底下多了好几条评论,她回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我看了几眼就退出来了。第二回是白天,我坐在沙发上,阳光照着手机屏幕有点反光,我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那九张图。这回我看得更仔细了,注意到她老公手腕上那块表我没见过,以前戴的那块不是这样的,这块表盘大一些,看着像新的。还有她自个拎的那个包,好像也不是我上回见她时候拿的那个。我不知道这些东西贵不贵,值多少钱,但反正都不是便宜东西。看完第二遍我就把手机扔沙发上了,再没翻过。不看了,看了堵心。

到第五天还是第六天,我记不太清了。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我老伴去公园下棋了。我正拿抹布擦桌子,听见手机嗡了一声。拿起来一看,是我妹妹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姐,那天的事你别放心上,我自己想办法。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头在屏幕上悬着,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发完我就把手机放桌上了。那个"好"字冷冰冰的,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不像我平时说话的语气。可我也没力气再补一句什么了。我坐在桌子边上,手搭在抹布上,心里头空落落的。那句话,她说是让我别放心上,可她越这么说,我越放不下。她但凡跟我发顿脾气,或者怪我几句,我反倒好受些。可她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透,什么都让你自己品。我品出来的就是她委屈,我成了那个铁石心肠的姐姐。

我坐在那儿,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我手背上,那块皮肤干巴巴的,老年斑星星点点。我抬起手看了看,想起小时候我妈拉着我和妹妹的手说过的话,说姊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这辈子谁也别跟谁生分了。我妈要是知道现在这样,不知道心里头什么滋味。我把抹布搓了搓,拧干了搭在水龙头上。走到阳台去,把那两盆吊兰浇了水,又拿喷壶给叶子喷了喷。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阳光一照亮晶晶的。我盯着那些水珠看了半天,心里慢慢沉下来一个念头。这钱,我不能给,但我也不能就这么冷着我妹妹。到底该怎么办,我得想个两全的的法子。既不能让她觉得我不管她,也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钱扔出去。我得把这个局破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跟我老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手里拿着一件旧衣服在缝扣子,针线穿过布料的轻微声响混在电视背景音里。缝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我停了手,跟我老伴说,我准备给我妹妹三千块钱。他正在剥橘子,橘子皮一瓣一瓣地掰下来放在茶几边上,听了这话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说我不是劝你别给吗。我把针线在衣服上别好,放在膝盖上,说我心里有数,就给这一次,下不为例,而且我也有话要先跟她说明白。我老伴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瓣,我没接,我说你吃吧我不想吃。他自个把那瓣橘子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你要想清楚了就给,反正钱是你的,我不管。他嘴上说不管,但那话里头的意思我听出来了,他不是高兴,就是不愿意跟我吵,随我去。我说你放心吧,我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我心里有杆秤。

第二天早上我给妹妹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听着有点哑,我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没有,昨天晚上没睡好。我说你今天有空没有,过来一趟吧,我有话跟你说。她沉默了两三秒,说行,我下午过去。我说嗯,那就下午。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香樟树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翻出一片浅色的背面。我等着她来,心里头竟然挺平静的。不像前几天那样翻来覆去地难受,好像这事儿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转顺了,知道怎么开口了。

下午她来了,还是骑的电动车,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我让她进门,这回我没去厨房忙活,也没有择菜洗菜,我就跟她面对面坐在茶几两边。她大概也看出我跟上回不一样,表情有点紧张,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又开始绞了。她身上换了件衣服,还是件旧的,领子那里洗得有点松垮了。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握在手里没喝。我说妹妹,你上回跟我提的事,我考虑了这几天。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去,嘴抿着。我说我跟你姐夫商量了,我们手头确实也不宽裕,你也知道你姐夫吃药花不少钱,我自个身体也那样。但咱们是亲姊妹,你有难处,我不能看着不管。我说到这的时候,她肩膀明显松了一点,握着杯子的手也没那么紧了。我说我给你三千块钱,不用你还,这是当姐姐的一点心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说你先听我说完。我把声音放平,一个字一个字地跟她说,这三千块钱是给你的,不是给你闺女的也不是给你女婿的,你拿着想买药也好买吃的也好,怎么花都行。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一次我给了,以后你家里再有困难,你得先跟你闺女开口,她才是该管你的人。不是我不管你,是咱们都这个岁数了,各人有各人的家,我的钱也有限,得留着给你姐夫和我自个养老。

我把话说完,她脸上那点松弛又僵回去了。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膝盖上绞着的手指头,好半天没出声。我也没催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暖乎乎的。她开口了,声音很小,说我姐,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看法。我说没有,我没有什么看法,我就是把话说清楚。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跟你开口你不会跟我讲这些。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刺了一下,但我没有接她这个话茬。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咱们都老了,日子得敞开了过,话也得敞开了说,藏在心里头对谁都不好。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发红,但眼泪没掉下来。她说姐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我闺女的什么事让你知道了。她这句话问出来,我心里咯噔一声。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更没想到她自己心里其实是知道的。她闺女那朋友圈,她多半也看过了,自己闺女发的嘛,能看不见吗。她什么都知道,知道闺女有钱吃好的穿好的,知道女婿发了奖金,可她就是张不开那个嘴管闺女要,转头来找我们这几个老的。她心里头门儿清,就是揣着明白装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