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先纠正一个流传很广的误解

很多人以为：我国法律不承认婚内强奸，丈夫强奸妻子不构成犯罪。

这是错的。

刑法第236条规定的强奸罪，犯罪主体是"一般主体"——法律从来没有把丈夫排除在外。正如李立众教授在王卫明案评析中精辟指出的：刑法规范的文义射程是动态的，随着社会进步而变化。在父权制时代，丈夫强奸妻子确实超出了强奸罪的文义射程；但在今天，男女平等已成共识，丈夫强奸妻子的情形，并没有超出刑法第236条的射程范围。

再说司法实践。1999年上海青浦的王卫明案——丈夫在离婚判决后、判决生效前，强行与妻子发生性关系，被判强奸罪，有期徒刑3年缓刑3年。这是中国司法史上标志性的判例。

所以，第一个结论：婚内强奸在我国是可以构成犯罪的，有法律依据，也有判例支撑。

二、婚内强奸的标准肯定是更为严格的

婚内强奸和普通强奸，不能一样对待。

这不是在为男人开脱，这是刑辩律师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普通强奸发生在两个个体之间，法律关系简单：一方强迫，一方被强迫。但婚内强奸发生在夫妻之间，中间隔着一层东西——婚姻契约。

康德说过："婚姻就是两个不同性别的人，为了终身互相占有对方的性器官而产生的结合体。婚姻双方彼此的关系是平等的占有关系。"

既然是"平等的占有"，那就意味着：丈夫有性权利，妻子也有性权利；妻子有性义务，丈夫也有性义务。

这不是说丈夫可以强迫妻子。而是说：在婚姻存续期间，夫妻之间的性行为天然具有"合法性推定"——因为双方在法律上承诺了同居义务。

这个"合法性推定"是可以被推翻的，但推翻它，需要比普通强奸案更严格的证据标准。

三、为什么婚内强奸的认定标准必须更严格？

三个原因。

第一，取证天然困难。

普通强奸案发生在陌生人之间，有反抗痕迹、有呼救记录、有第一时间报警。婚内强奸呢？发生在卧室里，就两个人。没有证人。而且——两人可能刚刚还在同一张床上睡过觉。

婚内强奸为卧室内二人之事，仅听女方片面之词，容易造成冤假错案。

第二，存在诬告的现实可能。

这话不好听，但刑辩律师必须说。

因为在感情破裂的婚姻中，妻子以"强奸"为名报复丈夫的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

我们在保护妻子合法权益的同时，也不能排除妻子因种种原因诬陷、报复丈夫的可能性。

第三，婚姻的"合法性推定"不能轻易推翻。

两个人领了结婚证，法律就推定他们之间的性行为是合法的。这个推定可以被推翻，但推翻它需要证据——不是"他说她不愿意"就够的，而是要有客观证据证明：当时的情况已经超出了正常婚姻的范畴。

四、那什么情况下，婚内强奸应该定罪？

这就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判断标准："不正常状态"。

王卫明案法院的判决理由是：双方"已不具备正常的夫妻关系"、婚姻关系处于"非正常阶段"。

这个"不正常状态"，才是婚内强奸定罪的真正门槛。

具体来说，以下情形才属于“不正常状态”

第一种：双方已经分居。

王卫明案中，王卫明早在1996年6月就搬离了住所，双方长期分居。分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妻子已经以实际行动撤销了"婚姻承诺"。

英国上议院1991年废除婚内强奸豁免权时，裁决的核心就是：妻子只要表示离开丈夫的企图（如搬离家庭），便已经撤销了"婚姻承诺"，有权控告丈夫强奸。

第二种：正在进行离婚诉讼。

王卫明案中，法院已经判决离婚，只是判决尚未生效。这种情况下"被告人与被害人已不具备正常的夫妻关系"。

第三次：长期存在家庭暴力。

根据调查数据：43.3%被丈夫殴打的妇女紧接着遭到性暴力的摧残。如果丈夫长期对妻子实施家庭暴力，那么婚姻的"合法性推定"已经被暴力击碎了。

总结一下：分居、离婚诉讼、长期家暴——这三种"不正常状态"，是婚内强奸定罪的门槛。

五、那"正常状态"下呢？

这是最敏感、也最重要的问题。

在正常婚姻状态下，夫妻之间的性行为存在一个"灰色地带"——妻子可能今天不想、身体不舒服、心情不好，但丈夫强行要求了。妻子半推半就，或者勉强接受了。

这种情况，要不要定罪？

我的观点是：不宜追究刑事责任。

理由有三：

第一，婚姻的"合法性推定"在正常状态下难以推翻。两个人同床共枕，外人无法判断"她到底愿不愿意"。如果仅凭妻子事后一句话就定罪，那婚姻关系将毫无安全感可言。

第二，刑法应当保持谦抑。刑法是社会治理的最后手段，不是第一手段。能用其他法律解决的，就不要动用刑法。

第三，有更合适的处理方式——家庭暴力防治法。

婚内强奸行为本身也属于"家庭暴力的范畴"。2001年《婚姻法》第3条第2款明确规定"禁止家庭暴力"。2022年《反家庭暴力法》更是建立了完整的预防和处置体系。

在正常婚姻状态下，偶发的丈夫强行性行为，应归入家庭暴力行为处理——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可以提起离婚诉讼并主张损害赔偿、可以要求公安机关出具告诫书。但不宜直接以强奸罪追究刑事责任。

这不是放纵犯罪，这是比例原则——处罚要与行为的危害程度相适应。

六、一个刑辩律师的平衡之道

写到这里，我知道两边都会有人骂我。

女权主义者会说：你这是在为婚内强奸开脱。
保守派会说：你这是在破坏家庭稳定。

但法律从来不是站队的游戏。法律是在各种利益之间寻找平衡。

一个法律制度若不能满足正义的需要，那么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它就无力为政治实体提供秩序与和平。

什么是正义？

对妻子而言，正义是：当她被丈夫暴力侵犯时，法律不会因为"他是你老公"就袖手旁观。

对丈夫而言，正义是：当婚姻出现危机、妻子可能借机报复时，法律不会仅凭一面之词就给他定罪。

对社会而言，正义是：既保护受害者的合法权益，又防止刑法被滥用。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婚内强奸能定罪，但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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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中国人民大学刑法学博士，执业17年，专注刑事辩护。

我办过婚内强奸案，也办过被诬告强奸案。我见过真正的受害者，也见过利用法律泄私愤的人。

正因为见过这些，我才更清楚：法律的力量，不在于它惩罚了多少人，而在于它惩罚得是否公正。

一个公正的法律，既不会让真正的施暴者逍遥法外，也不会让无辜的人蒙冤入狱。

如果你或你身边的人正在经历类似困境，欢迎私信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