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一天,陪父母逛早市,那里是最容易感受节日氛围的地方。一大早,各种口味的粽子都摆在门口促销,一米多高的艾蒿也出现在各色绿色蔬菜之中,非常显眼。早晨来买菜的人,都要带一把艾蒿,毕竟一把也才五块钱,买回家挂在门口或插在瓶中,过节的仪式感就有了。

此时的花店里也开始卖艾蒿花束,搭两根细长的蒲叶,很多人不认识,老板说是菖蒲。但父亲一看就知道不是,他指着旁边的一捆蒲棒,说那是香蒲的叶片。香蒲叶不怎么香,而菖蒲叶却香得很。而且菖蒲的叶有“剑脊”,形似辟邪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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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蒿和搭香蒲叶的花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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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菖蒲的叶片形似宝剑

1.菖蒲与端午

香蒲和菖蒲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从植物分类学上看却差得远:香蒲(Typha orientalis)是香蒲科,而菖蒲(Acorus calamus)属于天南星科。父亲说,以前老家门口的池塘里有很多菖蒲,每逢端午节会将菖蒲与艾蒿一起挂在门上,但后来就很少见到了。花店找不到菖蒲,也要用香蒲替代,毕竟菖蒲与艾蒿是黄金搭档。《红楼梦》第三十一回对端午场景的描写只有一句:“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蒲艾”即菖蒲和艾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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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香蒲

香蒲是常见的水生观赏植物,那棕褐色的蜡烛一般的蒲棒极易识别。菖蒲虽说全国各地均产,但较少用于观赏,不如香蒲在公园里常见。但要说在文化史上的知名度,菖蒲要远远超过香蒲。

早在战国时,菖蒲便用于指示农事。战国《吕氏春秋》介绍农耕时说,冬至之后五十七日(雨水前夕),休眠了一冬的水草菖蒲又冒出新芽,这时就可以开始耕种。[1]

菖蒲根在先秦时已供食用。据《中国植物志》,菖蒲的肉质根状茎直径可达5-10毫米,外皮黄褐色,味芳香,长5至6厘米。挖来加以腌制,就是周王室清晨宗庙祭祀时所用的四种咸菜之一。[2]

虽然是咸菜,也不是一般人能吃得了的。公元前 630 年冬,鲁国设宴款待周天子派来的使者,腌菖蒲根是摆在桌上的四种高级食品之一。结果这位使者惶恐不安,连忙推辞说只有文足昭、武可畏的国君可以享用如此隆重的礼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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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公园里菖蒲较为罕见

菖蒲根具有明显的香味,用来泡酒可“辟瘟气”。饮菖蒲酒,遂与悬艾草于门“以禳毒气”一样,成为端午节的重要习俗。[4]中晚唐之交,殷尧藩《端午日》写到二者:“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这里的“蒲酒”即菖蒲酒。

端午饮菖蒲酒在宋代甚为流行。宋代翰林学士进献皇室的端午帖子词对此多有提及:“愿上菖花酒,年年圣子心”“菖华泛酒尧樽绿,菰叶萦丝楚粽香”。苏轼也写过,其《端午帖子词·皇太后阁六首·其二》:“万岁菖蒲酒,千金琥珀杯。年年行乐处,新月挂池台。”南宋灭亡后,吴自牧《梦粱录》回忆南宋临安(今杭州)的端午风俗:

其日正是葵榴斗艳,栀艾争香,角黍色金,菖蒲切玉,以酬佳景,不特富家巨室为然,虽贫乏之人,亦且对时行乐也。

“菖蒲切玉”即是切菖蒲根以泡酒。明代瞿佑《菖蒲酒》“采得灵根傍藕塘,只因佳节届端阳。金刀细切传纤手,玉斝轻浮送异香”,后两句生动再现了这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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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菖,即菖蒲,《本草图谱》

菖蒲根除了泡酒,也能刻成小人或葫芦形,佩在身上辟邪[5]。在食用方面,菖蒲也是“端午果子”的配料之一。北宋《岁时杂记》:“都人以菖蒲、生姜、杏、梅、李、紫苏皆切如丝,入盐曝乾,谓之百草头。或以糖、蜜渍之,纳梅皮中,以为酿梅。皆端午果子也。”追忆北宋开封繁华的《东京梦华录》对此也有记载:“紫苏、菖蒲、木瓜,并皆茸切,以香药相和,用梅红匣子盛裹。”这种“端午果子”类似一种话梅,在酸甜口感的基础上,掺杂菖蒲、紫苏等独特风味,味觉层次一定很丰富。

不光是菖蒲根,菖蒲叶也有明显的香味。据《东京梦华录》,五月初一起,菖蒲叶就与桃、柳、艾蒿、蜀葵等一同出现于集市上。等到端午前一天,家家户户就将这些鲜艳的香草花卉“铺陈于门首”,与粽子、五色水团、茶、酒一起“供养”神灵,祈求驱邪禳灾,可谓家门口的植物与美食大赏。[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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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世宁《午瑞图》

菖蒲也与蜀葵、石榴等一同作为端午插花的重要花材。明张谦德《瓶花谱》参照五代《花经》给花卉排序,“菖阳”即菖蒲竟排在“一品九命”,与兰花、牡丹等同属第一梯队,足见菖蒲在民间的受欢迎程度。明清两代关于端午节的风俗画中,菖蒲常与艾蒿、蜀葵、榴花等一同出现。清代宫廷画家郎世宁《午瑞图》就是典型,青瓷瓶中蜀葵、石榴在前,艾蒿、石竹居中,最后五枚修长的鸢尾一般的叶片便是菖蒲。它虽不像蜀葵或石榴有明艳的花朵,但根叶皆香,且深度融入节日习俗,成为端午节最具代表性的风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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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马荃《端午即景图》

2.文人案头的石菖蒲

菖蒲根能食用或泡酒,本身也是一味中药。东汉《神农本草经》将其列于上品,久服可以“轻身,不忘,不迷惑,延年”。“延年”即延年益寿,在崇尚服食求仙以长生的魏晋时期,菖蒲被视为“食之可以长生”的仙药。梁江淹《石上菖蒲》:“冀采石上草,得以驻余颜。”唐张籍《寄菖蒲》:“石上生菖蒲,一寸十二节。仙人劝我食,令我头青面如雪。”

古籍中所说“服食入药”的菖蒲,除了前文所述菖蒲外,还包括菖蒲的近亲——石菖蒲(Acorus gramineus),也就是金钱蒲。[7]

石菖蒲个头比菖蒲要矮小许多:菖蒲株高90至150厘米,叶中部宽1至3厘米;石菖蒲叶长则小于50厘米。菖蒲叶中有脊,而石菖蒲没有。菖蒲野生于沼泽湿地或湖泊浮岛,而石菖蒲生于湿地或溪旁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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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菖蒲

在《中国植物志》修订版FOC中,石菖蒲与金钱蒲已经合并为一个物种。而在民间集市里,石菖蒲一般指叶丛较大的、近野生的品种;金钱蒲则指叶丛紧凑迷你,株高仅数厘米的。清代金农的一幅《菖蒲图》所画即是精心培育的金钱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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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农《菖蒲图》

菖蒲进入人们生活多在端午时节,而石菖蒲自宋代为文雅士所青睐,养于几案之间,成为文房日常玩赏之物,一直延续至今。这得归功于苏轼对石菖蒲的推崇。他在《石菖蒲赞一首并叙》中回忆自己养石菖蒲的亲身经历,对这种“惟石与水,托于一器,养非其地,瘠而不死”的小草大为赞赏:

凡草木之生石上者,必须微土以附其根,如石韦、石斛之类,虽不待土,然去其本处辄槁死。惟石菖蒲并石取之,濯去泥土,渍以清水,置盆中,可数十年不枯,虽不甚茂,而节叶坚瘦,根须连络,苍然于几案间,久而益可喜也。

一般而言,生于石上的植物须有泥土才能存活,石菖蒲是个例外,而且越养越精神,苏轼从它身上看到了可贵的品质:“忍寒苦、安澹泊,与清泉白石为伍,不待泥土而生。”简直就是古代贤人君子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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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给弟弟苏辙的《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其九》中,苏轼写到深山乱石沟中的石菖蒲,虽然“山高霜雪苦,苗叶不得抽”,但是“下有千岁根,蹙缩如蟠虬”。这灵物久为鬼神所护持,而他德行浅薄,不敢妄自求取。诗中所表达的,是对石菖蒲的敬畏。

鉴于苏轼的影响力,养石菖蒲遂在文人圈中流行开来。苏轼的追随者北宋诗僧释惠洪在《菖蒲斋记》中说,东坡居士不仅善于推挽后进之士,就连被他提笔称颂过的草木,“名声亦能光显于后世”,这其中就包括石菖蒲:“暮年又以菖蒲之才为迈秀,居以铜盆。培以怪石,挹寒泉而灌之,根须连络于璀璨之间,其色苍然可玩也。天下以公之所玩从而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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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从而玩之”的后辈中,就包括陆游的老师曾几,养石菖蒲在他看来是幽人之事:“窗明几净室空虚,尽道幽人一事无。莫道幽人无一事,汲泉承露养菖蒲。”生于山涧幽谷的石菖蒲,的确能勾起书斋中人对于远方林泉的遐想。明代王世懋是很能体会这种感觉的,他曾在武当山青羊涧的幽胜之处,见到生于泉石之上的石菖蒲,不由感慨这种植物“真有仙气,宜多畜之”;若养于室内,“不惟明目,兼助幽人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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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贞吉《菖蒲图》

不得不说,石菖蒲在明代文人中备受欢迎。沈周的伯父沈贞吉(约1400-1482)可谓是除苏轼之外的头号粉丝。他专门绘有一幅《菖蒲图》轴,几簇细长的石菖蒲生于怪石之上,画中所题长诗对菖蒲的赞美与苏轼一脉相承。[8]王象晋在其植物类书《群芳谱》中对菖蒲的激赏,也明显受到苏轼的影响:“不假日色,不资寸土,不计春秋,愈久则愈密,愈瘠则愈细,可以适情,可以养性。书斋左右,一有此君,便觉清趣潇洒,乌可以常品目之哉!”

明代文人生活美学专著《长物志》介绍养石菖蒲之法,从中可以窥见吴人对这种盆栽的钟爱:“洗根浇水,竹翦修净,谓朝取叶间垂露,可以润眼,意极珍之。”他挑战自苏轼以来“盆中裁植,列几案间”的传统,认为倒不如“以石子铺一小庭,遍种共上,雨过青翠,自然生香”。这种方式倒更符合石菖蒲的天然之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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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菖蒲(石菖蒲),《本草图谱》

在清代,菖蒲成为文房中不可或缺之物。黄图珌《看山阁闲笔》:“菖蒲固为佳品,置之案头,久视可以清心明目,书室中所不可少也。”谢堃《花木小志》:“余尝以粉定瓯栽石昌蒲一丛,置几案,朝夕晤对,寒不改色,春不逞娇,真吾之益友也。”高士奇《北墅抱瓮录》说石菖蒲“独喜瘠,以细砂种之,养以清泉,层冰不凋,烈日不萎,座隅清供,罕有其伦。”

这些关于菖蒲的赞美之词,大多承袭了苏轼的修辞模式,却忽略这种植物的一个重要特征:香味。石菖蒲“揉之气味辛辣”、“手触摸之后香气长时不散,因谓‘随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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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植物的寿命也长,如苏轼所说“可数十年不枯”。上述金农《菖蒲图》题诗“曾享尧年千万寿,一生绿发无秋霜”即取此意。徐珂(1869-1928)《清稗类钞》亦言“菖蒲多寿”。作者曾在淮南安丰场市(今江苏省东台市安丰镇)的古庙中见到三十余盆石菖蒲,悉数种在康熙或乾隆时所制的精致瓷盆中,一问乃知这些菖蒲与瓷盆一样年代久远,每年四月以竹剪剪一次,“历数百年而细仅逾发”,后不幸在1892年中国近代史上最强的寒潮之一中随浩劫而去。

清心明目、随手闻香、四季常青,且年岁极长,试问书斋案头盆景,还有能与之媲美的么?

[1]〔战国〕吕不韦《吕氏春秋・士容论・任地》:“冬至后五旬七日,菖始生。菖者,百草之先生者也,于是始耕。”东汉高诱注:“菖,菖蒲,水草也。冬至后五十七日而挺生。”

[2]《周礼·天官・醢人》:“醢人掌四豆之实。朝事之豆,其实韭菹、醓醢、昌本、麋臡,菁菹、鹿臡,茆菹、麋臡。”东汉郑玄《周礼》注:“昌本,昌蒲根,切之四寸为菹。”

[3]《左传・僖公三十年》:“冬,王使周公阅来聘,飨有昌歜、白、黑、形盐。辞曰:‘国君,文足昭也,武可畏也,则有备物之飨,以象其德。荐五味,羞嘉穀,盐虎形,以献其功。吾何以堪之?’”晋杜预注:“昌歜,昌蒲菹也。”唐孔颖达疏:“彼昌本可以为菹,知此昌歜即是昌蒲菹也。”

[4]〔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五月五日,谓之浴兰节。四民并蹋百草之戏。采艾以为人,悬门户上,以禳毒气。以菖蒲或镂或屑,以泛酒。”〔清〕王复礼辑《节物出典》引《荆楚岁时记》:“端午以菖蒲生山涧中,一寸九节者,或镂或屑,泛酒,以辟瘟气。”

[5]南宋祝穆《新编古今事文类聚前集》卷九引《岁时杂记》“带蒲人”:端午刻菖艾为小人子或葫芦形,带之辟邪。王沂公帖子云:明朝知是天中节,旋刻菖蒲要辟邪。”元陶宗仪《说郛》卷六十九引《岁时杂记》:“端午刻菖艾为小人子或葫芦形,带之辟邪。”明高濂《遵生八笺》:“端午日,以菖蒲根刻作小人或葫芦形,佩以辟邪。”

[6]《东京梦华录》卷八:“自五月一日及端午前一日,卖桃、柳、蒲叶、葵花、佛道艾。次日家家铺陈于门首,与粽子、五色水团、茶、酒供养。”北宋灭亡后,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依然沿袭此俗。吴自牧《梦粱录》卷三:“杭都风俗,自初一日至端午日,家家买桃、柳、葵、榴、蒲叶、伏道,又并市茭、粽、五色水团、时果、五色瘟纸,当门供养。自隔宿及五更,沿门唱卖声,满街不绝。”

[7]李时珍《本草纲目》中列有五种菖蒲:“生于池泽,蒲叶肥,根高二、三尺者,泥菖蒲,白菖也;生于溪涧,蒲叶瘦,根高二、三尺者,水菖蒲,溪荪也;生于水石之间,叶有剑脊,瘦根密节,高尺余者,石菖蒲也;人家以砂栽之一年,至春剪洗,愈剪愈细,高四、五寸,叶如韭,根如匙柄粗者,亦石菖蒲也;甚则根长二、三分,叶长寸许,谓之钱蒲是矣。”他说“服食入药须用二种石菖蒲,余皆不堪。”上述二种“石菖蒲”,前者为菖蒲,后者乃石菖蒲。《中国植物志》:“菖蒲及下述各种菖蒲的根茎均入药。市上商品菖蒲和各中医所用菖蒲种类均不统一。李时珍认为菖蒲正品应为‘生于水石之间,叶具剑脊,瘦根节密,高尺余者,石菖蒲也’。这里指的就是本种菖蒲。但现今大部分地区多用石菖蒲/金钱蒲 A. gramineus,可见种类虽不同,疗效无大异。”

[8]例如“异根不带尘埃气,孤操爱结泉石盟。明窗净几有宿契,花林草砌无交情”,说这种野草品格孤高,爱与泉石为伴,天生适合于书斋几案,不与寻常花草为伍。“堂前不入红粉意,席上尝听诗书声……上界仙人好清净,见此灵苗当大惊。”说它不迎合堂前艳丽美色,只伴书斋诗书诵读之声,喜好清静的仙人见到它也会感到惊喜。最后总结:人间纵有千万种荣艳的花卉,也“未必敢与此草争高名”。

作者简介:江汉汤汤,植物爱好者,著有《古典植物园》系列。个人微信公众号【古典植物园】。

摄影、图文编辑: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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