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医生说我活不过这个冬天。说这话时他眼睛盯着病历本,嘴唇翕动,像在念一份与我无关的讣告。我嗯了一声,起身时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窗外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白的天空。

女儿回来那天,还带了个男人。她叫他阿诚,笑盈盈地介绍说这是他丈夫。我注意到她进门时侧身避开了门槛上的阳光,阿诚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爸,我们搬回来照顾你。”女儿把行李拖进客房,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她比以前白了很多,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像淡蓝色的蛛网。阿诚在厨房里切水果,刀起刀落,砧板上竟然没有汁水溅出来。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他们会煮粥,会扫地,会在我看电视时安静地坐在一旁。只是电视声音开得再大,也盖不住他们偶尔交换眼神时那种默契的沉默。有天晚上我起夜,听见他们在阳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风把窗帘吹起来,我看见女儿仰着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泛着淡淡的红。

那天黄昏,我提前从医院回来。推开厨房门的瞬间,我看见了这辈子最荒谬的画面:女儿和阿诚各拿着一个血包,透明塑料袋里的暗红色液体正通过吸管流入他们嘴里。血包上的标签还没撕,是我常去的那家医院。

“爸……”女儿猛地站起来,血包掉在地上,溅出一小滩暗色的污渍。她的嘴唇还沾着红,像涂了最劣质口红。

阿诚挡在她面前,嘴角的血丝来不及擦:“我们只是需要一点……”

“滚。”我说。

他们收拾行李时弄出了些声响,我坐在卧室里没出去。关门声过后,屋子里重归寂静。我走到厨房,地上的血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块深褐色的印记,像经年的茶垢。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我醒来时胸口闷得发慌,像有只手攥紧了心脏。药在床头柜上,我伸手去够,指尖碰到瓶身却怎么也拿不稳。瓶子滚到地上,发出空洞的轻响。我想下床,腿却不听使唤,整个人摔在地毯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呼吸越来越困难了。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木地板,能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慢,像一只衰老的鼓。雪花打在窗玻璃上,簌簌的,那些声音离我越来越远。

然后我听见了敲门声。

很轻,很急。先是三下,停一停,又是三下。像某种暗号。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门被推开了。走廊的灯光灌进来,逆光中站着两个身影。女儿冲过来扶我,她的手冰凉,碰到我皮肤时我打了个哆嗦。阿诚在翻找药瓶,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爸,我们听到你……”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里那抹红色比月光下更明显了。她的尖牙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阿诚把药递过来时,我注意到他背包里露出一个保温箱的角。箱盖没盖严,我能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血袋,每一袋都贴着医院标签。

我咽下药片,靠在女儿怀里。她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混着某种我说不上来的甜味。窗外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白色。

原来他们一直在附近的医院工作。夜班,采血科。阿诚说那些血包有的是过期的,有的是配型多余的,他们拿走的都是会被处理掉的部分。

“我们不敢告诉你,”女儿把脸埋在我肩头,“怕你觉得我们是怪物。”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是和从前一样软。只是更冷了。

“药够吗?”阿诚问。他蹲在保温箱旁边,像守着一件宝贝。

我点了点头。

灯亮着,雪光映进来,屋子里暖融融的。女儿把我的被子掖好,她弯腰时脖颈上淡蓝色的血管轻轻跳动,里面流淌的东西和我身上的一样,又不一样。

原来他们走了之后没去别处。原来每个雪夜他们都在附近。原来敲门声响起时,我的心脏还能继续跳动。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女儿的手。她没躲。

血袋在保温箱里安静地躺着,像一堆等待被点燃的小小火焰。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钻出云层,照得满世界都是白光。

天亮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