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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伯特本人在 1900 年的《数学问题》演讲里说过,一个学科只要仍有丰富问题,它就是活的;没有问题,往往预示着独立发展的停止。他还提出好数学问题应当清楚、容易理解,但又足够困难;不应完全不可及,而应像“路标”一样引导人走向隐藏的真理。(Maths History)

一、数学的大问题是怎么“被提出来”的?

1. 希尔伯特的 23 个问题

1900 年,第二届国际数学家大会在巴黎举行。希尔伯特原本受邀作大会报告,但一开始并没有确定主题;后来他决定谈“未来的数学问题”。由于准备较晚,报告在会程中并非一开始就作为正式大会报告安排,但因其重要性,后来被收入大会报告部分。由于时间限制,他在现场只讲了 23 个问题中的约 10 个,完整 23 个问题出现在发表文本中。(Maths History)

希尔伯特不是在说“我有 23 道题不会做”,而是在做件更宏观的事:

他把 19 世纪数学积累下来的概念、方法、矛盾、空白,重新组织成 20 世纪可以攻打的目标。

他的提问方式大致有几类:

第一类是基础澄清:例如连续统、集合论、几何公理、算术一致性。问题不是“算出一个数”,而是“我们依赖的基础到底稳不稳”。

第二类是统一结构:例如数论、代数、几何、函数论之间有哪些深层联系。问题不是孤立地解一个方程,而是寻找背后的结构。

第三类是边界问题:哪些事情可能?哪些事情不可能?什么条件是必要的?比如“能否用某种方法解决某类问题”,若不能,证明不能本身就是答案。

第四类是方法生成器:希尔伯特很重视这一点。一个好问题的价值不只在答案,而在于它会迫使人发明新的工具。希尔伯特在演讲中也强调,若一个问题解不出,常常是因为没有找到更一般的观点;找到这个观点后,原问题会成为一串相关问题中的一个环节。(Maths History)

所以,希尔伯特式提问的本质是:

站在已有数学的边界上,问:哪些问题一旦解决,会改变我们看待整个学科的方式?

2. 千禧年七大难题

千禧年难题由克雷数学研究所于 2000 年设立,目的是庆祝新千年,并记录数学家在第二个千年之交仍在面对的一些最困难问题;这些问题也被用来向公众说明数学前沿仍然开放,并奖励具有历史意义的数学成就。七个问题由克雷研究所创始科学顾问委员会在咨询全球专家后选出,重点是“长期抵抗解决的重要经典问题”。每题奖金 100 万美元。(Clay Mathematics Institute)

这和希尔伯特有微妙差别。克雷研究所出版的说明中明确提到,千禧年问题的目标不同于希尔伯特:不是为了定义新的挑战,而是为了记录当时数学家正在搏斗的最困难问题。

希尔伯特像是在给未来立灯塔;千禧年问题像是在给已经长期发光但尚未抵达的灯塔立碑。

千禧年七题包括:黎曼假设、P vs NP、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存在性与光滑性、杨—米尔斯质量间隙、霍奇猜想、BSD 猜想、庞加莱猜想。其中庞加莱猜想已被解决;克雷官网也把它列在“已解决问题”下,其余仍列在“未解决问题”下。(Clay Mathematics Institute)

这些题为什么能成为“大问题”?因为它们不是孤立难题,而分别卡住了一个巨大知识网络的关节:

P vs NP 卡住“可验证是否意味着可有效求解”;黎曼假设卡住素数分布的精细规律;纳维—斯托克斯问题卡住连续介质流体方程的基本数学可靠性;杨—米尔斯问题卡住量子场论的严格数学基础。

二、真正的大问题,不是“答案未知”,而是“未知的结构很清楚”

很多人误以为“大问题”就是“没人会做”。其实不是。

一个问题只是“没人会做”,还不够。它还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它要清楚。别人必须能明白你到底在问什么。希尔伯特特别强调,完美的数学问题应当清楚、容易理解;复杂会排斥人,清楚会吸引人。(Maths History)

第二,它要连接许多东西。一个好问题像一个交通枢纽。你从数论进去,可能走到几何;从偏微分方程进去,可能走到物理;从计算复杂性进去,可能走到逻辑、密码学、算法、经济机制。

第三,它要有“可攻打的边缘”。完全不可及的问题不构成学术共同体的研究计划。好问题虽然难,但周围有特例、等价形式、部分结果、反例候选、模型情形、近似版本。它允许一代人接力。

第四,它的答案要能改变方法。大问题的核心价值往往不只是“是”或“否”,而是为了解决它,人类不得不发明新的语言。费马大定理最终带动的是代数数论、椭圆曲线、模形式等巨大结构的汇合;庞加莱猜想的解决也不是单纯“验证一个猜想”,而是几何分析、Ricci 流、三维流形结构理解的一次深度重组。

第五,它有哲学张力。例如: “局部信息能否决定整体?” “可计算与可理解是否等价?” “连续模型是否真的良好?” “物理直觉能否被严格公理化?” “随机中的规律是否能被精确表达?”

大问题常常是一个技术问题背后藏着一个哲学问题。

三、数理提问方式:从现象到世界观

可以把数理提问理解成一条上升阶梯。

第 1 层:看见现象

最初的问题通常很朴素:

“为什么这些数看起来有规律?” “为什么这个方程总是有解?” “为什么模拟结果很稳定?” “为什么物理实验暗示某个数学对象存在?”

这是经验层。希尔伯特也说,数学最早的问题常从经验和外部现象中产生;几何、力学、天文、物理都给数学输入了大量问题。(Maths History)

在这一层,问题是:

我看见了什么反复出现的模式?

第 2 层:定义对象

现象还不是数学。数学要问:

“我到底应该定义什么对象?” “这个现象的最小表达是什么?” “哪些细节是噪音,哪些结构是本质?”

比如“形状”变成拓扑空间、流形、同调群;“可计算”变成图灵机、算法、复杂度类;“对称性”变成群、表示、范畴。

这一层的问题是:

要让问题变得可研究,我需要发明或选择什么概念?

第 3 层:寻找不变量

数学特别喜欢问:

“在变化中什么不变?” “在坐标改变、变形、扰动、等价变换下,什么量仍然保留?” “这个对象的真正身份由什么决定?”

这就是不变量思维。拓扑看同胚下不变的东西,代数看同构下不变的结构,物理看守恒量,几何看曲率、联络、特征类。

这一层的问题是:

这个世界观的不变/基因/本质是什么?

第 4 层:问存在性、唯一性、分类

成熟的数理问题常常落入几个基本范式:

“是否存在?” “若存在,是否唯一?” “若不唯一,能否分类?” “能否构造?” “能否有效计算?” “是否稳定?” “是否正则?” “是否有奇点?” “是否在某些条件下不可能?”

这些看似朴素,但威力巨大。纳维—斯托克斯难题问的就是极基本的问题:解是否存在?是否唯一?是否保持光滑?克雷官网对该问题的介绍也强调,流体方程虽然描述水和空气等流动,但最基本的存在性、唯一性问题尚无证明;证明不仅给确定性,也给理解。(Clay Mathematics Institute)

这一层的问题是:

这个对象在逻辑上站得住吗?它的全貌能否被掌握?

第 5 层:问边界与反事实

真正厉害的提问者不只问“怎样证明”,还问:

“如果删掉这个条件,结论还成立吗?” “这个假设是技术性的,还是本质性的?” “有没有最小反例?” “有没有不可判定、不可构造、不可计算的障碍?”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否定本身揭示了什么结构?”

希尔伯特特别重视这种“换一种意义解决”的方式:有些古老问题最终不是以原期待方式解决,而是通过证明不可能性得到彻底解决,例如作图问题、五次方程根式解问题等。(Maths History)

这一层的问题是:

这个问题失败时,失败的原因本身能否成为新理论?

第 6 层:问方法

大问题经常逼迫我们问:

“现有工具为什么失效?” “失败发生在哪一步?” “是否需要更一般的观点?” “是否要换语言:从分析到几何,从组合到拓扑,从代数到范畴,从确定性到概率?”

希尔伯特说,若问题解不出,常常是因为没有认识到更一般的立场;而寻找方法若没有明确问题,往往徒劳。(Maths History)

这一层的问题是:

语言是世界的边界。我不是缺答案,而是缺一种新的描述语言?

第 7 层:问文明尺度的意义

最高层的问题不是“这个题怎么做”,而是:

“如果这个问题解决,哪些学科会被重新组织?” “它会改变我们关于证明、计算、物理、空间、随机、连续性的理解吗?” “它是否能成为未来几十年的研究坐标?”

希尔伯特问题和千禧年问题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们难,而是因为它们能让一个共同体围绕它们组织知识、方法、人才和想象力。

这一层的问题是:

这个问题能否成为一个时代的坐标系?

四、向这些数学家学习提问:不是学“问大问题”,而是学“把模糊困惑炼成可生长的问题”

你可以练一套“问题炼金术”。

1. 从“我不懂”改成“哪一层不懂”

低阶提问是:

“这个东西为什么这么难?”

高阶提问是:

“难在对象定义不清?难在缺少不变量?难在特例太少?难在工具不够?难在可能根本不可判定?”

把困惑定位到层级,问题就开始变锋利。

2. 对每个定理做反向拆解

看到一个定理,不要只问“证明是什么”,还要问:

“结论中哪一部分最意外?” “假设能不能减弱?” “结论能不能加强?” “有没有反例说明这些条件必要?” “这个定理有没有等价版本?” “它是不是某个更大结构的影子?”

很多研究问题就是从“定理的边缘”长出来的。

3. 训练“特例—一般化—反例”三角

任何问题都可以三步走:

先问特例:最简单情形会怎样? 再问一般化:为什么这个特例背后有统一机制? 再问反例:这个机制什么时候崩溃?

数学成熟不是一直往抽象处飞,而是在特例、一般理论、反例之间来回摆动。希尔伯特也强调,解决困难问题时,特殊化往往比一般化还重要;很多失败是因为更简单的问题尚未解决。(Maths History)

4. 学会问“什么是正确的对象”

很多突破不是解法更聪明,而是对象选对了。

比如,不要只问“这个方程怎么解”,而要问:

“解空间是什么?” “解空间有什么几何结构?” “有没有自然的对称性?” “有没有模空间?” “有没有守恒量?” “有没有范畴化版本?” “有没有概率解释、动力系统解释、物理解释?”

对象选错,问题会变成死胡同;对象选对,问题会长出道路。

5. 学会问“证明会带来什么”

一个普通问题追求答案。一个深问题追求答案背后的方法。

你可以这样筛选问题:

“如果这个问题解决,只是多一个结论,还是会多一种方法?” “它会统一已有结果吗?” “它会解释为什么很多现象看起来相似吗?” “它会让旧问题变得自然吗?” “它会创造新对象、新语言、新技术吗?”

大问题通常是“方法生成器”。

五、一个可操作的数理提问模板

  1. 现象问:我观察到什么模式、矛盾或稳定性?
  2. 对象问:这个现象应被表述成什么数学对象?
  3. 结构问:对象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同构、等价、嵌入、极限、对偶?
  4. 不变量问:在允许的变换下,什么保持不变?
  5. 存在问:这样的对象是否存在?在什么条件下存在?
  6. 唯一问:若存在,是否唯一?若不唯一,能否分类?
  7. 边界问:哪些假设不可删?哪里会出现反例、奇点、不可计算性或不可判定性?
  8. 方法问:现有工具为什么不够?需要哪种新语言?
  9. 意义问:解决它会改变哪个知识网络?
六、提问的哲学:数学不是寻找答案的机器,而是组织未知的艺术

最深的提问哲学可以概括成五句话。

第一,问题是知识的边界形状。你提出什么问题,说明你把未知切成了什么形状。差的问题把未知切碎;好问题把未知压缩。

第二,好问题让无知变得精确。“我不知道”没有力量;“我不知道在这些假设下是否存在唯一光滑解”就有力量。

第三,问题比答案更能组织共同体。答案属于某篇论文;问题可以组织几代人的方法、课程、会议、工具和直觉。

第四,数学问题的美在于有限语言触碰无限结构。黎曼假设、P vs NP、庞加莱猜想都能用相对短的语言说出,却连接极深的结构。

第五,最好的问题不是封闭未知,而是打开新的未知。一个伟大问题被解决后,真正的结果往往不是“结束”,而是出现一个更大的地图。

所以,向希尔伯特、庞加莱、黎曼、格罗滕迪克、图灵、冯·诺依曼、阿蒂亚这些人学习提问,不是模仿他们问“震撼世界的大题”,而是学习他们如何做一件事:

把时代的模糊困惑,压缩成一个清楚的问题; 把局部的技术障碍,提升为结构性的缺口; 把一个答案,变成一整套新语言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