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要AA制我爽快答应,她60寿宴那天,我礼貌把所有宾客拒之门外
楔子
“从今天起,这个家实行AA制,谁也别占谁便宜。”婆婆把一沓账单拍在茶几上,眼神像刀。我放下筷子,望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唇角弯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好的,妈,听您的。”半年后,她六十寿宴当天,我穿着得体套装站在君悦酒店旋转门前,对每一位盛装而来的宾客深深鞠躬,语气温柔而清晰:“实在抱歉,今日宴席费用尚未结清,暂时无法入场,烦请您稍候。”
第一章 平地惊雷
那是个寻常的周六中午,四菜一汤摆在桌上,红烧排骨还冒着热气。婆婆赵美兰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往茶几上一甩,里面的超市小票、水电费单子散出来好几张。
“苏晚,你嫁进周家三年,有些账咱们得算算清楚。”她坐下,翘起二郎腿,新做的酒红色指甲在太阳光底下泛着冷光,“你弟弟周浩马上要结婚,家里开销大,从今往后,所有家庭开支一律AA。你跟我儿子怎么分是你们的事,但跟我,跟你公公,必须算明白。”
我丈夫周明远正往嘴里塞了块排骨,闻言愣住,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妈,您这是干什么,一家人。”
“一家人也得明算账。”赵美兰斜睨我一眼,“现在年轻人不都讲究独立吗,苏晚一个月挣一万二,不能总沾咱们老周家的光。”
我公公周建国坐在沙发角落里看报纸,报纸举得老高,挡住整张脸,一个字都不吭。
我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去,像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砸到脚背上,疼,但踏实了。三年来,赵美兰明里暗里嫌我娘家是小县城的,嫌我工资不如周明远高,嫌我生不出孩子。我忍了又忍,以为人心能换人心。现在好了,不用换了,直接标价。
“行。”我抬眼看她,“水电燃气、物业、买菜、日用品,全都AA,对吗?”
赵美兰大概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利索,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卡在喉咙里,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哼笑一声:“对,亲兄弟明算账,婆媳也一样。”
“那怎么分摊?”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按人头还是按户?”
“按户。”赵美兰立刻接口,显然早就算计好了,“你跟明远算一户,我跟你爸算一户。所有费用各半。房子是我们老两口出的首付,贷款你们在还,这个就不跟你们算了,算我们贴补你们的。”
周明远急了:“妈,那房产证上写的还是您跟我爸的名——”
“明远。”我按住他的手背,冲他微微摇头。现在争这个没意义。
我转回头,朝赵美兰笑了笑:“可以。不过既然要公平,就得彻底公平。家里所有公共区域的卫生,轮流打扫,一人一周。三餐如果一起吃,菜钱AA,做饭洗碗也轮流。您看怎么样?”
赵美兰的脸沉了沉。她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干家务,以前都是我下班回来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她只管挑剔。但话赶话说到这儿,她没法往回缩,咬着牙应了:“行!”
“还有一条。”我不紧不慢补了一句,“既然经济独立了,生活方式也各自独立。我的房间我自己收拾,我的东西我自己买,我的客人我自己招待。相应的,您那边的亲戚朋友、人情往来,我就不跟着掺和了。咱们互不干涉,互不负担。”
周建国终于把报纸放下来,浑浊的眼珠子在我脸上转了转,大概头一回发现这个儿媳妇说话这么利落。
赵美兰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硬邦邦甩下一句:“就该这样。”
当天晚上,我就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个文件夹,取名“AA生活台账”。
第二章 第一份账单
AA制实行的第三天,赵美兰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多才到家,推开门,客厅灯黑着,餐厅灯也黑着,厨房倒是亮堂堂的。赵美兰和周建国正坐在餐桌旁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味儿飘得满屋都是。桌上就两盘饺子,两碟醋,没别的了。
看见我进来,赵美兰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醋,慢悠悠地说:“今天轮到我们做饭,就做了我们俩的。你们小两口的,自己解决吧。”
我站在玄关没动,低头换鞋。鞋柜旁边多出个崭新鞋架,上面贴着张便签条——“赵美兰专用”。我那双运动鞋被挪到了鞋柜最底层最边上的格子里。
“行。”我把包挂好,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冰箱里原先我买的鸡蛋、牛奶、速冻食品全被归置到了冷藏室最下面一层,上面贴着标签“苏晚周明远”。赵美兰她们的东西占满了上面三层,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冷冻室更绝,直接拿纸板隔成两半,左边贴“赵”,右边贴“苏”,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我打开自己那半边,拿出之前包好冻着的馄饨,烧水煮了二十个。煮的时候多添了一碗水,放了几片紫菜,撒了把虾皮。
周明远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一身疲惫,看到桌上的馄饨眼眶都泛红:“老婆,对不起,我没想到我妈真能做成这样。”
“没事,挺好。”我给他盛了一大碗,“以后咱们俩过日子,更清净。”
他埋头吃馄饨,吃了两个又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明天我大姨一家要来。”他声音放得很低,“我妈说,既然AA了,大姨她们中午在家吃饭,菜钱她出,但做饭得咱们做,因为是轮到咱们这周做饭。”
我慢慢搅着碗里的汤,没吭声。赵美兰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亲戚来家里吃饭,她掏菜钱,却要我出力做饭招待,到时候在亲戚面前她落个体贴儿媳的好名声,我当免费厨子。
“明远,AA制条款里写得很清楚,各自招待各自的客人,互不干涉。”我把碗放下,“你大姨是你妈妈的亲姐姐,算她的客人。做饭洗碗都不归我管。我可以出去吃,把厨房让给她们。”
周明远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了门,约了闺蜜逛街吃饭,下午又去书店泡了几个小时。手机调成静音,清静得不得了。傍晚回家时,客厅里坐着大姨一家四口,赵美兰系着围裙在厨房忙得满头大汗,锅铲碰得震天响。
看见我进门,她脸拉得老长:“一整天不着家,家里来客人了也不知道回来帮忙。”
我把手里的书放下,不慌不忙换了拖鞋:“妈,上周咱们定的规矩,各自的客人各自招待。大姨是您的客人,我不好越俎代庖。”
大姨脸上的笑僵住了,拿眼直瞅赵美兰。赵美兰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偏偏当着亲戚的面发作不得,只能把气全撒在那条鲈鱼身上,刮鳞的动静大得像在拆房子。
那天晚上大姨一家走后,赵美兰把我堵在厨房门口,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苏晚,你别太过分。”
“妈,我哪儿过分了?”我歪头看她,“规矩是您定的,我一字一句照着做,怎么反倒成了我的错?”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最后甩下一句“走着瞧”,摔门回了房间。
我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剥了个橘子。橘子很甜。
第三章 娘家来人的较量
AA制实行一个多月后,我妈从老家来看我,带了大包小包的特产,自家榨的花生油、晒的干豆角、腌的咸鸭蛋,还有一床新弹的棉花被。
赵美兰坐在客厅沙发上,屁股都没抬一下,眼睛盯着电视,嘴里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亲家母来了啊,家里小,别见怪。”
我妈是个老实人,在县城教了一辈子小学,脾气软得像发好的面团。她讪讪笑着把东西往厨房搬,我一把拦住她,当着赵美兰的面把每样东西都拿出来,整整齐齐码进贴着我名字的那半边冰箱和储物柜里。
“妈,这些是您带给我的,我自己收着就行。”我故意把音量提高了些,“现在家里实行AA制,东西都分得清清楚楚,您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不乱掺和。”
赵美兰手里的遥控器按得啪啪响。
我妈愣了下,悄悄拽我袖子:“晚晚,咋回事?”
我拍拍她的手背:“没事,您歇着,我给您做饭。”
那天我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炒虾仁、玉米排骨汤,全是我妈爱吃的,全用我自己的食材和调料。赵美兰和周建国坐在餐桌另一边,面前摆着他们自己做的两碟剩菜,眼神不住地往我们这边飘。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妈碗里,脆生生地说:“妈您尝尝,这排骨是今早买的鲜排,炖了两个钟头。您闺女现在手艺可好了,以后您啥时候想来就来,我给您做。”
赵美兰的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搁:“苏晚,一家人吃饭分两摊,像什么样子。”
“妈。”我抬眼望她,满眼无辜,“AA制呀,您忘了?各吃各的,各管各妈,不是正合您心意吗?”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使眼色让我少说两句。我装没看见,又给她舀了碗汤。
吃完饭我洗碗,我妈想帮忙,被我按在椅子上坐着。赵美兰突然走过来,脸上挂着笑,声音却像含着冰:“亲家母,不是我说,苏晚这孩子啥都好,就是太有主意。做人家媳妇的,有时候得学会服软,不然一个家鸡飞狗跳的,男人在外头也难做。”
我妈脸涨得通红,张嘴想说什么,我擦干手走过去,把我妈护在身后。
“妈。”我直视赵美兰,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敬您是长辈,这三年家务全包、工资上交、晨昏定省一样没落下。您嫌不够,要AA,我一句反驳的话没有,全盘照做。现在您又跟我说服软——软也软过了,规矩也立了,不能好事全让您一个人占了吧?”
赵美兰脸色铁青,嘴唇抖了抖,最后挤出四个字:“伶牙俐齿。”
“随您怎么说。”我笑了笑,挽住我妈的胳膊,“妈,走,我送您去酒店。家里房间小,住不开,我给您订了隔壁的全季。”
我妈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满眼担心。我在酒店大堂抱了抱她,跟她说没事,你闺女吃不了亏。
回来的时候,周明远在小区门口等我,手里夹着根烟,地上已经散了好几个烟头。他平时不怎么抽烟。
看见我,他把烟掐了,嗓子有点哑:“非得这样吗?”
“哪样?”我停下脚步,夜风吹得头发扫在脸上。
“跟我妈针尖对麦芒。她年纪大了,你让她一步又能怎样?”
我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很累。他是真的看不见,还是装作看不见。他妈拿刀往我心口戳的时候,他在哪里。
“明远,我让了三年。”我声音很轻,“让到没有自己的位置,让到连我妈来看我都要看你妈脸色。今天你大姨来,我不伺候,是我的权利。我妈来,我伺候,也是我的权利。我没亏待任何人。”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伸手想拉我,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僵在半空。
“回家吧。”我率先迈开步子,没有回头看他。
第四章 水电费风波
到了交物业费和水电费的日子,赵美兰一大早就把缴费单拍在我房门上,还贴了张便签:你户应付金额2073.5元,请于今日转至我微信。
我打开手机计算器,把账单重新算了一遍。物业费按面积算,我们房间加上公摊的一半,不该她全按户平分。水电费也是,我跟周明远白天都上班,老两口整天在家开空调看电视,用电量比我们多出一大截。
我把算好的明细发到家庭群里,附了一段话:“物业费按实际使用面积分摊更合理。水电费建议各自安装分表,按用量付费。如果需要,我明天就叫师傅上门安装,费用我出。”
群里安静了整整二十分钟。
然后赵美兰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周明远手机上,声音大得我隔着半个客厅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算计到骨头里了!分表?她怎么不说分家!”
周明远捂着手机跑到阳台去接,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进来:“妈……她说的也有道理……不是,我不是向着她……”
我坐在沙发上继续翻手里的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但姿态做得很足。
半小时后周明远进来,脸色为难:“老婆,分表就算了吧,没差多少钱……”
“差多少是其次。”我把书合上,“你妈妈要的是规矩,我就给她规矩。规矩这个东西,最怕的就是模糊。模糊了,就有空子钻,有空子就有人吃亏,有人占便宜。既然要AA,就A到明处,谁也不欠谁。”
他语塞,挠了挠头,又出去给他妈回电话。
最终分表没装成,因为赵美兰死活不同意让陌生师傅进她房间。但她也不再提按户AA的事,水电费默认按我之前算的比例分摊,物业费也只收我三分之一。第一回合,无声无息地,我赢了。
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夫妻不像夫妻,婆媳不像婆媳,一家人过成了合租室友。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明明才二十八岁,眉间已经有了浅浅的川字纹。
日子就这么不冷不热地过着。我跟赵美兰井水不犯河水,她做饭我就不进厨房,我洗衣服她就得等着洗衣机空出来。客厅的垃圾桶分两个,遥控器各放各的,就连冰箱里的鸡蛋都要做上不同的记号。周明远夹在中间像只受惊的兔子,两边讨好,两边不落好。
第五章 小叔子的婚事
周浩带着女朋友上门那天,赵美兰破天荒地主动敲了我的房门,脸上堆着难得一见的笑。
“苏晚啊,晚上你弟弟带对象回来,姑娘是城里人,爸妈都是做生意的,头一回上门,咱们得给足面子。你手艺好,晚上你做几个拿手菜,食材我来买。”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你放心,不让你白忙活,菜钱我出,还额外给你五百块辛苦费。”
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原来她不是不会好好说话,只是分跟谁说,为什么事说。
“妈,AA制的规矩还作数吗?”我慢悠悠地问。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马上又恢复:“作数作数,这不是特殊情况嘛。”
“特殊情况就特殊处理。”我也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点了点头,“菜您买,我负责做。辛苦费就不用了,算我当嫂子的送弟弟一份人情。”
赵美兰喜出望外,连声说好,转身就出门买菜去了。我换了身衣服,进厨房做准备。
那天晚上我确实下了功夫,八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周浩的女朋友叫陈露,长得白白净净,嘴也甜,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饭桌上气氛难得融洽,赵美兰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又是夹菜又是讲周浩小时候的趣事,笑得眼角褶子堆成了花。
可饭吃到最后,陈露的妈突然话锋一转,问到了婚房的事。赵美兰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收了几分,打着哈哈说正在看正在看。
送走客人以后,赵美兰把我叫到她房间,关上门,表情严肃得像是要谈什么国家大事。
“苏晚,妈跟你商量个事。”她坐在床边,搓着手,“浩浩结婚,女方家要求市区有房,还得是学区房。我跟你爸这点积蓄,付个首付都紧巴巴的。你看你跟明远能不能帮衬点,也不用多,二十万就行。”
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妈,我跟明远的情况您也知道,每个月房贷车贷还完就不剩什么了。再说,AA制嘛,各管各的,您说是不是?”
“你!”她猛地抬头,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喷出来,“苏晚,你别蹬鼻子上脸!AA制是日常开销,这是大事!能一样吗?”
“对我来说,都是钱。”我不卑不亢,“您定的规矩,日常开销AA,大事小情各自负担。周浩结婚是您的事,我跟明远作为哥嫂,到时候包个大红包是情分,但二十万,我们拿不出来,也不会拿。”
赵美兰手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得很!苏晚,你记住你今天的话。”
“我记住了。”我拉开门走出去,后背挺得笔直。
那天晚上周明远又被他妈叫去谈话,谈到半夜才回来。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老婆,要不咱们多少给点?五万也行。我妈说她要急出病来了。”
我翻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明远,你弟弟结婚,父母帮衬是天经地义。但你妈逼我们拿钱,房产证上还写她的名字,咱们每个月还着贷款,住着没有自己名字的房子,还要往外掏钱给你弟弟买房——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房产证的事,我会跟我妈谈。”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没接话。这话他说了不止一次,没有一次兑现过。
第六章 寿宴的伏笔
转眼入了秋,赵美兰的六十大寿一天天近了。周家的亲戚多,赵美兰又是个好面子的人,早在三个月前就放出话来,六十大寿要大办,要在市里最好的酒店摆酒席,把三亲六故全都请来。
她找我的时候,我刚下班回来,正坐在餐桌旁喝一杯温水。
“苏晚,下个月我六十寿宴,你当儿媳的,该出出力了。”她在我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君悦酒店二楼的宴会厅我已经看好了,能摆十二桌。你帮我张罗张罗,订菜单、排座位、请司仪,这些杂事都交给你。酒席的钱嘛——”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拿眼瞟我。
我把水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按说呢,婆婆做寿,儿媳出力出钱都是应该的。”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试探七分笃定,“但咱们家有AA制的规矩,妈也不能让你吃亏。这样,酒席的总费用,咱们两家分摊。我跟老头子出一半,你跟明远出一半,公平合理。”
我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君悦酒店十二桌,按最低标准一桌两千八算,也得三万多。加上酒水、司仪、布置,少说四万打底。分一半就是两万多。赵美兰要面子,菜单肯定不会选最低档,那数字还得往上翻。
“行。”我应得很干脆,“不过我有个条件。”
赵美兰眉头一皱:“什么条件?”
“既然费用各半,决策权也得各半。菜单、酒水、布置方案,咱俩商量着来,不能您一个人说了算。另外,所有开支都要有正规发票和收据,实报实销,账目公开。”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我建议咱们现在就草拟一个寿宴筹备协议,把各自的权责写清楚,免得到时候扯皮。”
赵美兰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她原想的是我出钱她做主,最后面子全是她的,我就当个掏钱不吭声的冤大头。没想到我不仅不抗拒掏钱,还把流程卡得死死的。
“一家人搞什么协议,传出去让人笑话。”她试图打马虎眼。
“妈,AA制都实行大半年了,亲戚朋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没什么可笑话的。”我把笔递过去,“写清楚对大家都好。”
她盯着那支笔看了好几秒,最后一把抓过去,在笔记本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行字,大意是寿宴费用双方均摊,筹备事务共同商议。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拍,起身走了,拖鞋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我拿起笔记本,仔细看了看她写的条款,发现她故意模糊了“费用”的范围——只写了酒席,没提酒水,没提布置,没提司仪,没提伴手礼。这些隐性开支加起来,不会比酒席本身便宜多少。
我没急着指出来,把笔记本收进了抽屉里。有些东西,现在说破就没意思了。得让她自己把坑挖得再深一点。
第七章 筹备中的博弈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美兰充分展现了什么叫“选择性合作”。
去看菜单,她直接把标准定到了四千八一桌,鲍鱼海参全上,冷盘要八小碟,热菜要十二道,外加一道龙虾。我翻着菜单,心算了一下,光菜金就奔着六万去了。
“妈,这个标准会不会高了点?”我把菜单推回去,“咱们之前说好费用各半,一桌四千八,十二桌就是五万七千六,加上酒水布置,总数可能要奔九万去。”
“九万怎么了?”赵美兰不以为然地摆手,“我六十大寿,一辈子就一回,还不兴我风风光光办一场?你要嫌贵,当时就别答应。答应了又缩手缩脚,让人看笑话。”
酒店经理站在旁边,脸上挂着职业微笑,眼神在我们之间来回扫。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在菜单页旁边写了几行字:菜金五万七千六,酒水暂估一万五,布置及司仪暂估八千,伴手礼暂估三千,合计约八万三千六。然后推到赵美兰面前。
“妈,您看一下这个预估总额。按协议,你我各承担四万一千八。如果您确定这个标准,咱们现在就可以签确认单,各自预付一半定金。”
赵美兰瞥了一眼数字,嘴角往下撇了撇:“四万多……行,就这个。你先把定金垫了,回头我转你。”
“一起付吧。”我冲经理微微一笑,“麻烦您,分成两笔,各付百分之五十的定金。这位是我婆婆赵美兰女士,她那笔由她自己支付,我那笔我来。”
经理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利索地打了两份定金单。赵美兰的脸黑得像锅底,但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发作,咬着后槽牙从包里抽出银行卡,递过去的时候指尖都在抖。
刷完卡,她把我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质问:“苏晚,你什么意思?当众给我难堪?”
“妈,我只是在按协议办事。”我一脸无辜,“说好各半,我总不能替您垫钱,事后您要是忘了,我还得开口讨,多伤感情。”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了。
接下来的事更精彩。选酒水的时候她直接要了五粮液,每桌一瓶,光酒钱就小两万。定伴手礼选了进口蜂蜜礼盒,一份九十八,一百二十份又是一万多。布置要鲜花拱门加LED大屏,司仪要电视台的主持人。每一项费用报过来,我都照例分成两份,当面锣对面鼓地请她付她那半。
赵美兰付一次钱脸就黑一分,到后来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杀气。但她没办法反悔,因为每一项都是她自己选的,每一项我都提前让她签了确认单。
周明远知道这些事后,愁得直挠头:“老婆,你是不是把我妈逼得太紧了?她存的那点养老钱都快见底了。”
“你妈自己选的标准,我一没加码二没反对,怎么就成我逼她了?”我把一摞确认单拍在他面前,“你看看,从菜单到伴手礼,每一项都有她的亲笔签名。她想办风光的寿宴,又不舍得掏钱,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周明远翻着那些单据,表情复杂。过了好半天,他低声问了句:“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我看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第八章 最后的稻草
寿宴前一周,赵美兰忽然把我叫到客厅,破天荒地给我倒了杯茶。
“苏晚,这些天你辛苦了,妈都看在眼里。”她语气软和得不像她,“寿宴的事办得差不多了,还有个收尾的工作得麻烦你。”
我端着茶杯,等她下文。
“是这样,请柬都发出去了,亲戚朋友那边也都在问,当天怎么安排接送。”她笑着往前探了探身,“浩浩有个朋友开租车公司的,能租到考斯特中巴,咱们包四辆车,分别去四个方向接人,油费司机费一天也就三千来块。这笔钱不大,你就别跟我AA了,当送妈的寿礼,行不?”
一天三千,四辆车,这是一万二。我放下茶杯,没急着回答。
“还有。”她大概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许,语气更轻快了,“当天摄影师和摄像师,你大姨介绍了个熟人,双机位跟拍加后期剪辑,友情价八千。这个也一块儿算你那边?”
我慢慢抬起头,对上她那双期待的眼睛。那里面有精明,有算计,有笃定,唯独没有愧疚。
“妈。”我开口,声音很平静,“当初定AA制的时候,您说的是‘所有家庭开支一律AA’。寿宴从头到尾,每一笔费用都是按这个原则办的。怎么到最后关头,又冒出这么多需要我单独承担的项目?”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这几项不算大头,你当儿媳的,全包了又怎么了?说出去也好听。”
“好听不能当饭吃。”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妈,从AA制实行到现在,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清清楚楚。您的亲戚朋友,您的人情往来,不在我的负担范围之内。租车和摄影的费用,要么AA,要么您自己出。我不会单独承担。”
“苏晚!”她终于绷不住了,蹭地站起来,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尖上,“你别太不知好歹!我让你掏钱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是谁?嫁到我们家三年了蛋都没下一个,我不嫌弃你就烧高香吧,你还跟我算账算得门儿清!”
这话像一把生锈的剪刀,钝钝地铰在我心上。三年了,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我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是嫌她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
“妈,生不生孩子是我的事,跟您没关系,跟今天的谈话也没关系。”我声音冷下来,“租车和摄影,我最后说一遍——AA,或者您自己解决。没得商量。”
说完我转身回房,把门关得轻轻的,没摔。
身后传来茶杯砸在地上的碎裂声,和赵美兰歇斯底里的尖叫:“反了!全反了!周明远你给我出来!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周明远那晚又被他妈叫去训话。回来的时候脸色灰白,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老婆……”他艰难地开口,“我妈说,寿宴当天你要是敢当着亲戚的面让她下不来台,她就跟你断绝关系。”
“断绝关系?”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明远,你觉得我现在在乎这个吗?”
他哑口无言,把头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失望。也许都有。
第九章 寿宴前夜
寿宴前一天,一切准备就绪。君悦酒店宴会厅已经布置妥当,鲜花拱门、LED大屏、十二张铺着香槟色桌布的大圆桌,每张桌上都摆着精致的席位卡和伴手礼盒。赵美兰下午去现场验收,满意得不得了,拍了好几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收获了一连串的“美兰姐好福气”“赵阿姨好气派”的赞美。
晚上吃饭,她难得对我露了个笑脸,还主动夹了一筷子鱼放到我碗里:“明天辛苦你早点去酒店盯着,别出岔子。”
我道了声谢,把那块鱼吃了。鱼是清蒸鳜鱼,肉质细嫩,味道很好。只是吃到嘴里,总觉得有刺。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打开保险柜,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里装着这半年来所有跟AA制相关的记录——水电费分摊明细、物业费协商记录、超市购物小票分类台账、寿宴筹备的各项确认单和付款凭证。每一份都分类清楚,标注日期,有些还附了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打印件。
我又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档,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把文档导成图片存进了手机相册。然后给闺蜜林楠打了个电话。
“楠楠,明天的事拜托你了。”
林楠在那头爽朗地笑:“放心,姐们儿办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不过你真要这么干?不后悔?”
“不后悔。”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我等这一天等了半年。”
“行,明天见。”林楠顿了顿,又补一句,“晚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
挂了电话,我翻出结婚证,放在枕头边。红色的小本子,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我摸着上面的烫金国徽,心里一片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第十章 寿宴当日
农历九月初八,宜嫁娶、会亲友、开市、祭祀,诸事皆宜。
赵美兰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专门请了化妆师上门,盘了个高耸的发髻,穿了件酒红色暗花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耳朵上坠着同款的珍珠耳环,整个人珠光宝气,像一颗被精心包裹的糖果。周建国也难得换上了西装,头发染得乌黑,乍一看年轻了好几岁。
我穿了一套米白色小香风套装,化了淡妆,头发简简单单束在脑后,利落大方。不抢风头,也不跌份儿。
周明远开车,载着我们一家四口往君悦酒店去。赵美兰坐在副驾驶后面,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一会儿叮嘱周明远把车停在地面贵宾位,一会儿交代我迎宾的时候嘴甜一点,一会儿又打电话催周浩赶紧带陈露和她爸妈过来。
我望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指在膝上的手拿包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节奏平稳。
到了酒店,赵美兰被一群早到的亲戚簇拥着上了二楼宴会厅,笑声从楼道口一路飘进去。我跟在后面,不急不缓。进了宴会厅,里面已经热闹起来,孩子们满地跑,大人们三五成群地寒暄,司仪在调试话筒,摄像师扛着机器四处找角度。一切都按照赵美兰想象中的完美剧本在进行。
我走到宴会厅门口,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四十八分。宾客已经来了大半,签到台前排起了队。
林楠从侧门闪进来,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表情专业而严肃。
我深吸一口气,站到了宴会厅正门口,面朝走廊,背对宴席。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站到了我身后。
“各位来宾,上午好。”我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欢迎各位来参加我婆婆赵美兰女士的六十寿宴。在大家入席之前,有件事情需要先跟各位说明一下,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赵美兰正跟几个老姐妹聊得热火朝天,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是这样。”我从手拿包里取出档案袋,不紧不慢地打开,抽出一沓文件,“今天的寿宴所有费用,按照我婆婆半年前定下的AA制家规,理应由我跟她各承担百分之五十。到目前为止,酒店酒席、酒水、布置、司仪等费用,我已全额支付了我应付的部分。但我婆婆赵美兰女士应付的部分,尚有尾款共计三万八千六百元未结清。”
我话音一落,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赵美兰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根据酒店规定,费用未结清之前,宴席不予开席。”我把文件翻到酒店合同的付款条款那一页,高高举起,“所以非常抱歉,在赵美兰女士付清她应承担的费用之前,宴席暂时无法开始。烦请各位稍事等候,相信很快就会解决。”
宴会厅里炸了锅。
第十一章 众目睽睽
赵美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冲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我的小臂肉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苏晚!你疯了!”
“妈,我没疯。”我纹丝不动,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拿开,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我只是在维护AA制家规的严肃性。您定的规矩,您总不能自己带头破坏吧?”
亲戚们全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赵美兰的几个老姐妹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解。周浩脸色铁青,他旁边的陈露和她父母更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周明远从人群里挤过来,额头沁着细汗,低声叫我名字,声音近乎哀求。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周浩站出来,语气不善,“今天是我妈六十大寿,有什么话不能等寿宴结束再说?非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
我转向他,笑了:“周浩,你说得对,今天是你妈妈六十大寿。但AA制的规矩不是我定的,白纸黑字的合同也不是我逼她签的。三万八千六的尾款,从上周拖到现在,你妈妈一个字都没提过什么时候给。我不过是用了一点非常手段,提醒她履行自己的义务而已。”
“什么尾款,我不知道!”赵美兰尖声叫道,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把那沓合同和付款记录递到她面前,一项一项指给她看:“酒席总价五万七千六,您付了两万,还欠八千八。酒水一万八,您付了五千,欠四千。布置加司仪八千,您付了三千,欠五千。伴手礼三千六,您一分没付。租车费一万二,您说要我全包,我没答应,所以您也没付。摄影八千,同理。以上所有项目,您应付而未付的款项合计三万八千六百元整。每一笔都有您的亲笔签名确认单,需要我一张一张念给大家听吗?”
赵美兰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姨站出来打圆场:“哎呀苏晚,一家人别算那么清楚嘛,你先把钱垫上,让你婆婆把寿宴办了,回头再慢慢算。”
“大姨。”我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如果是一家人,我垫了也就垫了。但赵美兰女士半年前亲口说过,一家人也得明算账,亲兄弟明算账,婆媳也一样。这半年,水电费分着交,买菜分着买,冰箱分着用,就连垃圾袋都各用各的。大姨您说说,既然是一家人明算账的规矩立下了,这笔寿宴的账,我有什么义务替她垫?”
大姨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讪讪地退回了人群里。
周建国终于挪了过来,压低嗓子对我说:“苏晚,你给我个面子,先把钱付了。有什么事,等客人走了再说。”
“爸。”我看着他,目光坦荡,“您是一家之主,按理说您的面子我得给。但这半年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您都听妈的,从没为我说过一句话。今天这个面子,我恐怕给不了。”
第十二章 孤注一掷
局面彻底僵住了。一百多号人堵在宴会厅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酒店经理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又不敢贸然介入家庭纠纷。孩子们被大人拽着不让乱跑,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尴尬。
赵美兰终于撑不住了。她的骄傲和体面在这一刻全部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保住这场寿宴,别让自己成了全家族的笑话。
“好,好得很。”她红着眼眶,声音发颤,“苏晚,你狠。这钱我出。”她哆嗦着从手包里翻出银行卡,递给周浩,“去,去前台结账。把剩下的全结了。”
周浩接过卡,狠狠剜了我一眼,转身大步朝电梯走去。陈露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我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对身后两位酒店工作人员微微颔首:“麻烦二位稍等,账目结清后即可开席。”
赵美兰站在我面前,浑身都在抖。她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愤怒、屈辱、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在她手底下忍气吞声三年的儿媳妇,原来可以这么冷静、这么决绝、这么不留余地。
“苏晚,你够狠。”她声音嘶哑,“我把你当一家人,你背地里给我挖这么大的坑。今天这场寿宴办完了,你从这个家滚出去。”
“妈。”我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您从来没把我当过一家人。在您眼里,我是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听话的提款机、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AA制不过是您把这个事实摆到台面上来了而已。您定的规矩,我遵守了。您的寿宴,我出钱出力了。您欠的尾款,我替您要回来了。从头到尾,我问心无愧。”
我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往宴会厅外面走。周明远追上来,挡在我面前,眼睛通红:“你去哪儿?”
“楼下咖啡厅坐坐。”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他。这个男人,我曾经爱过,现在也说不上不爱,但有些东西变了,就像瓷器上裂了一道纹,看着还在,装水就漏。“上面的事解决了,你妈妈不会丢面子。你留下陪她,把这场寿宴风风光光地办完。”
“那你呢?”他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
“我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一些事情。”我把他的手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明远,今天的事不是我一时冲动。这半年,每一天我都在想,这样的婚姻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你妈有句话说对了,有些账是该算清楚。不光是钱,还有人心。”
他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我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他垂着头,肩膀垮塌,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电梯下行,耳边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世界忽然安静下来。我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有预想中的快意恩仇,也没有解脱后的轻松,心里空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
第十三章 咖啡凉了
酒店一楼的咖啡厅安静得出奇,与楼上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美式。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高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家族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红点迅速累积到九十九加。我瞥了一眼,无非是七大姑八大姨的指责和劝和,有的说我“太不懂事”,有的说“再怎么样也不能在寿宴上闹”,还有的说“赵美兰可怜,摊上这么个媳妇”。我划掉通知,把手机关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咖啡端上来,我捧着杯子暖手,小口小口地喝。美式很苦,苦得刚好符合此刻的心情。
二十分钟后,林楠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到我面前,招手跟服务员要了杯拿铁。
“姐们儿,你刚才那波操作简直封神。”她把包往旁边一甩,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你没看见你婆婆那个表情,脸都绿了,比伴手礼的蜂蜜礼盒还绿。还有你那个大姨,平时嘴皮子多利索的人,愣是让你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别说了。”我搅着杯里早已凉透的咖啡,“我心里乱得很。”
林楠收了笑,认真地看了我几秒:“怎么,后悔了?”
“不是后悔。”我摇摇头,“是觉得没意思。赢了又怎样?她当众出丑,我扬眉吐气,然后呢?日子还不是一地鸡毛。我刚才坐在那儿回想,结婚三年,我到底图什么。图周明远对我好?他是对我好,可每次他妈为难我的时候,他的‘好’就是沉默,就是事后哄我两句,然后一切照旧。”
林楠的咖啡上来了,她没喝,双手交握搁在桌上,安静地听我说。
“AA制这半年,我过得特别清醒。”我望着窗外,声音平缓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清醒到可以看清楚很多事情。比如他永远不可能为了我跟他妈翻脸,比如他妈永远不可能真心接纳我,比如我在那个家里永远是一个外人。哪怕我做得再多,再好,也没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楠问得小心翼翼。
“不知道。”我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咖啡杯里褐色的残液,“也许该做一个了断了。”
楼上隐约传来司仪主持的声音,透过楼板模模糊糊地飘下来,听不清具体词句,但能感受到那股热闹劲儿。寿宴大概开席了,没了我也照样热热闹闹,甚至可能更热闹。毕竟碍眼的人不在了,大家都松快。
第十四章 丈夫的沉默
寿宴结束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我没有上楼,林楠陪我在咖啡厅坐到了散席。手机屏幕上,周明远的消息在静默中躺了一排——
“你在哪?”
“我妈哭了。”
“亲戚们都在问你去哪了。”
“你回来好不好?”
最后一条是下午一点四十二分发来的:“寿宴结束了,我在车库等你。”
我把最后一条消息给林楠看,她撇了撇嘴:“现在知道找你了,早干嘛去了。”
“走吧。”我拿起包起身,“有些话迟早要谈。”
林楠抱了抱我:“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我二十分钟就到。”
到了地下车库,周明远靠在我们那辆白色轿车的引擎盖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看到我走过来,他直起身子,眼眶还是红的。
“上车说吧。”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坐进去,车里有淡淡的烟味。他上车后没有立刻发动,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今天的事,我妈做得不对。”他先开了口,声音干涩,“但她毕竟六十岁了,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回家以后一直哭,把卧室门反锁了,谁叫都不开。”
“所以呢?”我偏头看他,“你觉得我做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只是觉得,可以换个方式。比如寿宴办完了再私下跟她谈,或者我来跟她谈。你不必用这么激烈的手段。”
“明远,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我转过身,面对着他,“这半年你跟她谈过吗?水电费的事你谈了吗?房产证的事你谈了吗?你弟弟结婚要二十万的事你谈了吗?寿宴租车摄影的事你谈了吗?哪一次你不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沉默了。沉默得很彻底,连呼吸都变轻了。
“我不是怪你。”我声音软下来一点,是真的有些累了,“我只是想说,我用了三年的时间等你,等你变成一个能挡在我前面的丈夫。可你没有。每次你妈对我发难,你永远是那个躲在后面的人。我一个人在前面挡风挡雨,你在后面说‘辛苦了老婆’,然后继续让我淋雨。我累了,明远,我真的累了。”
“我可以改。”他猛地抓住我的手,抓得生疼,“房产证的事,我明天就跟我妈谈。她要是不肯更名,咱们就搬出去,租房子住。不跟她过了,就咱俩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全是焦急和恐慌,像一个即将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他是真的怕了,怕我离开他。但这份怕里面,有多少是因为爱我,有多少是因为习惯了我的存在、习惯了有人替他承担一切——我分不清,也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先回家吧。”我把手抽出来,系上安全带,“我跟你妈的事,今天必须有一个了结。”
第十五章 摊牌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坐满了人。周浩和陈露没走,大姨也没走,还有几个平时走动比较近的亲戚,满满当当坐了一圈。赵美兰坐在沙发正中间,眼睛红肿,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巾。看到我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像一排冷箭。
“你还知道回来。”周浩先开口,语气极冲,“嫂子,我一直敬你,但你今天这事办得也太绝了。你知不知道我妈刚才差点晕过去?”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中央站定,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周明远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但也没有退缩。这大概是今天他唯一让我觉得还算欣慰的地方。
“今天的事,是我做的。”我开口,不躲不闪,“原因、经过、结果,在场的各位都亲眼看到了,我不再重复。我今天回来,不是来解释的,也不是来道歉的。”
赵美兰抬起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翕动着,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我回来,是想做一个了断。”我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话稳稳当当地送出去,“妈,不,赵阿姨。这半年来,感谢您的AA制,让我彻底活明白了。以前我总想着怎么讨好您,怎么做一个好儿媳,怎么让这个家一团和气。您用AA制告诉我,这个家不需要一团和气,只需要账目清楚。”
“你……”赵美兰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AA制可以结束了。”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推,“这里面是半年来所有的账单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我没有多花您一分钱,您也没有吃亏。从今天起,我不跟您AA了。”
赵美兰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似乎以为我终于服软了。但她还没来得及露出胜利的表情,我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去。
“因为我不会再跟您住在一起了。”
满屋寂静。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变得震耳欲聋。
“周明远。”我转向他,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谈一件关乎婚姻存亡的大事,“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们搬出去,租房子也好,买个小户型也好,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你妈的钱我一分不要,她的人我也不再伺候。逢年过节该尽的礼数我一样不少,但日常的相处,到此为止。第二——”
我顿了顿,把这半年积攒的所有勇气都凝聚在这一句话上。
“第二,我们离婚。”
周明远的脸刷地白了。周浩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嫂子你说什么呢!至于吗!”
“周浩你坐下。”我连看都没看他,“这是我跟周明远之间的事。”
赵美兰终于崩溃了。她一把扔掉手里的纸巾,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我面前,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苏晚!你非要逼死我吗!我六十岁了!你今天让我在全家族面前丢尽了脸,回来还要把我儿子拐走!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的心不是石头。”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但这点触动已经不足以动摇我的决心,“我的心是被您一锤子一锤子砸成现在这样的。三年前我嫁进来的时候,满心欢喜,想着把您当亲妈一样孝敬。可您是怎么对我的?嫌我娘家穷,嫌我工资低,嫌我不生孩子。饭做得不合口味摔筷子,地拖得不干净阴阳怪气,过年给我娘家拿两百块的年货都要念叨半个月。这些我都忍了,因为我觉得日子久了,石头也能捂热。可是您用AA制告诉我,石头就是石头,捂不热。”
赵美兰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面前这个女人。
我转向周明远,他的眼眶也红了,喉结上下滚动,迟迟说不出话。
第十六章 抉择
漫长的沉默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姨几次想开口,都被旁边的亲戚拽住了。周建国坐在沙发最边上,佝偻着背,一个劲儿地叹气。
周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木头:“老婆,我不离婚。”
赵美兰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明远!”
“妈!”周明远突然吼了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够了!真的够了!这半年来我每天都在煎熬,一边是妈一边是媳妇,我谁都不想伤害,可到头来我把两个人都伤害了。今天在酒店,看着苏晚站在门口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我心里居然有一瞬间觉得——她说得对,她做得对!”
“你……你说什么?”赵美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
“她说得对。”周明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哭得不成样子,“您定AA制的时候,她没闹。您把冰箱分成两半的时候,她没闹。您让她一个人做一大桌子菜招待大姨,她做完就走了,也没闹。她的忍让换来了什么?换来您变本加厉!寿宴的事,每一项都是您自己选的,钱是您自己该出的,可您拖到最后都不想给。她只是在维护您自己定的规矩,您凭什么说她错了?”
赵美兰的嘴唇剧烈哆嗦,她想反驳,可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周明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都是这半年来她亲手写下的剧本。
周明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向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怯懦都吸进肺里然后一口气吐出去:“老婆,我选第一个。我们搬出去。我在单位附近看了一套小两居,明天就去签合同。房产证的事,我妈愿意更名就更好,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了,咱们自己攒钱买房。从今往后,我要是再让你一个人面对我妈,我就不是个男人。”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嘴唇,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一道细缝。我等了三年,等了半年,终于在最后一刻等到了他的觉醒。迟到,但没有缺席。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给你一次机会,也给我自己一次机会。”
周明远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他伸手想抱我,手指碰到我肩膀的时候又缩了回去,大概是觉得自己没资格。
赵美兰瘫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大姨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低声劝了几句。周浩和陈露站得远远的,表情复杂。周建国依旧叹气,依旧不说话,这个家里的男主人,从头到尾都像一个局外人。
第十七章 裂缝里的光
当晚,我跟周明远简单收拾了一些衣物和日用品,住进了小区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我们都需要一个喘息的空间,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房子,哪怕只是暂时的。
酒店房间不大,两张床,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周明远坐在床边,弓着背,双手交握在膝前,时不时拿余光小心翼翼地瞟我,像个犯了错等待发落的孩子。
“你不用这样。”我靠在另一张床上,抱着枕头,“既然决定给你机会,过去的事就翻篇了。我看的是以后。”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就是……就是觉得对不住你。这些年,我让你受太多委屈了。”
“明远,委屈不是我一个人受的。”我认真地看着他,“你夹在中间,也不好过。但以前你把不好过都变成了沉默,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选择。你选择了让你妈觉得她的做法是被默许的,让我觉得我是孤立无援的。以后不要这样了,有事情我们一起面对,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可以吗?”
他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是周日,周明远一大早就去看了之前提过的那套小两居。房子在单位附近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但胜在干净整洁,采光好,月租也在可承受范围内。他拍了很多照片发给我,连厨房下水道和卫生间地漏都拍得仔仔细细,末了发了一句:“老婆你看行不行,行的话我今天就签合同。”
我放大照片一张张看过去,老旧的地板、泛黄的墙壁、狭小的阳台,跟现在住的三室两厅没法比,但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些照片,我心里反而踏实了。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空间,不用跟任何人AA,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签吧。”我回了他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这是半年以来,我第一次主动给他发表情。
他回了一长串大哭和拥抱的表情,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第十八章 新的开始
搬家那天是个晴朗的周六,秋高气爽,天蓝得透亮。林楠和她老公开了辆皮卡来帮忙,加上搬家公司一辆厢式货车,一趟就把我跟周明远的东西全部拉走了。
东西其实不多,三年婚姻积攒下来的家当,除去家具家电这些大件不属于我们,剩下的不过是一些衣服、书籍、厨房小电器,还有我妈妈带来的那些瓶瓶罐罐。满载的货车开出小区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下那栋住了三年的楼,心里竟没有太多的不舍,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盈。
赵美兰没有出来送。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周建国站在单元门口,沉默地看我们搬完最后一件行李,临上车前塞给周明远一个信封,说是“你们先用着”。周明远推辞了两下,最终还是收下了。我瞥见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也不想知道。那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
新家收拾了两天才勉强有个样子。林楠送来一套漂亮的餐具,说是乔迁之礼。周明远亲自下厨做了顿晚饭,西红柿炒鸡蛋咸得齁嗓子,糖醋排骨又酸得倒牙,但我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咽下去了。他看着我吃,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和期待,直到我放下筷子说了句“还行,下次少放点盐”,他才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刚交了及格考卷的小学生。
饭后我们一起洗碗,他洗第一遍我冲第二遍,配合默契。厨房的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梧桐树,秋天的叶子半黄半绿,在夕阳里沙沙作响。我擦着盘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坏。
晚上躺在床上,新买的床单有洗衣液的清香,窗外的路灯透过薄窗帘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明远从背后轻轻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窝里,呼吸温热而均匀。
“老婆,谢谢你。”他在黑暗中小声说,“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说话,只是握住他搭在我腰间的手,用力握了握。
一星期后,赵美兰托周浩送来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热腾腾的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闻着就香。保温桶下面压着一张字条,是赵美兰的笔迹,只有短短一行字——“天冷了,多喝汤。”
我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保温桶,盛了两碗汤,一碗递给周明远,一碗自己慢慢喝完。汤很鲜,咸淡刚好,喝到胃里暖洋洋的。
我没有回复那张字条,也没有打电话过去。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急不得。但我想,也许等到过年的时候,我可以跟周明远一起回去吃顿年夜饭。
也许。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空,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深秋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凛冽的凉意,但屋里开了暖风机,橘黄色的光映在墙上,暖暖的。
日子还长,慢慢来。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创作,故事背景及人物均为艺术虚构,旨在传递家庭关系中的边界与和解,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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