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在工地和泥,女包工头走过来:你力气这么大跟我干工钱3倍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我十九岁,在县里建筑公司的工地上当小工。那年的太阳格外毒,像是老天爷在头顶扣了一口烧红的铁锅,烤得人头皮发麻。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和泥——把水泥、沙子、石灰按比例倒进铁皮槽里,加水,然后用铁锹翻来覆去地搅,搅成一堆灰扑扑的泥浆,再用铁桶拎到脚手架上给大工们用。
那是真正的力气活。一袋水泥一百斤,我一天要扛几十袋。铁锹插进泥浆里,每一锹翻起来都像在跟大地拔河。头一个月下来,我的手掌磨掉了一层皮,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晚上收工回去用井水冲,疼得龇牙咧嘴。但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我家在县城乡下,离工地有二十多里地。父亲五年前在矿上出了事,腰椎被砸断了,瘫在炕上,连翻身都要人帮忙。母亲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种着几亩薄田,拉扯我和弟弟。弟弟小我五岁,还在镇上念初中,成绩在全年级排前三,老师说这孩子好好供,将来说不准能考上大学。我十六岁那年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了,不是不想读,是不敢想。家里的灶台等着米下锅,父亲的药罐子等着抓药,弟弟的书包等着学费,这些比我的前途更紧迫。
工地的活是二叔帮我找的。他是建筑公司的老瓦工,跟工头喝了三顿酒才帮我说上话。工头姓秦,四十来岁,皮肤黑得像块炭,脾气也像——又硬又燥,骂起人来能把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他看了我一眼,说这孩子太瘦了,干不了。我当场拎起两袋水泥扛在肩上,走了二十米给他看。他点了根烟,吸了两口,然后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灭了,说:“来吧,一天三块钱。”
三块钱,在八六年够买十斤大米。我没还价。
工地上像我这样的小工有十几个,大多是附近乡下的年轻人,也有几个四十来岁的老光棍。我们住的是工棚,几根木头架子搭起来的,顶上盖着石棉瓦,四面漏风。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个冰窖。吃的是工地上的大锅饭,白菜炖粉条,偶尔有点肥肉片,一勺舀上来三五片,大家都抢。我不抢,不是不想吃,是抢不过那些膀大腰圆的汉子。等他们抢完了,锅底还剩点菜汤,我就舀一勺浇在饭上,照样吃得香。
我从小到大没什么长处,就是力气大。这大概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练出来的。从七八岁开始帮我妈挑水,十来岁就能扛着锄头下地,十五六岁的时候,村里的同龄人掰手腕没一个是我的对手。在工地上,我的力气也是出了名的。别人扛一袋水泥,我能扛两袋。别人和泥要两个人轮着干,我一个人能顶一个上午。秦工头虽然嘴毒,但心里有数,干了两个月之后,把我每天的工钱涨到了三块五,还在背后跟人说过一句话——这话是二叔后来告诉我的,他说老秦跟他喝酒的时候说,陆家那小子,是一头闷驴,不说话,但能干活,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多见了。
那天是八月初,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星期二,因为工地上星期二不开工,统一休息。但我不休息,我跟工头说好了,休息日我留下来看守工地,一天多给两块钱。所谓看守工地,就是在工地上转悠,防止有人偷材料。其实也没什么好偷的,水泥沙子不值钱,钢筋有专人管,我这个看护就是个摆设。但两块钱是实打实的,够我弟弟买一个星期的早餐了。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工棚门口啃一个凉馒头,就看到一辆吉普车从工地入口的土路上开过来,扬起一路灰尘。那年头吉普车是稀罕东西,整个县城都没几辆,不是领导就是大老板才坐得起。吉普车在工地中间的空地上停下来,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皮鞋擦得锃亮。然后后座的门也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裤子,不是当时女同志常见的那种宽松裤,而是比较合身的款式,把腿型勾勒得利落又好看。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皮靴,鞋面上落了一层黄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工地。最让我意外的是她头上的那顶安全帽,白色的,上面印着两个红色的大字:华建。
华建是我们这个工地的甲方,也就是出资盖楼的单位。这栋楼是华建公司的职工宿舍,六层高,三个单元,算是县城里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商品房项目。我们建筑公司是乙方,负责施工。甲方的人偶尔会来工地视察,但每次来的都是些男人,不是科长就是主任,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当带队的。
那个墨镜男是她的司机兼助手,帮她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态度恭敬。她下了车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环顾了一圈整个工地。那种环顾不是走马观花式的随便看看,而是很仔细、很有目的性的观察——她从基坑看到脚手架,从搅拌机看到砖垛,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每一处都看得很准,像是在心里默默核对什么数据。
她的目光扫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大概就一两秒,但我感觉到了。因为蹲在工棚门口啃馒头的小工和站在工地中央的女包工头之间,横着一条很宽很宽的社会距离,按理说,她的视线不应该在我身上停留。但她确实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王秀兰,是华建公司工程科的副科长,也是这个项目的甲方现场代表。工地上的人都叫她王科长,背地里也有人叫她“女包工头”——这个称呼带着一丝不太尊重的意味,因为在那个年代,建筑工地是男人的天下,一个女人站在这个位置上,天然就会被质疑。但她不在乎,或者说,她早就习惯了。
那天她来工地,是因为施工进度出了问题。原定八月中旬要完成主体封顶,但到了八月初,四楼的楼板还没浇筑完。秦工头被她叫到临时办公室——其实就是工地边上的一间活动板房——谈了将近半个小时。我蹲在工棚门口,远远地看到板房的窗户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秦工头一直在点头,王秀兰的语速很快,手势干脆利落。隔着几十米,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秦工头出来时的表情来看,他被训得不轻。
秦工头出来之后,黑着一张脸,把几个大工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嗓门大到整个工地都听得见:“王科长说了,十八号之前必须封顶!封不了顶,她换人干!你们几个,从明天开始加班,晚上干到九点,中午休息缩短一个小时,谁有意见现在就提!”
没人敢提意见。秦工头骂骂咧咧地散了会,点了一根烟,蹲在沙堆上抽,脸色比沙子还灰。
那天下午,我在工棚门口继续啃我的凉馒头。太阳已经偏西了,但暑气还没散,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和汗水混合的气味。我正要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忽然感觉到有个人站在我面前。我抬起头,被阳光晃了一下眼,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王秀兰。
她没有带那个墨镜男司机,一个人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汽水。她把汽水递给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天热,喝点水。”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汽水瓶。瓶身是冰凉的,上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从吉普车上的冰桶里拿出来的。那年头汽水是稀罕东西,一瓶北冰洋要两毛钱,够我吃两顿早饭了。我握着那瓶汽水,不知道该不该打开。她看我犹豫,自己先笑了一下,说:“开吧,给你的。”
我用牙咬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汽水带着一股刺鼻的碳酸气冲进喉咙,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已经整整一个夏天没喝过任何冰的东西了,这一口下去,像是把整个燥热的夏天都浇灭了大半。她看着我打完哆嗦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意很快就被收了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陆远。”我说。
“多大了?”
“十九。”
“干多久了?”
“两个多月。”
她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刚才我进工地的时候,看到你在搬水泥。一个人扛两袋?”
我挠了挠后脑勺:“嗯。”
“能扛起来吗?不费劲?”
“不费劲。”我说的是实话。两袋水泥两百斤,对我来说虽然不轻松,但也不算特别吃力。从小到大,我扛过比水泥更重的东西——十一岁那年,我扛着一麻袋土豆走了八里路去集市上卖。十三岁那年,我和我妈把父亲从炕上抬到院子里的板车上,推着去县城医院做检查,那也是我来扛的。跟那些比起来,扛两袋水泥在平地上走二十米,真的不算什么。
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个目光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而是一种很务实的、评估式的打量——就像老农在集市上挑牲口时的那种目光,看骨架,看肌肉,看精气神。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那张名片是米白色的,纸质很厚,上面印着“华建建筑工程公司工程科副科长王秀兰”几个字,还印着单位地址和电话号码。那年头名片是身份的象征,一般人用不起,也轮不到用。我两只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捏着,生怕把它弄皱了。
“你这身力气,在这和泥屈才了。”她的语气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和客套,就像她跟秦工头开会时的语气一样——干脆利落,一针见血,“华建下个月要开一个新工地,在城东,比这个大两倍。我需要人,需要能干活的人。你过来跟我干,给你现在三倍的工钱。”
三倍。我现在一天三块五,三倍就是十块五。一个月就是三百块。三百块是什么概念?八六年,一个国营工厂的正式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五六十块钱。三百块抵得上一个工人半年的收入。我爹的药费一个月大概七八块,我弟的学费一学期十五块。三百块,够把我爹送到县城最好的医院做一个疗程的理疗,够给我弟买一个像样的新书包和一身不打补丁的衣服,够让我妈一年不用再为灶台上的米发愁。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炸开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警惕。我虽然读书不多,但从小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见过太多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最后都变成了陷阱。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包工头,凭什么给我一个刚干了两个多月的小工三倍的工钱?我的力气再大,也不值这个价。全工地的小工力气都不小,扛两袋水泥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只有我一个。
我握着那张名片,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她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犹豫,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怎么,嫌少?”
“不是。”我把名片收进口袋里,站起来,发现她比我矮了大半个头,我低着头跟她说话不太礼貌,就往后退了半步,“王科长,我就是想问一句——为什么是我?”
她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反问,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有点意外的笑容。那个笑容跟她之前所有的表情都不一样——之前在秦工头面前,她是严肃的、公事公办的。在司机面前,她是疏离的、有距离感的。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最底层的小工,她的笑容里反而多了一点真实的、不加掩饰的东西。
“因为你话少。”她说。
这个答案让我愣住了。
“工地上话多的人太多了,”她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大楼,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有力气的人也多,但话少的人少。我这个人做事喜欢干脆,不喜欢废话。刚才我观察了你半天,别人凑在一起抽烟吹牛,你蹲在旁边啃馒头,一句话不说。这种人我用着放心。”
她说“我用着放心”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后来才知道,她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看人准。从她手下出去的人,后来当工头的、当项目经理的、自己开建筑公司的,少说也有七八个。她挑人从来看重的不只是本事,更是品行。而她判断品行的方法很简单——话少的人,心思少,肯干活,不惹事。
“行。”我说。
“那下周一来华建报到。找我就行。”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皮靴踩在沙土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你刚才喝的汽水,是最后一瓶。我自己没舍得喝。”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步子很快,风把她的工装外套吹得微微掀起一角。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空汽水瓶,忽然觉得这瓶汽水的味道比刚才更甜了一些。
下午四点多,二叔从脚手架上下来了。他穿着一件满是水泥点子的背心,肩膀被太阳晒得又黑又红,嘴角叼着一根自己卷的烟卷。我把汽水瓶给他看,又把王秀兰的名片给他看,然后把三倍工钱的事告诉了他。
二叔拿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卷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表情严肃得我很少见到。二叔这辈子在工地上干了快二十年,从二十岁干到四十岁,从小工干到大工,见过的人和事比我吃过的盐都多。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名片还给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这个女人我听说过。她爹是华建的老总,但她不是靠爹吃饭的那种人。她从工地技术员干起,画图纸、算材料、盯现场,什么都干过。前年华建接了一个大工程,她跟甲方喝酒喝到胃出血,第二天早上还是第一个到工地的。她手底下的人,没有不服她的。”
二叔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你小子运气好,被这种人看上了。去吧,比在这和泥强。但是你给我记住一句话——少说话,多干活,别给她丢人。”
“嗯。”我把名片重新放回口袋里,又啃了一口凉馒头。
“还有,”二叔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的老茧刮得我肩膀生疼,“别让秦工头知道是她挖的你。老秦那个人心眼小,你让他面子上过不去,他能记你一辈子。明天我去跟他说,就说你爹病重,你回去照顾了。”
“二叔,这骗人不好吧?”
“放屁,这叫策略。”二叔瞪了我一眼,“你小子是不是跟你爹一个德行,一根筋?这社会上的事,不是光靠力气就能解决的。有时候该绕就得绕,该拐就得拐。你到了王秀兰手下,可不能再这么直愣愣的了,多学着点,她身上能学的本事比你爹一辈子会的都多。”
我点了点头,其实没太听懂。十九岁的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还停留在非常浅的层面——干活挣钱,挣钱养家,家好了,一切就好了。但二叔的这番话,像一颗种子一样埋在了我心里,后来很多年,每当我遇到需要拐弯的事情时,都会想起那个下午,二叔蹲在工棚门口,抽着烟,跟我说“该绕就得绕”。
周一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我去水龙头底下用冷水冲了个澡,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白衬衫,把那双露出脚趾头的解放鞋刷了一遍,用碎布把鞋面上磨出来的洞塞住。我妈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包茶叶,用旧报纸包了又包,让我带去给新领导——她这辈子没进过城,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待人接物的礼数从来不缺。我把茶叶塞进帆布包里,又带了一个搪瓷缸子,两个馒头,一块咸菜疙瘩,就上路了。
城东那片工地离我家有将近三十里地,骑自行车要一个多小时。我没自行车,就靠两条腿走。天还不太亮,路两旁的玉米地里传来蛐蛐的叫声,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从身边开过去,扬起一路尘土。我沿着土路一直往前走,太阳从身后的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走在我前面带路。
到工地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工地刚开工。城东这片比城南那边大多了,光基坑就挖了三个,旁边停着两台搅拌机、一辆推土机,还有一堆钢管和模板堆得跟小山似的。工人也多了不少,光我看到的就有三四十号人,穿着各色各样的工装,有人扛着钢筋,有人在搭脚手架,有人在搬砖。工地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柴油机的突突声和铁锤敲击的铛铛声交织在一起。
我找了个人问王科长在哪,那人朝一排活动板房努了努嘴,说最里面那间。我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她的声音:“进来。”
我推开门,看到王秀兰坐在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好几张施工图纸,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纸上画着什么。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但里面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安全帽挂在椅子扶手上。办公桌上除了图纸,还有一部黑色的拨盘电话、一个铝制饭盒、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浓茶,茶水的颜色深得发黑,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她抬头看到是我,眼睛亮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平淡:“来了?你倒是早。”
“我习惯早到。”我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不知道往哪坐。
她拿铅笔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她把图纸往旁边一推,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表格,推到我面前。
“这是临时工登记表,你把个人信息填一下。写清楚地址、年龄、身份证号,还有紧急联系人。”
我拿起表格,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心里有点发慌。我说:“王科长,我文化不高,怕填错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里没有任何看不起的意思,只是纯粹的意外:“你不是上过初中吗?”
“上过,但没上完。”
“行,那你跟我说,我帮你填。”
她拿回表格,拿起笔。她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是弹钢琴的手。我一个一个地回答她的问题——籍贯、出生年月、家庭住址、家庭成员。说到父亲“因工伤瘫痪”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写。说到弟弟“在读初中,成绩年级前三”的时候,她的笔又顿了一下,这次她开口了:“你供他读书?”
“嗯。”
“全部?”
“嗯。”
她放下笔,看着我,那个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笔,在表格上刷刷地写完了最后几项。把表格放到一边之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第一个月的工钱,预支的。三百块,你数一下。”
我愣住了。预支工钱这种事,我在工地上从没听说过。哪有不干活就先给钱的?更别提三百块这么一大笔钱。那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五六十块,我第一天报到,屁股还没坐热,她就直接预支了我一个月的工钱。
“我还没干活,怎么能拿钱?”
“你人都来了,还怕你跑了不成?”她的语气不容拒绝,“你弟弟下个月开学,学费要钱。你爹的药费也不能断。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家的。你先把家里安顿好,才能踏踏实实干活。拿不拿?不拿就回去。”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训人。但我分明看到她说到“你弟弟下个月开学”的时候,眼神忽然变得柔软,声音也下意识地放轻了。
我慢慢地伸手,拿起了那个信封。信封很厚,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我爹的药、我弟的学费和我妈灶台上的米。我把它放进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我用手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我站起来,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王科长,谢谢。”
“别整天鞠躬,没那么多讲究。”她挥了挥手,站起来,拿起安全帽往外走,“走吧,带你去工地转一圈,认认人。”
那天的阳光很好,她走在前面,白色的安全帽在阳光下反着光。她的步子很快,我必须加快脚步才能跟得上。经过搅拌机的时候,几个工人看到她,纷纷打招呼:“王科长早!”她点了点头,脚步不停。经过基坑的时候,她又停下来,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交代了几句关于钢筋间距的问题,语速很快,句句都是重点,那个人连连点头。我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听着她跟不同的人说话——跟项目经理说的是进度和材料,跟工人说的是安全和质量,跟财务说的是工资和票据。她跟每一个人说话的语气都不太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干脆、直接、一针见血。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那情绪的名字,我现在想来,叫“看见”。我生长在一个小村子里,从小到大见过的女人,不是围着灶台转就是围着孩子转。我妈是,我婶是,村里所有的婶子大娘都是。我不是说她们不好,我妈是全天下最伟大的母亲,但她的伟大是用隐忍和牺牲换来的。我从没见过像王秀兰这样的女人——站在搅拌机的轰鸣声里,身边全是灰头土脸的糙汉子,她却一点也不显得突兀,反而像是这片工地真正的主人。那种胸有成竹的从容,那种干净利落的姿态,那种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就站得稳稳当当的气势,让我这个从来没出过县城的乡下小子,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人还可以这样活”。
我跟在她身后走了一路,一句话没插。等她把所有的人交代完毕,转过身看到我还站在身后,问了一句:“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要说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满意,然后她朝基坑边几个正在搬钢筋的工人努了努下巴:“去,跟他们一起搬。从今天开始,你归李师傅管,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记住,在这干活和在老秦那边不一样——这边有规章制度,有安全规范,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不明白就问,懂了就干。”
“明白了。”我转身就朝基坑边走去。
“陆远。”她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
“你那个帆布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回头我给你换个新的。你这个,太破了。”
说完她就转身走进了板房,门在她身后合上。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打了两块补丁的帆布包,嘴角也忍不住咧开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搬了将近两吨的钢筋。收工的时候,李师傅拍着我的肩膀,感慨地说了一句话:“好小子,你这身力气是吃啥长的?”我笑了笑,没说话。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回答——不是吃啥,是没吃饱过。一个人从小到大都没吃饱过,所以每一次抓住机会的时候,都会拼了命地用力。
那天下班后,我沿着来时的土路走回家。三十里地,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累。我口袋里的那三百块钱像一块滚烫的石头,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妈在灶台前热饭,我爹躺在里屋的炕上,收音机里放着评书。我把信封掏出来放在桌上,说:“妈,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三百块。”
我妈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咣当一声。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信封拿起来,手指发抖地数了三遍。她这辈子从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数完之后,她没有高兴,反而紧张地拉住我的胳膊:“你干啥了?哪来这么多钱?你是不是干啥坏事了?”
“没有,我换工地了。新老板是个女的,看我力气大,工钱给得多。”
我妈将信将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爹。我爹在炕上咳嗽了一声,说:“孩子说没干坏事就是没干。把钱收好,明天去买两斤肉,给孩子补补。”我妈这才把钱收起来,放进了炕柜最里面的那个铁盒子里。然后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忽然抱住我,哭了。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背很瘦,肩胛骨硌得我手疼。我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但此刻她趴在我肩膀上哭泣的样子,就像一只淋了雨的麻雀。
接下来的日子,我正式开始了在华建工地的生涯。这边的管理确实规范得多——早上七点开工,晚上六点收工,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工人统一发工装和安全帽,每半个月发一副手套,每个班组有一个带班师傅负责质量监督。违反安全规定要罚款,不戴安全帽罚五毛,脚手架不系安全带罚一块。刚开始有些人不适应,觉得规矩太多,但我觉得挺好。规矩多的地方,人的付出和回报是成正比的。
我依然干最累的活——搬钢筋、扛水泥、搅拌混凝土。但我不觉得苦,因为我知道每一滴汗都有回报。王秀兰说到做到,第一个月给了我三百块,第二个月又涨了,给了三百五。她说我干的活顶两个人,工钱就该按两个人的算。我把钱留了一小部分自己用,其余的都交给了我妈。那一年,我爹的药一次都没断过,我弟的学费一次都没拖欠过。
王秀兰跟我的相处方式也很特别。她不常跟我说话,但每次来工地,都会在我干活的地方站一会儿,看两眼就走。有时候会朝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我偶尔会听到她和李师傅在板房里交谈,隔着墙壁,她的声音总是很清晰:“陆远那小子,还行吧?”“可以,又老实又能干,你咋找到的?”“路上捡的。”然后她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笑,但又没有发出笑声。
八六年深秋的一个傍晚,工地上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一个新来的小工在搬运钢筋的时候操作不当,把一捆钢筋从高处弄掉下来,正好朝王秀兰的方向砸过去。当时她正蹲在基坑旁边跟技术员讨论图纸,背对着那捆钢筋,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周围的人都吓傻了,反应不过来。我正好在旁边搬水泥,看到那捆钢筋滑下来的一瞬间,什么都没想,冲过去把她拽到身后,抬起手挡了一下。
钢筋不重,因为是从半坡滑下来的,动能不算大,我手臂上只是擦破了一层皮,流了点血。但如果不是我挡那一下,那捆钢筋会直接撞到她的后背。
现场一阵混乱,工人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着“王科长你没事吧”“陆远你手怎么样了”。她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表情异常冷静。她没有先关心自己的安全,也没有立刻追究事故责任人,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翻过来仔细查看。她的手指很用力,抓得我有些疼。她看着我手臂上那片擦伤,皱起眉头,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忍什么话,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后怕,“那是钢筋!不是木头!你要把手砸断了,我上哪给你找个新的去?”
“我有分寸,”我说,“那种力度砸不断的。”
“你有分寸?你有分寸个屁!”她难得地爆了一句粗口,然后意识到周围全是工人,立刻收住了情绪,恢复了她惯常的冷静。她松开我的手臂,转过身对着李师傅和那个闯祸的小工说:“今天的事情写一份事故报告,明早交给我。这个工人先停三天工,重新培训安全规范。还有——”
她停了停,回头看了我一眼:“给他放半天假,去医务室处理伤口。工钱照算。”
工地上的医务室其实就是一间小木板房,里面有一个药箱,一张铁架床,一把木头椅子,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卫生员。卫生员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她用碘伏给我擦伤口的时候,我疼得龇牙咧嘴。她一边擦一边絮叨:“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干起活来不要命。这伤要是在深一点就麻烦了,万一感染了破伤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说着,板房的门被人推开了。王秀兰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铝饭盒。她把饭盒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我手臂上被涂成褐色的伤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说:“一人一个。”赵大姐识趣地说“你们聊”,端着自己的饭盒出去了。板房里就剩我们两个人,一时间有些安静。她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和几个菜——红烧肉、炒豆芽、一个煎鸡蛋。那年头这算是相当好的伙食了。
“吃。”她把自己的饭盒也打开,埋头吃了起来。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酱汁浓郁,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我们面对面坐着,各自吃着各自的饭,谁也没有说话。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映成了一层暖金色。她吃饭的姿势很斯文,一口一口的,咀嚼的时候不出声,跟工地上那些狼吞虎咽的工人截然不同。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开口了。
“陆远,你爹的腰伤,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
“怎么伤的?”
“矿上塌方,腰椎被石头砸断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现在什么情况?能坐起来吗?”
“能坐,但不能久坐。站不了,大小便要人帮忙。理疗做过几次,太贵了,后来就没做了。”
她听了之后没有再问,只是用筷子夹起自己饭盒里的煎鸡蛋,放到了我的饭盒里。我说不用,她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把鸡蛋吃了。补蛋白质,伤口好得快。”然后她就推门出去了,走得很快,像是不想给我拒绝的机会。
我看着饭盒里那个多出来的煎鸡蛋,金黄色的蛋黄微微冒着油光,蛋白边缘煎得焦焦的,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火候。我用筷子夹起来,一口一口吃完了。鸡蛋是咸的,但我总觉得那里面有股淡淡的甜味,甜到了心窝里。
几天之后,我正在工地上搬水泥,李师傅忽然在板房门口冲我招手喊我过去。我放下水泥袋,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过去。板房里,王秀兰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我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她看到我进来,把那张纸递给我。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骨科,我帮你联系了一个专家。你爹的情况我跟他说了,他说能做手术,费用不用担心,先看病要紧。”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那只扛过几百袋水泥、挡过滑落的钢筋、在搅拌机前面一站就是一天的手臂,此刻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却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省城第一人民医院,我知道那个地方。那年头,普通人去县城医院看病都要托人找关系,更别说去省城最好的医院了。我爹在炕上躺了五年,我妈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去了县医院三次,每次都是开点止痛药就回来了,连住院的床位都排不上。
我看着纸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抬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又鞠躬。你上次在基坑旁边把我拽出来,我还没谢你呢。这就当还你一条命。”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后来才知道,那个专家号是她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挂上的,为此还欠了一个人情。她没有跟我说过这些,我也从来没有问过。我只是默默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那年冬天,我爹在省城做了手术。手术做了将近六个小时,我妈在手术室外面坐立不安,我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心里七上八下的。手术结束之后,医生出来说“很成功”的时候,我妈哭了,我也哭了。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哭。从那以后到现在,快四十年了,我没再流过一滴眼泪。
我爹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出院的时候能拄着拐杖站起来了。虽然走不远,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从炕上到地上的那几步,他走了整整五年,终于走到了。他走出医院大门的那天,天上飘着小雪,他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这雪真好看。”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弟在旁边扶着他,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一家四口的影子被雪地映成四个深深浅浅的轮廓,心里满满的都是说不出的滋味。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王科长,谢谢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我在华建工地上一干就是两年,两年时间,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工,慢慢学会了认图纸、算材料、安排工序。李师傅教了我很多东西——怎么看钢筋的规格,怎么检查混凝土的配比,怎么在脚手架上找水平线。王秀兰偶尔也会亲自指点我,但她的指点方式比较特别。她从来不会把我叫到办公室单独教,而是在工地上,趁着所有人都在的时候,指着某样东西问我:“陆远,你觉得这个标高对不对?”我要是说不知道,她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训一顿,然后从头开始讲。我要是说对了,她点点头,转身就走,一句夸奖都没有。
但我知道,她每次“刁难”我的知识点,过不了多久就会派上用场。她是在教我,用一种不让任何人觉得她在偏袒我的方式。她就像一个严厉的教官,一边骂你笨,一边手把手地教你怎么握枪。
两年后的春天,华建接了一个大工程——要在城西建一个服装批发市场,总共六栋楼,工期一年半。这个工程量对于一家县级建筑公司来说,算得上是一个里程碑式的项目。公司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王秀兰更是一连好几天都睡在工地上,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有一天傍晚,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的灯光昏黄,她的桌上堆着一摞半人高的图纸和文件,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泡得看不出颜色了。她指着桌上的一张图纸,声音沙哑地说:“陆远,这个项目,我打算让你带一个班组。三十个人,你自己挑,自己管。工钱按照带班的标准算,一天十块。”
两年,从一天三块到一天十块。从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工,到自己带班组的小组长。这个跨度在整个华建公司里,都没有先例。我不是正式工,没有学历,没有背景,连泥瓦匠的手艺都没完全学会。让我带班组,管三十个人,这在别人看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王科长,我怕干不好。”我说的是真心话。
“干不好怕什么?谁一开始就能干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凉风吹进来。窗外的工地上,搅拌机还在突突突地转着,工人们正在加班浇筑楼板。她看着窗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二十三岁那年,我爹让我带第一个项目。那时候整个工程科的人都反对,说我一个黄毛丫头,什么都不懂,凭什么当项目经理?我没跟他们吵。我白天在工地上盯现场,晚上回去翻专业书翻到凌晨两三点,不懂就问,不会就学。那个项目做完,所有的反对声都消失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目光认真而坚定:“陆远,我带了你两年,你这人最大的缺点不是没文化,而是太谦虚。你比别人聪明,比别人肯学,比别人能吃苦,但你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价值。我今天就告诉你——你值这个价。带不带?”
她说完这些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桌上的图纸吹得翻了一页。我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纹,额头上有几道浅浅的抬头纹,皮肤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变得有些粗糙。但她眼里的那股劲头,和我第一次在城南工地上见到她时一模一样——锋利,坚定,一往无前。
“带。”我说。
她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工作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唰地撕下来,递给我。上面是她手写的三十个人的名单,名字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每个人的特长、性格和注意事项,谁干活快但粗心,谁干活慢但仔细,谁脾气好能跟人配合,谁脾气暴容易起冲突,最后一行写着四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两道横线:有事先找我。
“去吧。这批人你带好了,下一批就是五十个。再下一批,就是一百个。”她说完就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铅笔和图纸,没有再抬头看我。
我捏着那页纸走出板房,走到工地的空地上。太阳刚刚落山,天空是一片深沉的橘红色,工地上亮起了一盏盏碘钨灯,把整个工地照得如同白昼。搅拌机的突突声还在继续,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和汗水的气味。我把那页纸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了那行字——“有事先找我”,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跟我干。这两个字,从城南工地上的那个傍晚开始,贯穿了我接下来十几年的全部人生。
转眼到了八八年秋天,服装批发市场的项目顺利完成。庆功宴上,王秀兰当着全公司人的面,宣布了一个决定:陆远升任项目副经理,负责华建在城北新开的住宅小区项目。那天晚上她喝了不少酒,敬了很多人,也被人敬了很多杯。我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啤酒,默默地看着她在人群中穿梭,跟这个碰杯,跟那个说笑。她的酒量很好,喝了那么多,走路还是稳稳当当的。
宴席散了之后,我在工地门口等她。她拎着公文包走出来,看到我坐在台阶上,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走?”
“等你。”
“等我干嘛?”
“王科长,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在台阶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像一堆散落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
“正好,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说。”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柔和,“你先说。”
“我想好了,”我说,“城北那个项目,我接了。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继续带我。我不懂的太多,我怕自己搞砸了。”
她听完之后笑了,笑得很轻,但那个笑容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欣慰。她靠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星星,沉默了一会儿。
“陆远,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特别好吗?”她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很多人以为我是在培养自己的人,”她继续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公司里那些人,你别看他们平时对我客客气气的,背地里说闲话的多了去了。有人说你是我的亲戚,有人说你是我相好的,还有人说得更难听。我从来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我只看人。”
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二十年前,我也是这样站在工地上,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我爹是华建的老总,但你知道吗,我第一天到工地报到的时候,连图纸都看不懂。周围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我用了十年时间堵住他们的嘴。我帮了你,你回报了我。信任这东西,千金难买。你证明给我看了,我没有看错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打断了我。
“行了,别说了。城北那个项目你好好干,干好了,下一步就是项目经理。干不好,你就回来继续和泥。”她拎起公文包,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利落,“我走了,明天还要开会。”
她转身朝路边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你刚才说要我继续带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
“走?”我猛地站起来,“你要去哪?”
“总公司调我去省城,”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下个月就走。这边的事情我会交接给新来的科长,但我跟他说了,你是我的人,让他对你好一点。”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皮靴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一个人坐在已经封顶的大楼里,在那栋我亲手带班组盖起来的大楼的楼顶,坐了很久。楼顶的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角猎猎作响。脚下的城市在夜色中安静地沉睡,远处的路灯像一串项链围在城市的脖子上。
后来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脚下这栋六层的大楼,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夏天,她在城南工地上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瓶冰汽水。那瓶汽水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冰凉的,刺鼻的,喝进去的时候整个喉咙都在打颤,但喝完之后嘴里有一股持久的甜。那股甜,在我人生的嘴里,一含就是小半辈子。
两年后的一个黄昏,我在城北项目的工地上,带着五十个工人在浇筑最后一栋楼的地基。搅拌机的声音震天响,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泥浆味和汗水味。一个工人跑过来喊我:“陆经理,有人找!”
我转过头,看到工地入口处站着一个身影。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还是那样随意地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安全帽。夕阳在她身后烧成了一片金红色,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她看到我回头,朝我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搅拌机的轰鸣,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王秀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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