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两千多年没挪窝,也没改名。
秦时张仪在此筑城,取“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之意,城名就这么来的。
李冰修了都江堰,岷江水一分为二,“水旱从人,不知饥馑”,
天府之国的底子就靠这堰水。
根基扎得深,往后的日子才稳当。
可这安稳来得并不轻巧。
明末清初**湖广填四川,外省人扶老携幼来这盆地里重建家园,大悲大痛之后,人便看淡了。
这才有了满城茶馆,竹椅盖碗,一泡一整天。
太阳出来,全城像过节,铺张垫子就能坐一下午。
这安逸,是经历过流离的人才懂得珍惜。
饮食也是融出来的。
川菜讲究百菜百味,鱼香、荔枝、咸甜,七滋八味,不单是辣。
那点麻辣鲜香的底子,靠的是郫县豆瓣三百年晒露发酵的醇厚,
是八方味道在锅里熬出的和睦。
街边苍蝇馆子,一碗红油抄手下肚,吃得满头大汗,那才叫巴适。
这城沉静得很。
改朝换代的风雨,生死聚散的悲欢,都被细细揉进一碗茶里,慢慢咽了。
今天,跟诸位聊聊,来成都必吃的十样早餐,嗯,比火锅好吃!
担担面
担担面这东西,得从1841年说起。
自贡有个小贩叫陈包包,挑着担子沿街叫卖,一头铜锅煮面,一头装碗筷调料,这才有了"担担面"的名号。
还有一说,清乾隆年间成都万佛寺附近许姓父女创制金丝面、银丝面,后来店铺遭了火灾,才改成扁担挑着卖。
川菜老师傅们普遍认定它起源于川东达州,因为关键配料川东菜(老咸菜)是达州特产,辣椒用法属下河帮风格,跟自贡、宜宾用芽菜的路子不一样。
成都版本后来加了猪肉酥臊子,自贡和重庆倒还保持素面传统。
1911年前后的《成都通览》就记了这种挑担小吃,最初就一两,茶馆当点心,夜里叫"鬼饮食"。
1992年被命名成都名小吃,2003年获中华名小吃。
你说这碗面,撑不撑得起场面?
做法不复杂但讲究。
高筋粉加鸡蛋和盐和面,面条细薄爽滑。
肉臊用半肥瘦猪肉剁成米粒大小,猪油干煸到酥脆金黄。
宜宾芽菜分甜咸两种,甜的带回甘。
碗底先调复制酱油、红油、芝麻酱、醋、花椒面,面条旺火宽水煮九分熟,捞入碗中浇肉臊和高汤,撒花生碎葱花。
一碗正宗担担面卤汁酥香,
咸鲜微辣,鲜而不腻,辣而不燥,芽菜香浓,面细无汤,臊子干香。
肥肠粉
不是小吃,是命。
清朝末年,双流白家场镇,高和超在桥头支了个摊,一碗粉一锅汤,就这么干起来了。
1912年,甘家林拜成都紫东颐饭店唐师傅门下学手艺,1935年挑着担子从东门水码头开卖,一卖就是一辈子。
一百多年了啊,比好多人的爷爷还老呢。
老成都竹枝词里写得明白:"肠耙汤滚加椒水,一碗银丝暖融融。" 说的就是它。
跟火锅、串串并称成都三大必吃,不是吹的。
做这粉,急不得。
红薯粉过八道工序,光揉粉就得1800次以上,三个人配合打粉捞粉泡粉,少一个都不行。
肥肠三洗两煮,卤够90分钟,软糯不腻没一丝腥气。
汤底猪骨鸡架熬的,加豆瓣酱花椒红油,红汤麻辣,白汤醇厚。
粉条Q弹吸汤,肥肠耙软入味,再撒上酥黄豆葱花,一口下去——"安逸得很!"
这东西啊,吃的不是粉,是成都人骨子里那股烟火气。
抄手
1941年,成都悦来场,几个伙计在"浓花茶社"商量开店。
店名咋来的?
取"浓"字谐音"龙",图个龙凤呈祥、生意兴"隆"。
创始人张光武,带着黄辅德、杨松如,凑钱干了这事。
谁也没想到,一干就是80多年。
抄手就是馄饨,北方叫馄饨,广东叫云吞,到四川就变了名。
包的时候两头一抄,所以叫抄手。
凭啥活这么久?
皮薄、馅嫩、汤鲜,六个字。
皮用特级面粉加鸡蛋,擀成0.3毫米的薄片,透光。
馅是纯猪肉,肥三瘦七,手工剁碎搅上劲,咬一口汁水直冒。
汤底是鸡鸭猪骨慢炖几个钟头,又白又浓。
红油抄手最经典,二荆条辣椒配菜籽油,辣而不燥,麻得头皮发酥。
老成都人讲:"红油才正宗,清汤那是给外地人吃的。"
锅盔
外地人来成都,早餐不吃锅盔,等于白来。
成都彭州军屯镇的锅盔,不是一般的饼。
三国时期姜维在那儿屯兵,士兵带的干粮就是它的祖宗。
后来1933年叠溪地震后,手艺人马福才用香水井水、猪板油做锅盔,才有了今天这味儿。
再往前推,秦人叫它"墩饼",一个五六斤重,士兵挂胸前当盔甲,箭扎上去还能拔出来反杀。
唐代修乾陵时,民工拿头盔烙面饼,锅盔这名儿才传开——你说这饼硬不硬?
做法讲究得很。
八份面两份老面,反复揉打三五次。抹肉馅,撒汉源花椒、白芝麻,先平底锅煎到两面金黄,再进烤炉竖着烤。
老师傅讲"一打二抹三翻六转",翻早了不脆,翻晚了馅老。
出来的锅盔金黄酥脆,咬一口掉渣,椒麻味直冲脑门,肉香裹着油香,一层层的。
老成都人讲:"安逸!"
甜水面
不是甜,是命。
清末成都皇城坝的担子一挑,“甜水面”三个字就烙在了街巷的晨雾里。
《成都通览》里早有记载,宣统年间,它和炉桥面、杂酱面并列,比担担面还老。
没人记得谁第一个揉出这粗面,但老成都人晓得:
面条得擀到筷子头粗,三揉九压,不为好看,为的是筋道。
咬下去,牙跟它较劲,像跟日子掰手腕。
酱是魂。
复制酱油不是糖水,是红糖、老抽、花椒、八角、香叶,小火熬出的咸甜辣香四重奏。
一勺淋上,芝麻酱裹住面,蒜泥呛鼻,红油在表面浮着,像一层血色的霞。
花生碎一撒,咔嚓一声,整碗就活了。
豆芽垫底,是给这硬汉添了点柔肠。
吃一口,甜得发慌,下一秒辣得跳脚,花椒的麻,悄悄从舌根爬上来。
老汉蹲在竹椅上,吸溜一口,汗从鬓角滚进衣领,不说话,只点头。这哪是早餐?
这是成都人用味蕾写给生活的信,不煽情,不矫情,
就那么实诚地,把苦日子熬成了回甘。
蛋烘糕
蛋烘糕,不是点心,是成都人的一口喘气儿。
清道光廿三年(1843年),文庙街石室书院旁,一个姓师的老汉,老婆踩扁了小铜锅,儿子把鸡蛋、发面、红糖搅成糊,玩“姑姑筵”。
老汉顺手一烤,孩子一口咬下去,喊:“好吃,好吃!”
这玩意儿,就叫蛋烘糕。
一百八十多年,没改过味儿,只改了锅。
面糊是酵母+小苏打+鸡蛋+红糖调的,不稠不稀,像稀粥,醒一宿。
铜锅烧热,抹点油,一勺糊倒进去,转两圈,滋——,气泡咕嘟冒,边儿微焦,中间还颤。
这时候,夹馅!
甜的,是芝麻、花生碎、蜜枣,咬一口,噼啪响,甜香直冲脑门;
咸的,是榨菜肉末、火腿丁,油润咸鲜,一口下去,巴适!
对折,捏紧,烫手,但舍不得放。
它不贵,不 fancy,没名厨,没logo。
可你站在成都的晨雾里,看那铜锅上翻腾的金黄小饼,听摊主喊:“甜的咸的,要哪个?”
你才懂,这哪是早餐?
这是老成都的呼吸,是市井的诗,是穷日子也能嚼出甜头的倔强。
叶儿粑
你晓得不?这玩意儿,明末清初那会儿,湖广人背井离乡,把糯米团子裹进叶子,
躲清兵的哨卡。
艾草汁染绿的团子,塞进草堆里,愣是骗过了盘查。
三百年了,那口绿,没褪色。崇州怀远的老人说,“叶儿粑”,
是母亲抱着儿子的形状,芭蕉叶一裹,蒸笼一掀,热气一冲,满街都是“不粘牙、不粘筷、不粘盘”的“三不沾”魂儿。
皮是糯米粉+粘米粉,七三分,凉了也不硬。
甜的,是红糖豆沙,加点桂花酱,甜得不齁,香得钻鼻;
咸的,芽菜肉末炒得油亮,花椒一呛,“巴适!”
你咬一口,外皮微韧,内馅软糯,叶香从齿缝里钻出来,像老茶馆里那碗盖碗茶。
不急,不燥,慢慢化。
清明节,家家蒸一笼,不是吃,是念。
你妈在灶前,手沾粉,捏得慢,蒸笼上头,雾气腾腾,像极了她年轻时,没说出口的那句:“莫急,等你长大,就懂了。”
叶儿粑,吃的是味,念的是人。
嗯,就是这个味儿。
油茶馓子
成都人早上那碗油茶,不是茶,是命。
你别听人瞎扯什么“油茶馓子”是西北来的。
这玩意儿,是成都巷子口自己生的。
三国时巴蜀人就拿米糊糊兑点姜末当早饭,唐代熬成稠浆,清代满城飘香。
五香油茶,这名字是老辈人喊出来的,姜油炒得焦黄,花椒、芝麻、茴香一锅闷,米浆熬得能挂勺,盛出来,黑亮亮,热气直冲脑门儿。
馓子,是它的魂。
面粉加盐水揉透,抹油醒着,扯成细丝,绕成梳子样,七成热菜籽油里一炸,“滋啦”一声,金黄酥脆,一碰就碎。
本地人管这叫“搣馓子”。
不是掰,是轻轻一掐,碎成指节长的小段,撒进碗里。
先泡三秒,再搅,糯的糊糊裹着脆的馓子,麻、香、烫、鲜,一口下去,大头菜丁在牙缝里咯吱响,花生碎在舌根上炸开。
不是早餐,是日子。
钟水饺
1893年,清光绪十九年,暑袜北三街的“协森茂”开了张。
老板钟燮森,人称钟少白,不卖北方那般大馅水饺,专做皮薄如纸、馅嫩化渣的纯肉水饺。
不加菜,不放蛋,就用猪腿瘦肉,一刀一刀捶成糜,加姜汁、花椒水,手打半小时,叫“水打馅”。
这馅,是活的,一咬就化,像在嘴里吐了口热气。
那红油,是二荆条辣椒面,用菜籽油慢泼,熬出琥珀色;
酱油是太和酱油加红糖、香菇,熬足两小时,叫“复制甜红酱油”;
蒜泥,非温江柳城独蒜不认。
三样一淋,红亮亮,香得人脑壳发麻。
吃的时候,老板娘一勺一勺浇,嘴里忍不住喊:“巴适得板!”
那皮,软糯得像耙耳朵,一抿就破,汤汁裹着蒜香、辣香、甜香,直冲天灵盖。
钟水饺,不是北方的“水饺”,也不是南方的“抄手”。
它不靠汤,不靠馅大,靠的是那一口甜辣咸鲜的魂。
1931年,荔枝巷挂出招牌,南来北往的脚夫、商贩,蹲在木桌边,一碗下肚,汗出透了,一天的劲儿,就回来了。
一百三十年,没变过。
锅还是那口锅,手还是那双手。钟水饺,是成都人舌尖上的老钟表,滴答,滴答,走着自己的时辰。
赖汤圆
1894年,清光绪年间,资阳一个叫赖元鑫的放牛娃,
挑着担子走进成都的晨雾里。
他不会写字,但懂人情——利看薄点、服务好点、
质量高点,三条规矩,撑起了一个百年吃食。他吆喝:“耐汤圆!”
四川话里“耐”是烫、是热,可街坊听岔了,喊成“赖汤圆”。
这一喊,就喊了一百三十年。
皮是糯米和籼米吊浆磨的,磨得细,像云絮;
馅是黑芝麻炒透,拌上猪油和白糖,油润不腻,咬一口,甜香直冲脑门。
煮的时候,水滚不腾,下锅浮起,加一瓢凉水,再滚,三不粘——不粘筷、不粘碗、不粘牙。
一碗四个,圆的、椭的、枕头形的,四种馅,叫“鸡油四味”。
天刚亮,东门的巷子口,一碗热汤圆端上来,烫得人直哈气,心里却踏实:“得元宝咯!”
这哪是吃汤圆?
是吃老成都的命根子。
这十样东西,就是成都的早晨。
担担面、肥肠粉、抄手、锅盔、甜水面、蛋烘糕、叶儿粑、油茶馓子、钟水饺、赖汤圆。
你随便钻进一条巷子,随便掀开一口锅盖,蒸汽扑上来,就是一碗热腾腾的日子。
有人问我,成都人为啥活得这么安逸?
我说,你看他们吃饭就晓得了。
一碗面能挑一百八十年,一锅汤能熬三代人。
流离过的人才懂得,能把屁股坐稳,把筷子拿踏实,比什么都强。
都江堰的水分两股,一股浇地,一股养人;
这城里的人也分两样,忙的忙生计,闲的闲茶馆,各不耽误。
明末清初那拨人,从湖广往这儿走的时候,脚底板磨出血,怀里还揣着种子。
到了地头,先把地翻了,再把灶支上,烫一碗油茶,搣两根馓子,日子就这么重新开始了。
所以成都的安逸不是懒,是疼出来的。
疼过了,人才晓得,胃暖了,路就短了。
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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