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一年,母亲九十岁。身体状况大不如前,顽固的老年病折磨着她。生活中,极普通的小事都需要有人搭把手。就像一架用了很久的时钟,虽然还能走动,但齿轮已松动,发条也生锈了。

秋葵是来应聘住家保姆的。她,双峰人,文盲,五十多岁,一头乌黑短发;棕红色圆脸上,嵌着一双大眼睛;她说话频率快、音量高,清脆得像炒豆;她走路脚下生风,“咚咚”声老远就能听见;她矮墩墩、胖而结实,透着山里农妇一身力气;尤其一双粗糙、骨节突出且纹路交错如江南田埂的大手,将半生辛劳展露无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头一回踏进母亲家门,秋葵那双大眼睛像探照灯,将一方小院纳入无死角扫视区。只一眼,便瞥见了墙角那个“死穴”:一小堆碎砖头夹缝求生,显然被忽视很久了。她一边和母亲大声搭话,一边抄起靠在墙上的扫帚,大步流星走过去,“唰唰”打扫起来。一顿操作猛如虎后,小院显得精神焕发。像一个邋遢小女孩,只是匆匆擦了把脸、梳了梳头,模样就明艳起来。母亲看着她,心中已有几分喜欢。

母亲的住房,是老式独栋小楼。厨房在一楼,一日三餐须端上端下;二楼卧室没有卫生间,马桶也得拎上拎下,确实不方便。之前,来过几个应聘保姆,一听,无不皱眉:“一天跑上跑下多少趟,这不得累死人?”随后,便一走了之。而秋葵,却亮起大嗓门:“不就是多爬几趟楼梯嘛,山里人有力气,这算个啥!”母亲一听,当下决定:就是她了!

傍晚,秋葵正式上工。一个长相挺周正的中年男人,背着秋葵的行李铺盖,一直送她上了楼,又叮嘱一番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初次见面,我没问他是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虽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但看似能干利索的秋葵,居然不会烧菜煮羹汤,还是大出母亲意料之外。

中午,母亲想吃红烧鱼。秋葵应得爽快,立刻去了菜场,没多久就拎回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把鱼收拾干净后,她毫不犹豫地将它放进一锅冷水里。水烧开,鱼煮熟,她兴冲冲地连汤带鱼端上了楼。母亲一看,心凉透了:这清清白白、汤汤水水的一盆,哪是红烧鱼?她叹了口气,一筷子也没动。这盆“清汤鲤鱼”,自然全进了秋葵的肚子。

几天后,母亲彻底领教了秋葵的“厨艺”:所有菜肴,无论荤素,不是放水里煮,就是搁电饭锅上蒸,除了盐和菜油,啥调料都不加。清汤煮鱼,白饭蒸菜,是她对“美味”的全部认知。母亲叫苦不迭,可她对这些“作品”却十分满意,甚至赞不绝口:“好吃,介好吃!”

我认识秋葵的前雇主,便调侃她:“之前,侍候那老爷子,你也是这厨艺?”她脸一红,讪讪道:“老爷子不讲究,只爱吃腌咸的,不用专门做菜。我就洗衣做饭、打扫卫生,陪他聊天。”

秋葵的陪聊功夫,确实炉火纯青。冬日暖阳下,夏季清风里,母亲的躺椅旁,总有她絮絮叨叨的身影:话家长里短,聊桑麻庄稼,说过往日子……琐碎的烟火话题,被她炒豆般的嗓门演绎得生动朴实。母亲不善言辞,但喜欢默默倾听,偶尔抿嘴一笑。静水流深的碎碎絮语,慰籍着母亲寂寞的暮年生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时间长了,我也知晓了秋葵的过往。她嫁过两任丈夫,都病故了。那天,送她来我家的男人,是她的第三任“丈夫”,一个修车匠。两人在一起近十年了,却未领结婚证——这背后,有她的难言之隐。

家乡的穷苦,秋葵刻骨铭心。她结婚早,娘家和第一任夫家,都是世居山里的庄户人家。曾经的她,守着几亩薄田,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上山下地干活,就是挑水做饭带娃。一百多斤重担搁肩上,在走不完的田埂上往返跋涉,是那个岁月的主旋律!

风里来雨里去,可兜里却始终没钱,甚至买油盐酱醋都要提前盘算,几番发愁。1978年,她怀头胎女儿。临盆那天,没钱去医院只好听天由命。男人老实,大清早揣一团冷饭下地去了,不到天黑回不来。

大冬天,山中小屋,只有隔壁的猪叫和凛冽寒风的呼啸不离不弃。她牙关咬得“格格”作响,肚子疼得在床板上来回翻滚。整整一天,她什么也吃不下,还呕吐了一地。就在如此痛楚和慌乱中,她还想到,娃出生后得洗洗小身子,不能让他(她)初来人世便满身污秽。阵痛间歇,她慢慢挪到柴灶前,强撑着烧了一大锅热水。一直捱到黄昏时分,疼得她把枕头都抓烂了,女儿才“呱呱”坠地。当她用碎瓷片,颤抖着割断脐带时,住在后坡的邻居大嫂才闻声赶来,帮了她一把……

两年后儿子出生,生产队已分田到户。日子比之前好多了,但每天下地、带娃的操劳,仍是她花样年华的全部内容。

那时的她,从未走出大山,除了结婚时的红喜服,从没穿过新衣裳;除了地里长的庄稼、蔬菜,从未尝过山外的零食;一日三餐,更从未见识过珍馐佳肴、美味羹汤。“枯井里涌不出清泉”,如此秋葵,怎么能是好厨娘?

1988年,秋葵第一任丈夫病逝。那年她30岁,除了一双小儿女,勤劳木纳的他,什么也没给她留下。小屋里,她哭得肝肠寸断几乎晕厥,可眼前仍无路可走:种地?一个弱女子如何挑得起春播秋收的全部农活?回娘家?娘家日子也不好过,怎能再添孤儿寡母三张嘴?幸好,大山外面冰消雪融,春风已吹进村里。有人投亲靠友去打工、有人外出做生意,也有人办厂做产品……“树挪死,人挪活”,她决定带着儿女进城,去寻一条活路。

老天爷总算开眼了:正当她走投无路,只能在跃龙山下捡破烂续命时,有个好心人看她孤儿寡母可怜,不仅帮她找了一份扫大街的活儿,还给她介绍了一位丧妻的村干部。村干部比她大十多岁,高大魁梧,家境不错。为了两个孩子有口饭吃,她毫不犹豫地嫁了过去。婚后,她又惊又喜:新丈夫不仅知冷知热,还会下厨烹饪做美食呢!一夜之间,她好像从地狱踏进了天堂,从草鸡变成了凤凰!

可命运没让她沉迷幸福。仅仅过了二年,新丈夫突患恶病,半年后,不到五十岁的他,终究撒手人寰……

接连两任丈夫英年早逝,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在她的悲痛和绝望中弥漫;它们像锋利的针,一次次地扎进她本就溃烂的伤口上。起初她也愤懑、也委屈,可每当夜深人静,摸着身边冰凉的空枕头时,“扫帚星”这个词,还是在心里深深扎下了根。

她想,一定是自己前世罪孽深重,才会遭此报应。她去“卜卦店”算命,与其说寻个解释,不如说给自己认个命、指个路。果然,瞎子掐指一算,说她“八字克夫”,此生嫁一个死一个!从此,她断了再婚的念头。

就像溪流汇入大海,有缘人总会相遇。女儿出嫁,儿子外出打工后,她陷入孤单又寂寞的困境。这时,憨厚的修车匠出现了。修车匠早年丧妻,也是苦出身,俩人有太多共同语言。一来二去,她心里那片冻土便融化了。最让她感动的是,明知她是“扫帚星”,他却毫不在意,依旧踏踏实实对她好。甚至,还将辛苦挣来的钱交给她掌管。秋葵是懂感恩的,越是这样,她越害怕自己的“硬命”会克了他。这才是一对“野鸳鸯”相伴近十年,始终不敢去领那纸婚书的真正原因。

在我家,秋葵仍保守着这“秘密”。但每当夜幕降临,她会侍候母亲早早睡下,然后悄悄出门,一路飞奔去修车铺会她的情郎。直到月上中天,才带着一身夜色,轻手轻脚摸回自己的房间。匆匆来去的身影,是这个女人坚硬而克制的情感里,一段不敢声张的温柔和浪漫。

时间过得飞快,秋葵进城二十多年了。回首往事,她捡过破烂,扫过大街,经历过生离死别,直到住家保姆,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累没受过?可她从未低头。她有一句口头禅:“再苦,能有山里苦?再累,能有种田累?”展望未来,那满满的自信和笃定,深深感染了我。

她说:自从走出大山,每一天都是好日子,每一项活计都比伺弄庄稼轻松,而回报更多。她无限感慨:这辈子总算享福了。早知道城里这么好,打死也不会在山里熬那么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笑着打趣:扫街和当保姆,哪个更实惠呢?大嗓门应声道:“当然做保姆好!”她历数理由:第一,保姆工资高,一般每月三千元起步,如果伺候生活不能自理的,七八千不在话下;而扫街只有二千上下,工作虽自由,还能顺带捡点废品,可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第二,吃住在主人家,不仅工资不动,生活费也不用:吃香喝辣,逢年过节还有礼物。扫街,有吗?第三,住高楼大厦,吹免费空调,不用日晒雨淋。扫街,行吗?尽管是扫街,首先改变了她的命运,但她坚持认为,做保姆才是她的天选职业。

诚如斯言,进城后,这位山里农妇就凭一双手,不仅养活了自己,拉扯大了一对儿女,甚至还在城郊给儿子盖了一间独栋婚房。如今,手上还攥着几万存款呢。她笑道,若在大山里,这钱怕是几辈子也挣不来!

秋葵的厨艺,从未长进。好在我家先生会做菜,可以取而代之。而她的脚步依旧像一阵风,屋里屋外、楼上楼下“咚咚”有声;她炒豆般的嗓门和笑声,依然是小楼里最有生气的烟火味。这朵凝聚风霜、向阳而生的山里秋葵,在我家绽放了三年有余,直到遇上更心仪的雇主,才告别了母亲。

后来,听说她学着别人的样子买了彩票,竟中了十万元大奖——好运,像迟来的山风,终于眷顾了这个一直挺着腰杆的女人。小城没能改变她掌心的粗糙纹路,却在她的命运里,添加了一抹亮闪闪的金色,祝福她!

作者简介

王蒙,女,长街人。雕过石刻,织过丝织锦缎,纺过棉纱,也有过布厂的工作经历。多有散文作品发表,文笔细腻感人,现退休。

- End -

乡土宁海公益平台

@关注我们就是最大的支持@

对话主编请加微信:

□ 图文:王蒙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