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就两个字。念出来是平的,咽下去是苦的。
它不在当下,也不在从前。它悬在“如果当初”和“算了罢”中间,不上不下。
翻了三首几近湮没的冷门诗,才恍然:
原来“后来”从不是日子本身,是人回过头时,那口倒吸的凉气。
第一首:阴铿《江津送刘光禄不及》
南朝陈。江津渡口。
阴铿赶到时,船已经走了。
他是个寒门出身的诗人,一生仕途磕绊,常年在江边迎来送往。那天听说好友刘光禄要乘船远行,天没亮就往渡口赶。跑到江边,只看见帆影挂在天边,和云挨在一起。
《江津送刘光禄不及》
依然临江渚,长望倚河津。
鼓声随听绝,帆势与云邻。
泊处空余鸟,离亭已散人。
林寒正下叶,晚钓欲收纶。
鼓声远了,船没了。泊船的地方只剩几只鸟,送别的亭子人都散了。林子里叶子正往下落,钓鱼的也在收竿。什么都没了,人还站在那里,扶着石头,望着江。
阴铿不是没赶上船。他是没赶上说“再见”两个字。
后人评这首诗“含蓄不尽,意在言外”。可“含蓄”二字,是多少懊恼裹了又裹,才没让那颗心滚出来。
有些话没来得及说,以为还有下次。下次来了,船已经走了。
“后来”就是那个站在岸边的人,手扶着石头,风把袖子吹起来,船早没影了。
第二首:程垓《雨中花令》
南宋。临安。一场雨。
程垓,字正伯,眉山人。苏轼表亲程之才的孙子。绍熙年间,五十多岁了,杨万里还曾举荐他应试贤良方正科。可这人一生以诗词为命,官场却没怎么进去过。冯煦评他的词“凄婉绵丽”,像江南梅雨,下不透,也停不了。
那年春天雨多,他写了一首《雨中花令》:
旧日爱花心未了。
紧消得、花时一笑。
几日春寒,连宵雨闷,不道幽欢少。
记得去年深院悄。
□梁畔,一枝香袅说与西楼,后来明月,莫把菱花照。
去年深院里,梁畔那支香还袅袅地飘着,有人对着西楼说了句什么。后来月亮升起来了。可后来的月亮啊,不要照那面菱花镜。
照了,看到镜子里的人不再是当初的样子了。
整首词最轻的一句,是“后来明月”。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可那“莫把菱花照”五字,重得能把人压垮。
后来的明月还是去年的明月,后来的镜子还能照出从前的人吗?
照不出。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后来”是什么?是雨停了,月升了,对着镜子一看,上面落了一层灰,擦掉了,还是那张脸,可眼神不一样了。
第三首:石象之《咏愁》
北宋。一个叫石象之的人,庆历二年进士,当过县令,做过太子中允。四十八岁那年,不干了。回家开园种花,和文人雅士下棋喝酒。
听起来挺逍遥。可他写了一首《咏愁》,全篇不提一个愁字,却句句都是愁。
来何容易去何迟,半在心头半在眉。
门掩落花春去后,窗涵残月酒醒时。
柔如万顷连天草,乱似千寻匝地丝。
除却五侯歌舞地,人间何处不相随?
愁来的时候那么容易,走的时候却慢得要命。一半在心里拧着,一半在眉毛上挂着。春天走了,落花被关在门外;酒醒了,残月从窗外照进来。
那愁,软得像连天的草,乱得像铺地的丝。除了权贵们寻欢作乐的地方,这人间还有什么地方能躲开它?
石象之写的是“愁”,可读到最后一句:
“人间何处不相随”,忽然明白了。他说的不是愁,是“后来”。“后来”这东西,像影子一样跟着,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你以为甩掉了,低头一看,还在地上。
他四十八岁归隐,种花下棋,表面是享福了。可那心里的“春去后”“酒醒时”,哪一刻真正离开了?
后人评这首诗“句句不提愁,却句句皆是愁”。高明之处在于,石象之不说自己后悔了什么,他只说你逃不掉。逃不掉的,才是真正的“后来”。
三首诗读完了。
阴铿站在渡口看船影。程垓对着镜子不敢照。石象之坐在花园里,愁像草一样从脚下长到天边。
他们没一个说“后悔”二字。可那些没说完的话、没照清的影子、没躲开的草,全是“后来”的形状。
后来是什么?
是船走了,人还站着。
是月升了,镜不敢照。
是花落了,草还在长。
是当时以为还有机会的那些事,后来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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