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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劳动节

文/彭洪江

超市前的横幅、店面的标语以及朋友圈里满屏的祝福语,无不是在告诉我,今天是父亲节。父亲节写父亲,本在情理之中。可作为这个节日的主角——父亲,大半辈子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节日来感念他平凡而操劳的一生。

此时的父亲正弯着腰,握着锄头在锄地。见我开车回到老家,他先是一惊,继而又变得平静地道出一句:“今天又是星期天了?”我点点头,和他寒暄几句之后,便提着礼盒走进了屋子。我明白,他平时总是记不住每天是星期几,但只要看见我的影子,当天就是星期天。

父亲放下手中的锄头,从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来,递过刚摘的黄瓜,说:“这个新鲜得很,我还准备给你摘一点送过去,但抽不出时间,你自己来拿更好!”其实,他哪儿是没有时间,是不喜欢待在城市里,那里没有土地可种,没有锄头可用,也没有一垄垄的黄瓜

我接过黄瓜,未洗,在衣服上擦一擦,就嚼了一口,嘎嘣脆,入口的瞬间,舌尖便绽放出一朵花来。看着我不由分说地往嘴里送,父亲赶紧说道:“又不是没有自来水,洗一洗,不耽误事。”随后拿着两三根黄瓜朝水池走去。我哪能让他如此费心劳神,赶紧拦在他身前:“不洗了,吃完这一根就不吃了。”

父亲绕过我张开的双臂,一边走,一边嘀咕:“一个大男人就吃一根,我不信哩,再说这原生态的,多吃一根对身体也无害。”在父亲的眼里,我绝对不是只吃一根黄瓜的人,他把爱藏在第二根、第三根黄瓜里。

母亲解下围裙,走到院子,说:“别管他,他犟得很。”我笑了笑,回应道:“洗来了,我其实也能再吃一根。”母亲饱经风霜的脸上泛起了一丝丝笑容:“能吃是福!”可父亲并不知道,我此次回来不仅仅对黄瓜馋了许久,准确来说,我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人,见什么就收什么——茄子、四季豆、苦瓜,只要能摘下的,统统摘下;只要能带走的,统统带走。

我过之处,瓜果不留。

提着一个超大号塑料袋,走进了父亲的菜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茄子,一根根,向下垂,像紫色的月牙。我俯下身,捏着一根,从茄蒂处轻轻一掰,只听咔嗒一声,茄子断开了,月牙全都装进了袋子。

再往前面去,便见成串的四季豆,它们并不藏在叶下,而是活生生地展现在我的眼前,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我抬手摘下一根,目光朝左一瞥,还有很多根。苦瓜从竹枝中垂下来,像极了一个个玉梭,正将风的线纺成锦。我笑眯眯地将它们摘下来,顺便还摘走了红通通的辣椒。

正摘得起劲时,母亲走了过来,扶着篱笆说:“还要掐一点红苕尖吗?现在吃,很嫩,与糊辣椒一起爆炒,香得可以多吃一碗饭。”

“不用了,已经很多了,我们也吃不了。”我指着塑料袋,“放在冰箱稍久一点,不新鲜,扔掉,实在是可惜。我们想吃多少摘多少。”母亲微微点头后,补了一句:“是的,现摘的更好吃。想吃了,随时回来摘!”

“这地里瓜瓜豆豆这么多,怎么不拿上街去卖呢?”我正纳闷。

母亲却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你的爸爸就是犟得很!听说你要回来,原本要上街去卖的,也就不去了。其实,我觉得不卖也好。”

“好什么好!这些菜发白发硬,都快老掉了。”我接过话,母亲搓着手,愣着,什么也没有说。

提着塑料袋,从土地的这头走到那头,我收获的不只是满满的蔬菜。可环顾四周,始终不见父亲的身影。

我问母亲,她对着通向树林的小路,说道:“背着背篓出去了,去做什么,不知道,可能是背烧火的木柴去了吧?”

听她这么一讲,我也就没有再追问。可当我回到家时,便看见父亲坐在一丛豆秸中剥着豆荚,一枚枚青豆欢快地跳了出来。摆在地上的青花瓷碗,已装了一大半……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是随口道一声:“父亲节快乐。”父亲缓缓地转过身来:“还有这个节日?”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随即咧开嘴,笑了:“这是当父亲的福气,哪像我就知道有个劳动节,我天天过劳动节。”

我想接过话,却开不了口;想补上一句,却又语塞。所有想要表达的话,被他用沧桑的笑堵在喉咙。

父亲不喝酒。当天,我陪父亲多吃了一碗饭,在父亲节中过完了他的劳动节。

夕阳西下,我驱车回城。即便车子走远了,我还看见他站在袅袅炊烟下,身影瘦弱而又高大,目光浑浊而又清亮。原本,我想用几盒礼品来让他过一个甜蜜的父亲节。未曾想,我竟成了他一生过不完的“劳动节”。

作者简介:彭洪江,秀山县凤翔小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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