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里老牌红河谷舞厅,午场一开门,卡座过道挤得满满当当,音响咚嚓咚嚓震得地板发颤,外人瞅着只觉得场子生意嫽扎咧,可常来晃荡的老陕都清楚,这热闹全是浮在面上的虚光景。
今年五十六的老杨,家住西门里,天天晌午揣十块门票钱往这儿钻。他一米七出头,穿洗得发灰的蓝布短袖,趿拉着凉鞋,寻个靠墙卡座一圪蹴,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指头不停划拉手机短视频,舞曲响翻天,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旁边熟客跟他谝闲传:“老杨,来了咋不下池子跳两曲?”
老杨扒拉一口茶水,叹了口气:“跳啥哩跳,家里琐事堆一堆,上班累得木乱,进来就是吹空调躲清净,花十块钱能坐一下午,图个耳根子松快,掏钱跳舞纯粹没必要。”
满场百十号男客,像老杨这样只看热闹、一分钱不肯往跳舞上花的,占了八成,真正舍得招手邀舞的,寥寥无几。
场子里头的女娃大姐分三拨,长相、岁数、穿搭差得十万八千里,境遇更是天差地别。
头一拨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碎女子,最抢手。
二十二岁的小娜,陕南过来讨生活,一米六八的高挑个子,皮肤白净透亮,细眉大眼,烫了蓬松卷发,上身短款修身针织衫,下身穿高腰紧身短裙,脚上软底白皮舞鞋,淡淡喷了点香水。黑灯曲一落,刚站定就有三四个中年男人凑过来招手,压根不用主动搭话,一曲接一曲,压根闲不下来,腰包总能填满。
第二拨是三十到四十出头的中年大姐,最难开张。
三十八岁的桂英,一米五九,身形微胖,脸上常年带着操劳出来的细纹,简单抹了层粉底,留齐耳碎发,穿宽松碎花雪纺衫、黑色弹力长裤,衣裳洗得边角发白。她瞅见卡座闲着的男人,攥着衣角慢慢挪过去,轻声问一句“哥,跳一曲不?”,十回有八回都被人家摆摆手客气回绝,要么低头装着刷手机不理会,羞得她只能讪讪转身,回墙边椅子上坐着干等,经常半个钟头不开一单,坐那儿发呆叹气。
还有四十七八往上的年长阿姨,更是没人待见。
四十九岁的秀莲,个子不到一米五五,头发掺了不少白丝,随便扎个低马尾,穿老旧棉质短袖、深色长裤,不化妆不打扮,看着比实际岁数老上好几岁。她不敢主动上前搭话,只缩在角落暗处,盯着舞池里来往的人影,偶尔有人实在没人搭伴才会喊她跳一曲,一晚上能挣个二三十块就知足得不行。
舞池里灯光忽明忽暗,看着人来人往,其实压根没啥错综复杂的江湖争斗,全是普通人熬日子的烟火气。
十几块门票就能泡足一下午,对于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男人来说,这是最便宜省心的解压去处;对这些从陕南、周边县城过来的女人而言,这是能挣现钱养家糊口的营生。
四十二岁的老舞客老周,工厂下岗好几年,天天往红河谷跑。他说自己白天在外打零工受气,回家还要操心娃上学、老人看病,心里堵得慌,在家闷着容易钻牛角尖,反倒来舞厅坐上一下午,听着曲子看人来人往,心里能舒坦不少。
而三十五岁的大姐丽萍,家里男人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娃还要念高中,别无出路,只能每天准时来舞厅碰运气,哪怕半天不开张,也得守到散场,能挣一点是一点。
一曲曲子起落,灯光明了又暗,卡座上刷手机消磨疲惫的男人,舞池里抢手的年轻姑娘,墙边静静等候、屡屡遭拒的中年大姐,角落里沉默独坐的年长阿姨,凑在一块儿,就是西安城最真实、最戳人的市井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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