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古典学研究日益受到重视,学术界在梳理典籍、阐发义理方面取得了丰硕成果。在成绩面前,我们应该清醒认识到,古人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可以直接套用的现成答案库,而是蕴含着无穷启迪的深厚思想库。唯有将古典文本还原至其赖以产生的特定社会条件之中,我们才能真正触摸到文明的脉搏,汲取跨越时空的精神力量。
任何古典文本都是特定社会条件的产物。古典学研究不能悬置于历史的虚空之上,不能脱离社会形态进行抽象的玄思。社会形态是唯物史观的核心概念,是对社会存在方式的概括性总结。人类社会按照五种社会形态由低级阶段向高级阶段发展,每一种社会形态都是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的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统一体。先秦诸子争鸣于血缘家族向地缘社会转型的大变局之中,古希腊哲人辩思于城邦工商业的土壤里,二者都深深根植于当时当地的生产力发展水平、生产关系状况以及特定的社会政治结构。社会形态从根本上决定了思想观念的样貌,经济基础深刻塑造了上层建筑的轮廓。如果把古典文本从其社会土壤中连根拔起,将其当作超越一切时空限制的绝对真理,我们就无法看清历史的真实面目,甚至会误读古人的智慧,使古典学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在承继文明遗产的过程中,我们必须坚持科学的思维方式,警惕并自觉抵制两种极端倾向。
一种是虚无的历史相对主义。不同民族和国家具有不同的先天条件,历史转型的路径也不尽相同,但这并不意味着文明的发展没有客观规律可循,更不意味着历史是偶然现象的无意义堆积。如果否认社会形态从低级向高级演进的总趋势,我们就会失去评判历史的价值标尺,文明传承也就失去了稳固的根基,五千多年绵延不断的中华文明本身就反驳了这种论调。只有正确把握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之间的辩证关系,我们才能理解历史唯物主义的精髓,避免在错综复杂的历史现象中迷失方向。
另一种是庸俗的经济决定论。经济基础对上层建筑的决定作用是根本性的,但这绝不意味着可以用单线式逻辑来剪裁丰富的历史,政治组织、家庭结构、血缘关系、宗教观念等要素同样在社会发展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单纯用经济因素解释一切古典文明现象,忽视政治、文化和精神等的相对独立性与能动作用,必然会使我们对历史的理解变得狭隘和机械。
面对古典文明这份厚重的遗产,我们应当在守正创新中实现超越与升华。守正,就是要坚守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指导,把握人类社会发展的基本规律,尊重历史的客观实在。创新,就是要打破僵化刻板的历史演进模式,以大历史观审视和理解不同时空背景下人类文明的多样性。历史发展道路的多样性恰恰是人类社会丰富性的生动体现。我们应当以开放包容的心态,深入理解各种文明形态的社会根源与演变逻辑,从中提炼出具有普遍意义的智慧,而不是将某种特定地域的历史经验上升为唯一法则,强行套用于其他文明。
研究古典学的最终旨趣,在于观照当下与未来。只有深刻把握社会形态的演进规律,将古典智慧置于坚实的物质基础与社会关系之上,才能真正做到古为今用、洋为中用。为了更好地构建中国自主的古典学知识体系,我们要立足中国大地,阐明中华文明突出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与和平性的社会成因。我们更要以广阔的世界视野推动不同古典文明之间的平等对话与交流互鉴,让古典学这门古老的学问,在回应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中焕发蓬勃生机,为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提供深厚的思想底蕴与不竭的精神滋养。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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