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跟女民办教师在学校躲暴雨,她把门关上:反正下雨回不去了

一九八六年,我二十二岁,在乡里的砖瓦厂当会计。

说是会计,其实跟打杂的差不多。厂长是我二舅,我妈心疼我高中毕业后在家闲着,就在饭桌上跟我二舅念叨了好几回,二舅抹不开面子,给我在厂里安排了个记工的差事。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走八里土路到厂里,晚上踩着星光回来。砖瓦厂的活又脏又累,窑里的煤灰漫天飞舞,工人们一个个被熏得像从煤窑里掏出来似的,我也好不到哪去,一张脸成天灰扑扑的。

但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我爹走得早,是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的。供我念到高中毕业,在村里也算头一份了。那年头高中毕业在乡下就算是个文化人,可这文化人的名头听着好听,实际没什么用——城里工厂招工轮不到我们农村户口,考大学差了几分没考上,我娘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盼着我能出息。所以砖瓦厂的活再脏再累我也干,至少一个月能拿三十来块钱工资,交给我娘的时候,她脸上有光。

砖瓦厂旁边是一所村小。

说是一所学校,其实就是三间砖瓦房加一个黄泥操场。操场上的篮球架是两根木头桩子钉块破木板,篮筐歪歪斜斜地挂在上面。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冬天用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哗啦啦响。全校一共五个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有的班上十来个人,有的班上只有七八个。全校就两个老师,一个是五十多岁的老校长,姓郭,瘸了一条腿,走路拄拐杖;另一个是民办教师,叫顾青萍,比我大三岁。

青萍是外乡人,前年才分来这个村小。她爹原来是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后来得肺病走了,家里就剩她和她娘。她初中毕业后考了民办教师资格,本来能分到条件好一点的乡镇小学,但她没关系没门路,最后被塞到了我们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村里人对她挺客气,毕竟在乡下,教书先生走到哪都受人尊重。但背地里也有人嚼舌根,说她眼高手低,都二十四了还不嫁人,怕是要当一辈子老姑娘。

这种闲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太舒服。

说起来,我跟顾青萍第一次搭上话,还是因为学校的电线。村小的电线老化得厉害,三天两头跳闸。有一次郭校长在操场上喊了一嗓子:“谁会修电?”我正在砖瓦厂门口记账,听到这话就放下笔过去了。高中时候我物理成绩最好,电路图什么的都懂一些,换个保险丝、接个电线什么的难不倒我。那之后,学校里有什么桌椅板凳坏了、门窗合页松了、屋顶瓦片漏雨了,郭校长都来喊我帮忙。我反正也是闲着,随叫随到。一来二去,就跟顾青萍熟了。

她跟村里别的女人不一样。她不嚼舌根,不说东家长西家短,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教室门口看书。她书架上那几本书我都看过书名——《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春之歌》、《红岩》,还有一些我看不太懂的,什么《教育学入门》、《中国古代文学简史》。她有一本新华字典,翻得书脊都裂了,用透明胶布粘了好几道。她说教书不能误人子弟,自己底子薄,得天天看、天天学。我有时候听她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念课文的时候一字一顿,好听得让人挪不动步子。那些平时皮得像猴崽子一样的村娃,在她课堂上规规矩矩的,背着手坐得端端正正。

我想,这大概就是文化的力量。

砖瓦厂午休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去学校那棵大槐树底下坐着乘凉。槐树有几百年了,树冠遮出小半亩地的荫凉。顾青萍吃完饭也会在那里改作业,膝盖上摊着一摞皱巴巴的作业本,手里攥着红墨水钢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批改。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跟我讲城里的事,讲她读过的书,讲她以前在镇上中学读书时候的日子。我跟她讲砖瓦厂的窑是怎么烧的,讲我小时候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的事,她听了就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笑声被风送出去老远。

“你这样有文化的人,窝在砖瓦厂可惜了。”有一次她合上作业本,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不可惜,一个月三十块钱呢。”我笑着说。

她摇摇头,看着远处砖瓦厂烟囱里冒出来的滚滚黑烟,眼睛里有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东西:“你应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很大。”

“去哪儿看?”

“县城,省城,或者更远的地方。”她低下头,继续改作业,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也想走,可我不知道去哪。我娘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重。

从那以后,砖瓦厂午休的那一个小时,成了我一天里最盼望的时光。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觉得跟顾青萍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她说话慢条斯理的,声音不高不低,讲什么都清清楚楚。有时候她不说话,就静静地坐在那里改作业,风吹过来的时候,翻动她压在作业本上的那本红封面的书,书页哗啦啦地响。她在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碎影里微微皱起眉头,红笔在一道错题旁边画一个圈。那个画面特别好看,好看得让我每次离开的时候都要在厂门口站一会儿,回回神。

但我也没往深了想。人家是老师,是吃公家饭的,我一个砖瓦厂的临时工,一个月三十块钱,拿什么想那些有的没的?再说了,她在村里教书,我在厂里做账,平日里隔着那道矮矮的黄土墙,各有各的日子。

直到那个夏天的傍晚。

七月的天,说变就变。那天是周五,砖瓦厂赶一批订单加了班,工人们都走了之后,我留在厂里对账。傍晚的太阳还金灿灿地挂在天边,我正对到一半,天忽然阴了下来,乌云从西山那边压过来,层层叠叠的,低得像是要压在烟囱顶上。空气里弥漫着暴雨来临前特有的土腥味,闷得人喘不上气。

我赶紧放下账本,跑到院子里去收晒在外面的砖坯。砖坯不能淋雨,淋了就全废了。我手忙脚乱地搬了几摞砖坯往棚子里堆,风已经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槐树东倒西歪,树叶哗哗地响,几片叶子被风撕下来,打着旋飞到半空中。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那雷声大得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放炮,震得我耳朵嗡嗡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砖坯上,砸在铁皮棚顶上,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

我搬完最后一批砖坯,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淌进眼睛里。正想回办公室躲雨,忽然心里一动——村小那边地势低,一下大雨就进水。上次下暴雨的时候,郭校长一个人搬沙袋堵门,差点把那条瘸腿又摔断了。郭校长这几天去县里开会,学校里就剩顾青萍一个人。

我披了一条装化肥的蛇皮袋,一头冲进了雨幕里。雨大得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白茫茫的一片,三米之外什么都看不清。脚下的土路已经变成了泥浆河,每一脚踩下去都要用力拔出来。我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看到三年级的教室门大敞着,狂风裹着雨水直往里面灌,窗户上的塑料布已经被吹飞了一大半,几本课本掉在地上,已经被雨打湿了。

顾青萍正一个人用课桌堵门,雨水已经漫过了门槛,教室地上积了脚踝深的水,桌椅板凳的腿都泡在水里。她浑身湿透了,碎花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白。她咬着牙推着一张课桌往门口挪,水流的力量把门板冲得咣咣响,她一个人根本推不动。

“顾老师!”我冲过去,帮她把课桌推到门口堵住。又跑到操场边搬了几块砖头压住门板底下,用泥巴把门缝糊上。雨水顺着我的脖子灌进去,衣服里全是水,沉甸甸的。

“还有那边的窗户!”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窗户那边喊。

我又跑到窗户边上,把吹飞的塑料布重新拉回来,没有钉子,我拆了扫帚把上的铁丝临时拧了几个钩子,把塑料布勉强固定在窗框上。雨水还是往里渗,但至少挡住了大部分。做完这些,教室里的水已经淹到小腿肚了。我和她都站在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行,这水还得涨!”顾青萍看了一眼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势,转身推开了隔壁办公室的门。那间办公室同时也是她的宿舍,中间拉了一道布帘子,帘子这边是一张办公桌和两把椅子,帘子那边是一张窄窄的行军床和一个木头箱子改的床头柜。

“进来!先把重要的东西搬上去!”她说着就抱起桌上的课本和作业本往高处放。我也跟着帮忙,把她的书、教案、那台老式手摇电话机,都搬到了桌上。行军床太矮,我把她的被褥卷起来放在了办公桌上。布帘子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她的脸在布帘后面若隐若现。

等忙完这一切,外面的雨更大了。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不是傍晚的那种黑,而是暴雨把天光全部遮住之后那种密不透风的漆黑。雨点砸在瓦片上,声音大得像是有人拿锤子敲,密集到听不出单颗雨点的节奏,只有一片轰隆隆的、绵延不绝的巨响。办公室的窗户也被风吹得哐哐响,玻璃上糊了一层雨水,什么都看不清。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铺天盖地的暴雨,忽然说了句:“反正下雨回不去了。”

然后她把门关上了。

那扇老旧的木门在门框里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推,门闩咔哒一声落了槽。那一声在暴雨的轰鸣里本来微不足道,但我听得格外清楚。因为它同时敲在了我心上。办公室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和偶尔劈开的闪电带来的瞬间惨白。

她转过身,靠在门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了的布鞋。雨水沿着她的发梢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在已经积了一层浅水的泥地上打出细小的涟漪。空气忽然变得稀薄而滚烫。我的心脏开始狂跳,跳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这雨……怕是要下一阵子。”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她点了点头,还是没抬头,弯腰拧着自己衣角的水。她的手指修长,拧衣服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沉默了几秒,她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搪瓷盆,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干毛巾递给我,毛巾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她说:“擦擦吧,别感冒了。”然后又递给我一件外套,“你先穿上,把湿衣服换了,不然会生病的。”

那是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这……”

“我爹的。”她别过头,声音低了下去,“你先穿着。湿衣服脱下来搭在椅子背上,雨停了就能干。”说完她就转过身去,面对墙角那排书架,留给我一个湿漉漉的背影和不断滴水的发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脱掉了湿透的衬衫,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胸口,把那件中山装披上了。衣服有点小,袖口短了一截,肩膀上紧绷绷的,但带着一股樟脑球和旧书页混合的气味。那种气味让人莫名地安心。

“好了吗?”她背对着我问。

“好了。”

她转过身来,看到我穿着她父亲的衣服,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有某种情绪从眼底掠过,但很快就被她藏起来了。她从墙角拿出一个煤油炉,点着了火。煤油炉的火焰是橘黄色的,小小的,但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明亮。那团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细密的阴影。她又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铝锅,接了点干净的雨水,放在炉子上烧。

“办公室里没什么吃的,只有一把挂面和两个鸡蛋。鸡蛋是学生家长送的,本来想留着明天早上吃。”她蹲在煤油炉旁边,往锅里下面条,动作不紧不慢的,筷子在锅里搅了两圈,把面条搅散了。她的湿发垂在脸侧,水珠滴到地上,她用手背把头发别到耳后。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情绪。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外面是风雨飘摇的世界,里面却是一个姑娘在给我煮面。煤油炉的火焰在锅里投下晃动的光斑,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那种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画面,让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好像这不是一场暴雨中的困守,而是某个寻常傍晚,我下班回家,她在厨房里等我吃饭。

“顾老师,你一个外乡人,到这么苦的地方来教书,后悔过吗?”我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鬼使神差地问了这么一句。

她搅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混在煤油炉的嗡嗡声和外面的雨声里,显得很轻很柔,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来的时候,天天后悔。没水没电,窗户漏风,冬天冷得夜里要穿着棉袄睡。学生们穷,有的孩子大冬天还穿着单鞋,脚趾头冻得通红。课本不够用,三个人挤一本。作业本是用废纸自己钉的,正面写完写反面,反面写完了擦掉再写。有一回我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躺在床上想,要是我死了,得三天才有人发现。”

她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蛋黄在沸水里慢慢凝固,变成了两轮小小的太阳。

“后来不后悔了。因为有一个孩子跟我说,顾老师,我长大了要跟你一样,当老师。他家是村里最穷的,他爹在矿上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跟天上的星星一样。那一刻我就想,值了。”

她把煮好的面条捞进两个搪瓷缸子里,端给我一份。面条很素,放了点盐和酱油,但那股热腾腾的香气是我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味道。她把筷子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我,自己在床沿上坐下来,端着另一只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吃。

“你呢?”她忽然抬头看着我,“我听郭校长说你高中毕业,成绩一直很好。你真打算在砖瓦厂干一辈子?”

我嚼着面条,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一些,打在瓦片上的声音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稀疏的滴答声。煤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火光晃了晃,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不是打算,是没办法。”我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子里的面条已经吃完了,只剩一点汤,“我娘身体不好,我得养她。砖瓦厂的活虽然累,但每个月都有工资。再说了,我一个农村户口,城市里招工轮不到我,考大学又没考上,外面的世界再大,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她放下搪瓷缸子,认真地看着我,目光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坚定,像是两颗被火焰点燃的星星,“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聪明。你修得好电路,看得懂账本,还会写字,你写的字比乡里那些干部写的都好看。你不能一辈子把自己埋在这堆砖头里。”

“埋在这堆砖头里怎么不好了?”我笑了笑,“一个月三十块钱呢。”

“你又来了。”她叹了口气,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每次跟你说正经的,你就拿钱搪塞我。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想法,就是不敢。你在这厂里待久了,连想都不敢想了。”

我低下头,看着搪瓷缸子里剩下的面汤。汤里映着一小团煤油灯的倒影,橘黄色的,微微晃动。

“你说得对,”我的声音很轻,“我是怕。怕出去了混不好,怕我娘没人照顾,怕最后什么都落不着。”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煤油炉烧完最后一点煤油,火焰忽闪了几下,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和雨声。

“你知道吗,”她在黑暗中开口,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也怕。我怕我这辈子就困在这里了。我二十五了,村里人都在背后说我是老姑娘。我娘托人给我介绍了好几个对象,有乡里的干部,有镇上的个体户,条件都不差,但我都没答应。”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比刚才更重了一些,也更快了一些。空气里有一种紧张的东西在发酵,像暴雨来临前那种沉闷的寂静。

“陆远。”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以前她要么叫我“小陆”,要么什么都不叫。她用那把软软糯糯的嗓子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克制了很久的颤抖,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有没有想过,”她顿了顿,黑暗中我听到了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我们俩,其实挺合适的。”

一道闪电在窗外亮起,惨白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我看到她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我,那里面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种被藏了很久很久的温柔。闪电灭了,黑暗重新涌上来,但那个画面已经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比你大三岁。”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那又怎么样?”

“我没钱,没房子,就是个砖瓦厂的临时工。”

“我问的不是你的工作。我在问你。”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的急切,然后迅速降了下来,降得很低很低,低到快要被雨声盖过去,“陆远,你敢不敢?”

你敢不敢。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我心里那口深井里,沉闷的回声在胸腔里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我看着她——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我闻到了她头发上皂角的清香、煤油灯熄灭后残留的煤油味、雨水的气息和旧书的霉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那个夏天最深刻的记忆。

我不敢吗?我怕什么?怕穷?可是再穷,能穷到哪里去?怕没有未来?可是未来是什么,不就是两个人一起走出来的路吗?怕别人说闲话?可是别人说的闲话,能当饭吃吗?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努力分辨她的轮廓。她坐在床沿上,微微仰头看着我,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水光。

“顾老师,”我叫她的名字,然后停了一下,“青萍。”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上沾着潮湿的雨水。在我握住的一瞬间,她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反扣住了我的手。力道不重,却坚定得像是抓住了某样永远不想松开的东西。

“我不是顾老师的时候,也有人叫我青萍。”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我等你这么叫我,等了很久了。”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有停。煤油灯重新点亮了,小小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着,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我们两个人。我们面对面坐着,说了很多话,从她小时候跟着她爹在镇上读书,到我在高中时最喜欢的物理老师;从她刚来村小时连粉笔都不敢领怕花钱,到我第一年进砖瓦厂时被砖坯砸了脚趾疼得三天没下床。我们之间的那些遮掩和距离,像那场暴雨里的泥墙,一块一块地被冲刷干净了。我们其实都是被命运丢到角落里的人,一个在砖瓦厂,一个在村小,隔着那道矮矮的黄土墙,各自孤独地守着各自的骄傲和卑微。

她握着我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我的眼睛,说:“以后,我们一起往外走。你走多远,我就陪你走多远。”

我说:“好。”

那场暴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才停。雨后的清晨,阳光穿过被雨水洗过的空气,格外干净明澈,像是重新开始的世界。我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操场上积着没过脚踝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被风雨打落的槐树叶。几排教室的墙壁都被雨水浸湿了,墙根处洇着一圈一圈的深色水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泡过之后特有的清香。

顾青萍站在我身后,也看着这片狼藉的校园。她没有叹气,没有皱眉,只是静静地说:“等水退了,我们把教室收拾一下。”

“嗯。”

一个月后,我辞了砖瓦厂的工,去县城找活干了。

我娘起初不同意,说砖瓦厂好歹有个稳定收入,你二舅还是厂长,你不干了去哪?我跟我娘说,娘,我不能一辈子窝在那个厂里。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人往高处走。我娘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好久的钱,有零有整,一共四百多块钱,塞到我手里,说,去吧,别给你爹丢人。

顾青萍把她那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送给了我,扉页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赠陆远,愿你前路坦荡,不负此生。她的字迹和她的人一样,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我在县城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刚开业的五金店里当店员。老板姓钱,是个温州人,瘦瘦小小的,但特别精明。他看我能写会算,人又老实本分,很快就让我管账。我在五金店干了一年多,学了不少做生意的门道。钱老板说,小陆,你这人靠得住,以后自己开店,我支持你。

一九八八年底,我用攒下的钱和钱老板借给我的一部分,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小的水电维修部。门面只有十来个平方,在一条偏街的巷子里,租金便宜。我修水龙头、换电灯泡、通下水道,什么脏活累活都接。刚开始没生意,我就骑着一辆破三轮车满大街转,看到哪家窗户漏水、哪家店铺招牌灯不亮,就主动上去问。头三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交房租。最难的时候,我口袋里只剩五块钱,晚饭买了个馒头就着自来水啃,但我没告诉我娘,也没告诉青萍。

那时候青萍每个周末都会坐班车来县城看我。村小到县城四十里路,她一早出发,颠簸两个小时才到。她给我带来她自己腌的咸菜、她娘蒸的馒头、还有她在学校里种的青菜。她帮我把那间又脏又乱的维修部收拾得干干净净,工具分门别类地摆好,账本重新誊了一遍。她不嫌弃我穷,也不嫌弃我满身油污。有一次她来看我,我正趴在客户家的水槽下面通下水道,脏水溅了一脸,臭得不行。她站在门口,没进去,就在外面等我。等我忙完出来,她从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绢递给我,说,擦擦吧。那块手绢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我接过手绢,没舍得擦脸上的脏水,先把它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维修部那间狭小的店铺里,头顶只有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她在帮我补一件磨破了的工作服,针线在她手指间一上一下。我忽然说:“青萍,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你还跟着我,亏不亏?”

她咬断线头,抬头看我,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你有手有脚,有脑子,肯干,比什么都强。我等的不是你现在有什么,是你将来能成为什么人。”

那话像一剂强心针,直接打在了我的心脏上。我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货架,不想让她看到我眼角发酸。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的维修部终于有了起色。因为干活实在、收费公道,街坊邻居们口口相传,我的客户越来越多,积攒了一笔真正意义上的本钱。正好赶上县城旧城改造,我咬牙贷了一笔款,把维修部升级成了一个小型的建材店,从省城进货,卖瓷砖、水管、电线、五金配件。那时候县城里盖房子的越来越多,建材生意好做。我白天在店里卖货,晚上骑着三轮车去送货,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青萍来看我的时候,看到我嘴上全是干裂的口子,眼圈发黑,心疼得不行,说你别这么拼命,身体要紧。我笑着说,不拼不行,我得攒钱娶你。

她说,我不需要你攒多少钱。

我说,但我需要。我陆远娶媳妇,得光明正大、风风光光。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的建材店从一家开到了两家。我把其中的一家抵押给银行,贷出钱来开了第三家。生意最好的时候,我手底下有十几个工人,三辆送货的货车,在县城建材市场里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那时候青萍已经调到了县城的一所小学,不用再在村小那座破教室里受苦了。她在县城教书,我在县城做生意,我们离得很近,走路十来分钟就能见面。但我们都很忙,她忙着教书,我忙着生意,有时候一周只能见一次面。每次见面,她都给我做饭吃。她的手艺不算好,炒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但我每次都吃得精光。

有一回吃饭的时候,她放下筷子,忽然问我:“陆远,你现在有钱了,会不会变?”

“变成什么样?”

“变成那些有钱人那样,嫌贫爱富,在外面找年轻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陆远这辈子,就认定你一个人。不是你,谁都不行。”

她低头笑了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有说话。但我看到她的眼眶湿了。

一九九一年的秋天,我和青萍结了婚。婚礼不大,在我新买的房子里办的,请了两边的亲戚和我们各自的朋友。青萍那天穿了一件红裙子,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红绢花,美得我差点认不出来。郭校长拄着拐杖来了,喝了两杯酒,说了一句让全场都安静下来的话:“我这辈子见过的年轻人里,小陆是最有志气的一个,青萍是最有眼光的一个。你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天晚上,宾客散去,我和青萍并肩坐在阳台上,看着县城里星星点点的灯光。远处的灯火在新铺的马路上投下橘黄色的倒影,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突突地驶过。青萍靠在我肩膀上,说她有点不真实,好像还在那间漏雨的办公室里,怕一睁眼就发现这是一场梦。

“不是梦,”我握紧她的手,她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温温热热的,“那年暴雨把你关在那间屋子里,就是老天爷给我最好的安排。”

此后的日子就像溪水汇入河流,平稳、安详、一点一点地向前流淌。我们的儿子出生了,虎头虎脑的,哭声震天响。青萍坐月子的时候,我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鲫鱼给她炖汤,笨手笨脚地给儿子换尿布,常常被儿子一泡尿滋一脸。青萍躺在床上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直抹眼泪。

又过了一些年,我们的建材店变成了建材公司,青萍从小老师变成了教导主任。我们换了更大的房子,买了车,儿子也上了小学。日子越过越好,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她的书架上还是摆着那几本老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脊上又多了一道透明胶布。我的工具箱里还收着那张包过挂面的旧报纸,上面沾着煤油的印迹。每年夏天暴雨的时候,我们都会默契地停下手里的活,静静地听一会儿窗外的雨声。

如今我六十出头,她也六十好几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亮,笑起来还是跟当年在煤油灯下吃挂面时一模一样。

前几天傍晚,又下了一场暴雨。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跟当年那场雨如出一辙。她坐在客厅的摇椅上看书,我坐在沙发上喝茶。雨点打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地响。她放下书,摘下老花镜,看着窗外的雨幕,忽然笑了。

“老头子,你说,要是那年没下那场雨,咱俩现在在干啥呢?”

我想了想,放下茶杯,说:“不敢想。”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挂着笑:“那你想啥?”

“想你在煤油灯下给我煮的那碗面,”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握住了她满是皱纹的手,“鸡蛋没煮熟,蛋黄还是溏心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打了我一下,力道轻得像那年她在我肩膀上弹掉的一颗灰尘。

“陆远,这辈子跟着我,你后不后悔?”

我抹了一把脸,手心湿湿的。我笑骂了一声,这该死的雨,总往屋里飘。然后我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指腹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枚戴了半辈子的戒指,说出口的话,跟当年在那间漏雨的办公室里一样,一点都没变。

“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