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想,人这一辈子,总要辜负些什么,才算真正活过。就像我家那条大黄,辜负了一条狗该有的全部尊严,却活出了我这辈子都学不会的东西。
儿时故乡沂蒙山那个偏远的村庄是热闹的。那种热闹不是锣鼓喧天,而是炊烟不肯停、生灵不肯闲。乡亲们管猪羊牛狗叫"生灵",这两个字里有敬畏,也有亏欠。它们拿命换你的日子,你总不能连个平等的名字都不给。
村里的狗,没有一条是被娇养的。土狗叫"四眼",满村跑,像一大家子。没食盆,没定食,主人吃啥它吃啥。米饭是没有的,煎饼咬得嘎嘣脆,满口糊糊,那便是人间至味了。
大黄是我刚上一年级时来我家的。邻居家母狗生的,刚断奶,送来时一团绒毛,我给它起名叫大黄。后来它真长黄了,我却不喜欢它,因为它是全村最怂的狗。谁吼它它跟谁亲,摇着尾巴蹭人裤腿,一副汉奸嘴脸。别的狗吠它,它扭头就走,等人家气消了,又舔着脸去找人家玩。打架?它从没打过。我一度怀疑它是母鸡转世。
可就是这么个怂货,农忙时节,竟带着三个兄弟来我家等饭。二瞎眼,四秃子,扁担,一个比一个丑,丑到狗看了都嫌。娘倒不嫌弃,锅里有肉便喂它们瘦肉。我碗里盖着几片肥肉,油腻腻的,看它们在炕下津津有味地嚼瘦肉。
后来我进城读书,大黄逐年变老,终于死了。娘埋了它,从此再不养狗。
如今回乡,村子人去屋空。仅剩几条狗,品种杂了,四眼土狗反倒稀少。老人们怀里抱着小狗,像城里人一样牵着、搂着,吃得挑,还会从人手里夺食。那是一种不讲规矩的溺爱,也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孤独。
我有时想,从前那些狗,没名没分,没盆没食,谁都能欺负,谁都能踢一脚,可它们活得多自在啊。大黄一辈子没赢过一场架,却从没少过一个朋友。它不是怂,它是把所有的硬气都用在了活着这件事上。
人这一辈子,未必活得过一条狗。我们太想赢了,太怕输了,太在意尊严了,反倒把日子过得又紧又累。大黄什么都不在意,所以什么都没辜负。
炊烟散了,村庄空了,那些生灵也四散了。可我总觉得,它们并没有真的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某个下午的煎饼香里,活在某条老狗摇尾巴的弧度里,绵延至今,不曾断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