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笔者有幸被邀请为《丝绸之路上的甘肃—武威/张掖段》十集专题片撰稿人,知悉了甘肃三千里丝路上流传了两千年的故事。今起与大家分享!
去之前我查阅了一些史料,得知扁都口在史书中又称大斗拔谷,在张掖市民乐县,是祁连山脉中的一条峡谷,长约三十里,两边石崖对峙,最窄处仅容单车通过。我们一行五六人,天刚亮就从民乐县城出发。早上的天色阴沉,浅灰色的云压在祁连山顶上。到达谷口时,天上的云层薄了很多,初升的太阳仿佛遮了一层白纱缓缓上升。微风虽然有些干硬,但不那么凉。我们在谷口停留了一会便向深处行去。
车子在幽深的谷中摇摇晃晃了多久我并没注意,因为我的注意力全被车窗外奇势嶙峋的山体所吸引。到了谷垴的垭口处,出现了一大片彩色纸片和经幡,我们停下车去查看,摄像师还扛起摄像机拍摄了一番。大家猜想这里可能是藏族同胞祈福的胜地,也就是举行撒隆达的地方。纸片和经幡在早晨的微风中轻轻飞舞。风从垭口南边吹来,穿过垭口就是青海地界的峨堡镇。
一九三六年,红西路军在这里战斗时,穿梭于峨堡镇和大斗拔谷之间。一九四九年,王震率领解放军从峨堡镇穿越大斗拔谷进入河西走廊,为进军新疆打通了关键通道。一条峡谷,两千年间走过多少不同的人?汉帝国的使节、隋王朝的军队、西域的驼商、为新中国浴血奋战的红军解放军将士、今天的游客……
穿过垭口前往峨堡镇时,天空低的像要下雨,这让我心里一动,不会下雪吧,史书上有大斗拔谷六月下雪的记载。一千四百多年前的六月,隋炀帝率军经过大斗拔谷时,天降暴雪。
一
从长安到河西走廊,丝绸之路在甘肃有三条路可走。史学界将此依次命名为北线、中线和南线。
北线最短也最便捷,但是沿途补给比较难。从长安出发,经泾川、平凉,翻越六盘山,沿黄河到达甘肃靖远渡黄河,从景泰进入古浪到武威。
中线是甘肃境内丝绸之路的主干线。经天水、陇西、临洮进入兰州,沿黄河北行过永登,翻越乌鞘岭,从古浪到武威。
南线绕行青海,经过河湟谷地,路途漫长。从天水经过陇西、临洮,在临夏永靖渡黄河进入青海经过民和、西宁,翻越祁连山,那条通过行人的峡谷正是大斗拔谷。南线是三线中最危险的一条。翻越祁连山之前,要渡黄河、大夏河,穿越青藏高原北部边缘山地,翻越海拔3000多米的大斗拔谷。因其险峻,这条路人烟稀少,不易被截击,商旅通常结伴而行。自张骞凿空西域之后,这条路上走过使节、商旅、僧侣以及张骞、霍去病、法显、玄奘都曾踏足。
但从没有一位中原帝王亲自走过这条路。
隋炀帝杨广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二
隋炀帝为什么选择这条最艰险的南路?
大业初年,隋朝虽然统一了中原,但丝绸之路并不畅通。据《隋书·裴矩传》所载,裴矩在《西域图记》序言中写道:“突厥、吐谷浑分领羌胡之国,为其拥遏,故朝贡不通。”北有突厥,南有吐谷浑,像两把钳子夹住了河西走廊。杨广继位后,“甘心将通西域”成为国策。他需要一条能够避开突厥、直接插入河西的通道,同时,还要就近威慑吐谷浑。所以南线是唯一的战略选择,但是,大斗拔谷险些成了这位帝王的墓场。
《隋书·炀帝纪》记载:“癸卯,经大斗拔谷,山路隘险,鱼贯而出。”同时,《隋书·宇文述传》里又有另一番记载:“大斗拔谷,山路险峻,帝及后宫、文武官属,皆狼狈不相及,士卒冻死者太半。”
大业五年(公元609年)的夏天,祁连山中突降暴风雪。“风雪晦冥”,天昏地暗。数万人的队伍在峡谷中被风雪切割,首尾不能相顾,帝王与后宫、官员失散,士卒被冻死者过半。对于那个时代的普通人而言,这场风雪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就是寒冷、绝望和死亡。可是,对于隋帝国来说,大业年间的每一次宏大叙事,都刻着密密麻麻的代价。
在入口不远处的道路右上侧,有一块类似坟的地方,没有碑、没有铭,但都叫它“娘娘坟”。我们刚入谷的时候去看了一下,据传是隋炀帝西巡时,一位嫔妃冻死于此而葬在路边。一千四百年了,她一直在这里。她的名字早已无人知晓,就像那些冻死的士卒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煌煌史书只是记载了帝王的功业、裴矩的图记、二十七国的朝贡,而这座坟里的人,成为史书中省略号的一个点。
三
经历极端天气的暴风雪之后,杨广率领所剩的人马到达今天张掖市山丹县境内的焉支山,匈奴语为“燕支”。
在焉支山下,杨广召见了高昌王麴伯雅、伊吾吐屯设及西域二十七国使臣。《隋书·炀帝纪》记载:“壬子,高昌王麴伯雅来朝,伊吾吐屯等献西域数千里之地。”
二十七国使臣“皆令佩金玉,被锦罽,焚香奏乐,歌舞喧噪。复令武威、张掖士女盛饰纵观,骑乘填咽,周亘数十里,以示中国之盛。”
这场盛会,比1851年伦敦万国博览会早了一千二百四十二年,被后世称为世界最早的“万国博览会”。
一个刚从死亡峡谷里走出来的帝王,在二十七国使臣面前,展示着中原的丝绸、瓷器、乐舞和典仪。焉支山的辉煌与扁都口的凶险,便构成一代帝王的一体两面。
大业五年之后,隋帝国的版图扩张至西域,“诸蕃慑惧,朝贡相续”,丝绸之路全线畅通。自汉以来,丝路从来没有如此畅通过。
但是,代价是隋帝国大业年间的每一项工程都耗资巨大大。大业十四年,江都兵变,隋炀帝杨广被杀,隋帝国便烟消云散。
四
在隋炀帝经略丝绸之路时,有一个人是不可忽视的。
他的名字叫裴矩。河东闻喜人,历仕北齐、北周、隋、唐四朝,活了八十岁。
大业初年,他被派往张掖主持西域互市。裴矩利用胡商往来的机会,调查西域各国的“国俗、山川、险易”,撰成《西域图记》三卷。这部书记录了从敦煌通往西域的三条通道,西域四十四国的山川、风俗、物产和人口,并绘制成地图,标明战略要冲。
裴矩在序言中写道:“发自敦煌,至于西海,凡为三道,各有襟带。”这是中国历史上对丝绸之路路线描述比较精准的史书之一(可惜原书已散佚)。《隋书》记载,裴矩将《西域图记》上奏隋炀帝后,“帝于是慨然慕秦皇、汉武之功,甘心将通西域。”
大业十四年隋炀帝被杀后,裴矩归降唐朝,出任民部尚书。他把《西域图记》带给了唐朝,从路线、民族、物产到商税制度的全部知识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下一个王朝。因此,后世评价他说“矩之规划,唐初多用之。”
一个经历了两个王朝的人,用一本书连接了两个时代:
隋开其路,唐行其道;
一个王朝倒下,另一个王朝接过火炬。
唐太宗贞观年间,丝路再度畅通;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丝路贸易达到鼎盛。因此,“行到安西更向西”(岑参)、“长河落日圆”(王维)等诗句的诞生,是因为这条长路的繁荣通达。
五
当我们一行从峨堡镇返回大斗拔谷时,刚过正午,天豁然晴朗。
峡谷上方露出一朵一朵的白云,阳光直射下来,一线蓝天在头顶展开,亮得耀眼。
快出谷口时,我又回了一次头。那座“娘娘坟”还在路侧,在正午的阳光下安静地卧着。这条路,从汉帝国的驼铃到隋王朝的旌旗,从唐帝国的商旅到今天的汽车,两千年来从没有断过。
一千四百年前六月的那场暴风雪,在一千四百年后的今天终是没有再落下来。但是,峡谷里除了多了一条现代化的公路之外,其他一切都没有变,变的只是南来北往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而路依然在那里。
这或许就是文明的力量吧。它不因为一代帝王走过就与众不同。依然遵循原本的质朴接纳着每一个走过这条路的人,张骞、霍去病、隋炀帝、裴矩、法显、玄奘和红军。也依然迎接正在走向这条路的人,今天的我和我的同伴。
道路从来不属于某一个人,它属于所有走过去的人。
我们离谷口越来越远。天蓝风轻,大斗拔谷躺在我们身后,在正午的阳光下和两千年前一样安静,好像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