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马斯克在其脑机接口公司Neuralink的发布会上，抛出了一个近乎科幻的设想：未来，人类能够通过脑机接口上传记忆，然后下载到新的身体或机器人中，实现数字永生。在去年的特斯拉股东大会上，他再次预言，这有望在20年内实现。
如今，科幻正在一步步走进现实。
2025年初，美国麻省总医院与布莱根妇女医院在波士顿设立了专门的脑机接口诊所[1]；今年3月，清华大学研发的国产脑机接口获国家药监局批准上市，并纳入医保体系，标志着全球首个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进入临床应用阶段[2,3]。
脑机接口已经来了，我们距离数字永生还有多远？
脑机接口，“迈出第一步”
五年来，王志明的腿就像消失了一样。
2020年，年仅24岁的他因一场工地事故下肢瘫痪，肚脐以下失去知觉，从此卧病在床，大小便失禁，连翻身都需要家人帮忙。
直到2025年，他在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植入了脑机接口，同时装上脊髓电刺激器。术后，他在大脑中想着走路时，脑机接口便能捕捉到这个念头，驱动机械腿移动——他迈出了瘫痪后的第一步[4]。
这一步背后，把“想动”变成“能动”的，正是脑机接口。其运作过程主要包含三个核心环节：采集神经信号，解码信号中的意图，再把意图输出为机器指令[5,6]。
当我们想要做出抬手、说话、走路时，大脑中会产生相应的电活动信号。脑机接口捕捉到信号，经过算法解码，输出机器能理解的指令。这样一来，原本需要经过肌肉、声带才能完成的动作，就能由大脑直接指挥机器完成
这个过程听起来像把大象放进冰箱一样简单，毕竟都只需要三个步骤。但大脑不是能够随意开关的冰箱，信号也不是具体可感的大象。
要读懂大脑就要采集神经信号，而大脑信号微弱又嘈杂，采集的接口离神经元越近，读得越清楚，但手术创伤、炎症反应、长期稳定风险越高；离脑组织远一些，安全性是高了，采集精度又会下降。
面对这个问题，马斯克创立的Neuralink选择离神经元更近，把电极直接植入大脑皮层[7]。
公司研发的N1植入物包含1024个电极，分布在64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柔性导线上，由专门研发的R1手术机器人负责开颅植入。
截止2026年1月，已有21位患者接受了Neuralink的开颅手术。虽然首例受试者曾因导线回缩影响信号采集，但目前尚未报告严重不良事件。借助脑机接口，这些患者能凭意念移动光标、下棋、玩《文明6》等游戏[8,9]。
图注：N1（右）在大脑中的植入位置（左）
相比之下，清华大学研发的国产脑机接口NEO，则选择了更温和的硬脑膜外微创植入路线[2]。虽然同样需要手术，但电极不是直接插入脑组织，而是停在大脑表面附近，通过无线供能和通信读取运动信号，在安全性与信号质量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从2023年10月首例植入，到如今获批上市，NEO已在11家医院积累32例临床数据。所有接受植入的患者均能通过意念控制抓握，其中22例患者经过6个月的抓握训练，自主手部运动功能评分显著提升
图注：患者通过脑机接口控制轮椅（图源清华大学）
澳大利亚起家的脑机接口公司Synchron，不需要开颅手术，而是经颈静脉把支架状电极送入大脑运动皮层附近的血管，在血管内读取运动意图，再无线传输给外部设备[10]。
在早期人体研究中，瘫痪受试者已经能凭意念控制电脑，完成发短信、发邮件、网购等操作，目前Synchron已与苹果、英伟达等公司达成合作[11]。
当然，脑机接口也不是非要开刀不可，也有走非侵入路线的，通过头皮传感器、近红外光等方式采集大脑活动信号[12-14]。
这些技术路线各有优劣，也都在临床试验中取得了一定进展，但即使是其中进度最快的国产脑机接口，距离大规模应用依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清华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学院教授、NEO系统研发团队负责人洪波指出：“（脑机接口）很多科学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这个不彻底的遗憾，最终会成为未来发展的瓶颈。”
但无论如何，脑机接口已经迈出了从0到1的关键一步，证明了大脑可以直接连接机器，这便带来了无限遐想的空间。
在前不久的采访中，Neuralink联合创始人Max Hodak大胆预测，在人工智能和脑机接口等技术的推动下，能够活到1000岁的人可能已经诞生了
请选择你的数字永生方式
脑机接口有了，该怎么数字永生呢？派派仔细研究了三条可能路线，发现长寿圈有些东西没有流行起来，必然是有原因的。
No.1
意识上传
说到数字永生，谈论最多的就是意识上传：通过脑机接口、脑扫描或其他神经技术，尽可能完全地读取大脑的结构和活动状态，再把这些信息转化为数字模型，上传到计算机或机器身体中运行。
马斯克认为人不应该活得太久，但显然不反对通过意识上传实现永生，曾开玩笑说已经把自己的大脑上传到云端。2025年特斯拉股东大会，他又给出了一个更落地的执行方案：通过Neuralink脑机接口读取大脑，再放进特斯拉人形机器人Optimus中，让一个数字化的“你”永生。他认为，这有望在20年内实现。
理论上来说，马斯克说的完全可行，但很难说这和他的火星移民计划比起来哪个更容易一点。
以秀丽隐杆线虫为例[15,16]，成年雌雄同体仅有302个神经元，科学家在1986年就绘制出了它的神经系统结构图谱。 如今，科学家们正根据这张图谱，尝试模拟线虫的神经网络、身体结构和运动行为，做出一条“虚拟线虫”。
然而，只有302个神经元的线虫，至今没有被完全数字化上传成功，而我们的大脑却拥有大约860亿个神经元[17]。当然，技术不断发展，AI辅助图像分析、高通量重建等工具也在不断进步，突破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但最大的问题或许在于，即使有一天我们真的能够上传大脑，让一个拥有同样记忆、性格、思维方式的“我”在机器上永生，而肉体的我还是会经历生老病死，那么活下来的到底是谁呢？
No.2
人机结合
人机结合，又称赛博格（Cyborg），主打用机器部件替代、增强或修复人体的某些功能。心脏衰竭，就换上人工心脏；肢体损坏，就安上机械义肢。只要大脑还能正常产生神经信号，就能继续指挥身上的机械零件。
最典型的例子，是被称为全球首位赛博格的Peter Scott-Morgan[18]。2017年，他确诊运动神经元病。这是一种会破坏运动神经元的退行性疾病，会让人逐渐失去行走、说话、吞咽乃至呼吸的能力，俗称渐冻症。
为了活下去，Scott-Morgan不得不成为赛博格，用机器替代许多身体功能：改造消化系统，把进食和排泄交给管路；切除喉部，以降低唾液误入肺部的风险，同时接入呼吸辅助设备；用眼动追踪操作电脑，借助合成语音和数字头像继续与外界交流……
他成功了，比医生预计的多活了四五年，但也失败了，接受了这么多痛苦的手术，2022年还是因相关并发症去世。
这或许是人机结合最大的难题所在：机器零件可以更换，大脑和神经系统却仍会衰老、生病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一些公司开始试图修复大脑。例如OpenAI创始人Sam Altman，他参与创办的一家脑机接口公司Merge Labs，其中一个目标就是通过脑机接口恢复大脑健康[19]。
顺便一提，Sam Altman也是意识上传的支持者，曾为一家“100%致命”的大脑上传公司支付1万美元定金加入候补名单，计划将来“把大脑上传到云端”。
No.3
缸中之脑
缸中之脑的设想，是让大脑脱离身体，人工系统负责供氧、供能，脑机接口负责双向连接，把外界信息送入大脑，也把大脑意图传给机器。于是，一个人，或者说一个脑，就能够在没有身体的情况下继续“活”着。
虽然这听起来已经从科幻片走向恐怖片，但科学家的确已经在尝试了。
从耶鲁大学孵化出的Bexorg公司，会把人脑放到“锅”里，接上灌注系统，恢复细胞代谢和分子活动，用于测试实验性药物[20]。
这类研究绕不开一个伦理问题：离体大脑恢复部分代谢和细胞活动后，是否会“苏醒”？Bexorg方面强调，他们的系统不会让大脑恢复意识，同时研究人员会在灌注液中加入麻醉成分，作为额外保险。
图注：Bexorg的缸中之脑
至于缸中之脑如何和外界互动，请看Cortical Labs——该团队在多电极阵列上培养了约80万个人类和小鼠神经元，让它们通过电刺激接收《Pong》的游戏信息，再通过神经元的电活动来控制游戏中的球拍移动[21]。
结果显示，离体神经细胞能和机器形成简单的输入—输出回路，并根据游戏反馈调整自身活动。
所以，未来我们不仅可以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还有可能是一个泡在缸里会打游戏的大脑。
“向月亮进发吧。即使没有抵达，你也会落在群星之间。”
数字永生或许还很遥远，但脑机接口带来的改变已经先一步发生，瘫痪者能够迈步，失语者重新表达，大脑绕过受损的身体直接连接机器和世界。
也正因为这些变化正在真实发生，马斯克所说的未来20年通过脑机接口实现数字永生，才显得不那么科幻，也格外让人心动。
只是数字永生这件事，细想下去，最难的也许不只是技术问题，而是如果它真的摆在你面前时，你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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