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时的北美大陆,除了圣经之外,这本小册子可能是发行量和阅读量最大的一本书,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几乎识字的人都读过,而很多不识字的人,也在酒馆中听到过它的内容。

这本书书名叫做《常识》,作者是一个从英国而来的落魄税务官托马斯·潘恩。这位后来被誉为美国开国元勋之一的家伙,一生命运多舛,晚年在穷困中死去,只有6个人参加了其葬礼,更无法想象的是,有狂热粉丝挖出了他的遗骨,说要带回英国安葬,但最终杳无音信,连墓地也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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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潘恩画像

不过在独立战争期间,对于犹豫而不知道路在何方的大陆军和殖民地人们来说,《常识》为他们打开了一道通向“异世界”的大门,虽然他们仍然还不知道大门后面的世界长成什么样子。

1、美利坚的觉醒

在1776年新年前夕,如果有人在费城的酒馆里预言,这个正在和英国国王打仗的北美殖民地,有朝一日会变成一个疆域横跨大洋、拥有强力总统和最高法院的超级帝国,全场的木匠、商人和水手大概都会把他当成疯子。

独立战争虽然已经爆发,可大多数殖民者仍然认为自己是英国臣民,北美的局势更像是一场尴尬的夫妻吵架。列克星敦的枪声已经响了九个月,华盛顿的大陆军正顶着寒风与英军血战。然而,由各州精英组成的“第二届大陆会议”,其主流声音依然是向英王乔治三世递交《橄榄枝请愿书》。代表们在会场里字斟句酌,生怕跨过“叛国”的红线。

这时候,来到美洲大陆才三年的托马斯·潘恩打破了殖民地的幻想。他撰写了《常识》,用充满激情的市井语言和圣经隐喻,直接扔下了一枚思想核弹——既然英国已经把殖民地当成敌人,殖民地为什么还要继续做英国人?

在书中,托马斯·潘恩痛骂世袭君主制是“对后代的侮辱”,讥讽乔治三世是“大不列颠的皇家恶棍”,并留下了那句震碎时代的常识:“让一个大陆永远受一个小岛的统治,这违背了自然与常识的规律。”

更现实的问题是,潘恩指出,如果不寻求独立,就是一场叛乱,无法与世界其他主权国家并列,无法取得国际上的支持和援助。

这本书迅速充斥于街头巷尾,表达的内容在各种场合被人们唾沫横飞地转述着。

似乎这个时候,美利坚才真正觉醒了。

2、先天不足的《联邦条例》

但是,仍然没有人知道未来的美国是什么样子。第二次大陆会议的代表们面对十三个殖民地各种利益冲突,只能拼凑式的拼接起一段仓促而残缺的美国建国历史。

1776年的那个酷夏,第二次大陆会议任命了好几个委员会,分别起草一系列重要文件。首当其冲的就是《独立宣言》。1774年7月4日,《独立宣言》正式发布,向全世界宣告这片土地成为一个主权国家。这个日子成为美国的独立日,距今年刚好满250周年。

宣布建国容易,但真正建国却面临一地鸡毛。首先的问题是,这是建什么样的国,到底是一个国,还是十三个国?

很显然,如果十三个殖民地各为其政,恐怕是无法打败强大的英国军队的。为了让这13个刚刚独立的小国家能在战争中并肩作战,大陆会议紧接着着手起草第二和第三个文件——《联邦条例》与《弗吉尼亚宗教自由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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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1年,大陆军在约克镇接受英军投降

作为核心组织架构的《联邦条例》,却向世界展示了一个人类历史上最奇特的政体。首先,无论是基于对集权君主恐惧症,还是基于对现实十三个殖民地主权的考虑,草案明确承诺尊重并保留各州的独立主权,并确立了以州为单位的投票制,没有全部州的同意,无法修改条例内容。

其次,作为执行机构的大陆会议,只有对外宣战、处理外交、签订条约等权力,也可以管理西部土地,但它没有征税权,没有总统,没有联邦法院,没有常备军。

这意味着,中央政府近乎瘫痪,除了统一各州一致对抗英国军队之外,似乎起不到任何作用。它最致命的缺陷是国会没有任何征税权,只能像乞丐一样去求各州“自愿捐款”,不仅无法偿还法国的贷款,也发不出退伍军人的养老金,埋下了独立战争之后最大的一个祸根。

3、散装美国的命运

1781年,《联邦条例》在各州的博弈当中,终于全数批准通过得以生效,但“天生没牙”的弊病迅速在和平年代演变成了一场场灾难。这个没有核心的散装美国,在随后的六年里,开始在内忧外患中疯狂解体。

在经济上,13个州迅速演变成了13个相互撕咬的怪兽。为了保护本地利益,各州之间互设海关,大打贸易战。

纽约州在这场贸易战就成了典型。由于纽约拥有北美最重要的港口,不仅是外贸主通道,也是内陆货物集散中心,新泽西、康涅狄格等州的农产品要进入大市场,必须要经过纽约。于是,纽约开始征收所谓的“入港费、通行费”等费用,即使对新泽西州运来的白菜也征收高额关税,因此,在历史上,有新泽西被纽约“从两头抽水”的说法。

在外交上,新生的联盟成了欧洲列强的笑话。1783年,英国签订巴黎协议,被迫同意殖民地独立,但是,英国军队违反停战协议,在五大湖区的军事要塞不肯撤走。西班牙关闭了密西西比河的新奥尔良港,切断了美国西部农民的命脉。甚至连北非的巴巴里海盗,对于个新国家都不屑一顾,开始系统性地劫掠美国商船。

国会议会陷入了尴尬而危险的境地,手中握着的,是一个随时都可以点爆的炸弹。

4、华盛顿的纽堡演讲

但压死《联邦条例》的最后一根稻草的,还是国内的大陆军老兵。

1783年3月,独立战争的大局已定,但是,对于大陆军的军兵们来说,战争结束意味着他们将失去一切,国会已经好几年没给军队发过像样的军饷了,之前承诺的养老金也毫无着落。几名高级军官密谋在3月15日召开全军军官大会,计划发动军事政变,用武力逼迫国会给钱,甚至传言要拥戴华盛顿为王,实行军事独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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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1780年画像

华盛顿很快知晓了这一秘密,他知道,这事只能由他自己出面搞定。就在3月15日当天,华盛顿出现在纽约大陆军驻地纽堡军用集会厅,打断了正在慷慨陈词军官,发表了自己的演讲。

托马斯·杰斐逊后来评价这场“摘下眼镜”的演讲时说:“大局得以挽回,完全归功于统帅的个人品格。如果没有他,我们的独立战争很可能会在军人政治的泥潭中走向终结。”

华盛顿在演讲中,因为要读一封来信,他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放大镜,并轻声说了一句完全不在演讲稿里的话:

“先生们,请允许我。在为我的国家服务过程中,我不仅变白了头发,而且现在发现自己也快瞎了。”

正是这句话,让跟随着他征战多年的官兵们彻底破防,会场的冷酷和愤怒瞬间瓦解。许多战功赫赫、杀人不眨眼的铁血军官当场掩面痛哭,抽泣声连成一片。

纽堡的危机虽然解除了,但破产的国会仍然无法解决老兵们的养老金问题,不久,另一场老兵的暴动彻底击破了这些开国元勋们的幻想,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开始思考这个崭新国家的未来。我们下回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