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当天,养了6年的金毛非拦着不让我出门考试,我直接窝家里睡觉,我爸气得要把狗卖给狗贩子,当晚他刷手机时愣住:这狗是咱们家福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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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十分,闹钟还没响,王磊就被一坨毛茸茸的玩意儿砸醒了。
金毛大宝四条腿踩在他胸口,舌头糊了他一脸口水。王磊推开狗头,翻身下床,还没站稳,大宝直接咬住他校服裤腿,死命往后拽。
“大宝,松嘴!”
狗不松,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王磊蹲下去掰狗嘴,大宝立刻换了个角度,整个身子横在卧室门口,肚皮朝天,四只爪子乱蹬。
客厅传来王建国砸碗的声音:“王磊!七点开考你还在磨蹭什么!狗拦着你你就不会踹开它!”
王磊试着跨过去,大宝立刻翻身跳起来,一脑袋把他顶回床上。这狗六岁,公的,七十多斤,真要较劲,王磊根本推不动。
门外王建国冲过来拍门:“你出不出来!准考证拿好没有!”
王磊扯着嗓子喊:“爸,大宝不对劲,它从昨晚就没吃东西,一直发抖——”
“狗重要还是高考重要!”王建国一脚踹开门,看见儿子被狗堵在床边,气得脸都青了。他弯腰去抓狗项圈,大宝龇牙,低吼一声,直接退到王磊身后,整个狗身贴着他小腿,抖得像筛糠。
“你让开。”王建国伸手拽儿子胳膊。
王磊没动。他低头看大宝,这狗养了六年,从巴掌大抱回来,从来没这样过。平时温顺得谁摸都翻肚皮,今天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针尖,嘴里发出那种王磊只在宠物医院听过一次的声音——一只狗被车碾了前爪时的哭嚎。
“爸,真不对劲,我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
“看个屁!”王建国一巴掌拍在门框上,“今天是高考!你复习三年就为了今天!一条狗重要还是你一辈子重要!”
王磊张了张嘴。他想说大宝也是命,想说狗不会无缘无故这样,想说从小到大他发烧感冒都是大宝趴床边守一整夜,但王建国的眼神告诉他,这些话说出来就是找抽。
厨房里他妈李芳探出头:“老王家,孩子说得对,狗确实不对劲,要不我请假带大宝去宠物医院,磊磊你先去考场——”
“你闭嘴!”王建国回头吼,“他准考证我收着,他不走谁也别想带走狗!王磊我数三下,你出这个门,一切好说;你不出来,今天这狗我直接卖给东街狗贩子老赵,你知道老赵收狗干嘛使。”
王磊后背一凉。东街老赵,收狗,不问来路,不问去向。上个月小区丢了三只泰迪,有人看见老赵的摩托车后座笼子里有黄毛。
“一。”王建国竖起手指。
大宝往王磊腿窝里又缩了缩,爪子抠进他拖鞋边沿,整个狗头埋进他膝盖弯。
“二。”
王磊手心全是汗。窗户外头天已经大亮,六点四十,离第一场语文开考还有五十分钟,考点离他家四站公交,不堵车二十五分钟。
“三!”
王建国冲进来一把薅住王磊后领往外拖。大宝嗷一嗓子跳起来,一口咬住王建国裤脚。王建国抬腿要踹,王磊猛地挣开他爸的手,弯腰抱住大宝的脖子。
“我不去了。”
李芳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王建国愣了两秒,脸上血色一下涌上来:“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不考了。”王磊抬起头,声音抖,但每个字都清楚,“大宝这样我走不了。明年还能复读,狗没了就没了。”
他抱着狗往卧室退了两步。大宝在他怀里呜呜叫,尾巴夹得死死的,但终于肯把脑袋从膝盖弯里抬起来,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王磊的下巴。
王建国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王磊看了足足十秒,然后转身冲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根擀面杖。
“我最后问你一遍,出不出去。”
王磊抱着狗没动。
擀面杖砸在茶几上,玻璃烟灰缸飞出去撞碎在电视机柜角。李芳尖叫着挡在父子中间,王建国一把推开她,伸手去拽狗项圈。
大宝猛地回头,对着王建国的手腕龇出满口牙。
王建国抽回手,指节上三道白印,没破皮,但狗牙尖蹭过去那一下,他整条胳膊都在抖。
“好。”王建国扔了擀面杖,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老赵电话我存着呢,上回小区狗丢了物业给的。你不去考试,我留这狗干什么?留着当祖宗?”
王磊把大宝整个抱起来,狗太沉,他胳膊发颤,但硬撑着往卧室走,反手把门关上,落了锁。
门外王建国在拨号,声音穿透门板:“赵师傅?我三号楼的,对,家里有条金毛,六岁,公的,品相好得很……对,你过来拉走,现在就来!”
王磊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大宝趴在他腿上,舌头一下一下舔他手背,舔着舔着又缩回去,把脑袋拱进他胳肢窝,呜咽声细得像蚊子。
王磊低头看手机,七点零三分。群里同学们都在发考场定位,班主任连发三条消息问他到了没有。
他把手机扣在地上,把脸埋进狗后背的长毛里。
“大宝,你今天要是真没事,咱爷俩就完了。”
大宝没叫,只是把一只前爪搭在他手腕上,爪子底下湿漉漉的。
王磊摸了一把,是汗,还是泪,他分不清。
门外李芳在哭,王建国在吼,擀面杖又砸了什么东西。王磊听见自己心跳从嗓子眼往下坠,一路坠到胃里,又沉又凉。
七点二十,楼下传来摩托车突突突的声响。
狗贩子来了。
老赵敲门的时候比王建国还急。
“老王,狗呢?说好的品相好,我笼子都带来了。”
王建国打开门,老赵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蓝工装,手里拎着铁笼子,笼子底板还沾着干涸的暗色痕迹。他往里探头,一眼看见王磊卧室紧闭的门。
“锁着呢?”老赵咧开嘴笑,露出半颗金牙,“小崽子舍不得?没事,你开门,我进去拽就行,金毛我熟,套个绳就老实了。”
李芳冲过来挡在卧室门前,声音全变了调:“赵师傅,我们不卖了,孩子爸气头上瞎说的——”
“谁说瞎说!”王建国一把拉开李芳,掏出钱包数了五百块塞老赵手里,“定金你先拿着,狗在里头,你弄走。”
老赵把钱揣兜里,铁笼子往地上一搁,搓着手就往卧室走。
王磊在里面听见了。他把大宝推到床底,自己站起来,手握住门把手。
大宝从床底钻出来咬住他裤腿,这次咬得比早上还狠,布料发出撕裂声。王磊低头看它,大宝眼白全是血丝,嘴角挂着黏涎,整个狗身弓成一张拉满的弓。
“没事,大宝,我不让任何人动你。”王磊声音很轻,手把门锁拧开。
门开的时候老赵刚走到门口,看见王磊站在门里,背后一条大金毛龇着牙,喉咙里滚出低雷一样的咆哮。
老赵脚步停了半秒,然后笑了:“哟,护主呢?这狗性子烈,我喜欢,养几天就好了。”
他伸手就要拽大宝项圈。
大宝没扑,它往后退了一步,整条狗缩在王磊腿后,但嘴里的低吼没断。王磊伸手拦住老赵:“赵叔,这狗今天生病了,我不卖。”
“你爸钱都收了。”老赵指了指客厅茶几上那五百块。
王磊扭头看他爸。王建国站在茶几边,双臂抱胸,下巴抬着,表情像是铁了心要看到底。
“爸,钱退给他。”王磊说。
“退?”王建国冷笑,“你耽误高考,我耽误上班,这狗今天不处理掉,你明天是不是还要抱着它睡?后年再复读?”
“我说了明年考。”
“明年?明年你还能考几分?今早连门都出不了的人,明年一样出不了!”王建国的声音拔高到邻居能听见的程度,“我把话撂这,今天要么狗走,要么你走。你选。”
李芳哭着去拉王建国胳膊:“老王家你别这样,孩子吓着了——”
“吓着了?他一个大男生被一条狗吓得不考大学,说出去我老脸往哪搁!”
老赵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蹲下去拍铁笼子:“小兄弟,跟狗较什么劲呢,今天考不成还有明天嘛,狗我先带回去养两天,你考完了再来接,不就完了?”
他话说得轻巧,但王磊知道他拿走的狗从来没见回来过。
大宝突然不吼了。它从王磊腿后走出来,走到老赵面前,低着头,尾巴夹紧,四条腿打颤,但鼻子凑到老赵裤腿上嗅了嗅。
老赵伸手摸狗头。
大宝一偏头躲开了,然后它做了一个谁都没料到的动作——它转身走到客厅茶几底下,用爪子扒拉出一个旧纸箱,纸箱里头是王磊去年冬天天冷时铺给它的旧毛毯。大宝把毛毯叼出来,拖到铁笼子旁边,团成一团,然后自己趴了上去。
它不叫不咬,趴在那里,看着王磊。
老赵愣了:“嘿,这狗懂事儿啊,知道要进笼子了?”
王建国也愣了,脸色稍微松动了一点。
只有王磊看出来,大宝趴在那团毛毯上,整条狗缩成最小的一团,眼睛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呼哧呼哧喘气,舌头耷拉在一边,不舔,不动。
那不是顺从。
那是怕。怕到极致,把自己缩进最熟悉的味道里,等死。
王磊冲过去一把推开铁笼子,老赵一个踉跄坐在地上。王磊把大宝从毛毯上抱起来,狗全身僵硬,关节发出咔嗒声。
“你不碰它!”王磊冲老赵吼。
老赵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脸上的笑没了:“小崽子你推谁呢?你爸收了我的钱,狗今天不带走,你爸得赔我双倍。”
王建国一听“双倍”俩字,脸又黑了。
他走过去,这次没再废话,直接弯腰去拽大宝的后腿。
大宝被拽得嗷一声叫,后爪在空中乱蹬,但嘴巴还是闭着,不咬人。
王磊抱着狗头跟他爸较劲,父子俩一个拽前一个拽后,老赵在旁边拍手笑,李芳跪在地上掰王建国的手指。
客厅里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时,大宝突然不挣扎了。它整个身子猛地绷直,四肢痉挛似的踢了两下,然后嘴巴张开,吐出一摊黄水。黄水里混着没消化的狗粮和几根草叶,腥臭味在客厅里炸开。
所有人都停了手。
大宝吐完之后软塌塌趴在王磊怀里,眼睛半闭,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李芳伸手摸狗肚子,惊呼:“烫!烫得不行!”
老赵凑近看了一眼,嘁了一声:“发烧嘛,狗生病了,拉回去灌点药就好。”
他说着又伸手来抓。
王磊一胳膊肘把他搡开,抱着大宝冲进卫生间,把狗放地上,拧开水龙头浸湿毛巾敷在大宝额头上。大宝一动不动,只有肚子在剧烈起伏。
王磊蹲在地上看着狗,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昨晚他熬夜背古文,大宝就趴在他脚边,一直哼哼唧唧。他嫌吵,踹了狗一脚让它去客厅睡。大宝去了,半夜他起来喝水,看见大宝在阳台上对着窗户外面呜呜叫,爪子扒拉着纱窗。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他掏出手机,翻昨晚的监控。
画面里,凌晨两点十一分,大宝扒开纱窗,把头伸出去,对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叫了三声。然后它缩回来,在阳台地砖上转圈,转了十几圈,最后趴下来,把脑袋埋进自己尾巴里。
王磊放大画面,看见大宝趴着的地方,地砖缝隙里有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他凑近屏幕,那是血。
狗爪子上的血。
王磊冲回客厅抓起大宝的前爪翻过来看,右前爪掌心有一道细长的口子,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痂底下还在往外渗淡粉色的组织液。
这不是今天弄的。
昨晚就有了。
王磊蹲在地上抱着狗爪子,脑子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昨晚大宝叫,大宝挠纱窗,大宝在阳台转圈,大宝爪子上有血。
它在急。
它在急什么?
外面老赵已经不耐烦了,铁笼子踢得哐当响:“老王,你到底卖不卖?不卖把钱退我,双倍!”
王建国脸色铁青地掏出钱包。
王磊抱着大宝从卫生间走出来,看着老赵,又看着他爸。
“爸。”他声音哑了,“你等一下再给钱。”
他打开手机,翻到小区业主群。昨晚十一点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说西边施工的那片荒地晚上有动静,像是什么机器在挖土,声音特别大,投诉了几次没人管。
下面有人回:那片地要建商场,赶工期呢,天天挖到后半夜。
王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他抬头看窗外,他们家阳台正对着西边,那片荒地隔一条马路。
昨晚大宝对着西边叫。
爪子上有血。
王磊猛地站起来,把大宝塞进李芳怀里,穿着拖鞋就往外跑。
“王磊你干什么去!”王建国在身后吼。
王磊头也不回:“我去看那片工地。爸,你把老赵钱退了,大宝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他冲下楼的时候听见身后王建国的骂声和老赵的嚷嚷,还有李芳带着哭腔喊“你慢点跑”。
七点五十二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夏天的早晨热得人头皮发麻。
王磊赤脚穿着拖鞋跑过三条街,拐进那条通往工地的窄巷。
巷子尽头是蓝色铁皮围挡,围挡上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被昨夜露水洇湿了一半,但还能看清楚上面的字。
王磊凑过去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嘴唇越抖越厉害。
告示上写着:因施工挖出地下不明管道,疑有燃气泄漏,周边居民请勿靠近。落款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
王磊掏出手机拨了119,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他听见围挡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嗤响。
他往后跳了五步。
然后他看见了。
铁皮围挡底部的缝隙里,黄绿色的烟正在往外钻。
他拿着手机的手剧烈地抖,对面接线员在喂喂喂,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对着话筒喊:“西街工地,燃气泄漏,快来人!快!”
他挂掉电话往后退,退到巷口的时候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拖鞋掉了一只。
他坐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喘气,盯着那片黄绿色的烟从围挡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今天他没听大宝的,如果他强行出门去考试了,李芳会带大宝去宠物医院,王建国会去上班。
家里没人。
阳台窗户开着。
那片工地离他家阳台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
燃气泄漏,黄绿色的烟,遇明火会怎样?
王磊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抖得像那天夜里的大宝。
他想起大宝凌晨两点对着窗外叫。
想起大宝用爪子挠纱窗。
想起大宝死命拦在门口不让他出去。
想起大宝肚皮朝天横在卧室门缝里,四只爪子乱蹬——那是它从小到大的习惯,每次犯了错怕挨揍,就翻肚皮求饶。
今天它没犯错。
它在求他别出门。
王磊坐在工地巷口的地上,低着头,眼泪砸在水泥地面上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圆点。他脚边掉了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脚底板被碎石硌出了血印,他完全没感觉。
手机响了。
王建国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王磊接起来,他爸的声音像炮仗一样炸过来:“你跑哪儿去了!老赵走了!钱退了!狗我让你妈先抱卧室了!你赶紧给我滚回来——考都考不成了你还到处瞎跑!”
王磊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爸。”
“干什么!”
“你打开阳台窗户往外看。”
对面安静了两秒。王磊听见拖鞋趿拉的声音,然后是窗户被推开时滑轮卡顿的嘎吱响。
长久的沉默。
“王磊。”他爸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不吼了,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又轻又飘的东西,“工地那边……冒烟了?”
“嗯。”
“什么烟?”
“黄绿色的。”王磊说,“爸,你把大宝抱紧。把窗户关上。把煤气关了。把门锁上。”
电话那头传来李芳的尖叫:“老王家你干嘛呢!你脸色怎么白了!”
然后是一声狗叫。
大宝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那种王磊听过无数次的、吃饱了晒太阳时打哈欠似的懒洋洋的叫法。
狗不发抖了。
王磊握着手机靠在墙上,仰起头看天。
太阳白晃晃挂在天上,热得人睁不开眼。
八点十五分,两辆消防车拉着警笛冲过路口,警笛声撕破了整条街的寂静。王磊从地上爬起来,一只脚光着,一瘸一拐往家走。
走出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装着燃气检测仪的小卡车也到了,几个穿橙色制服的人从围挡缺口钻进去,里面很快传来喊话声和机器嗡鸣。
他继续往前走。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一片狼藉。碎玻璃扫了一半堆在墙角,擀面杖扔在沙发上,茶几上那五百块钱没了,但茶几面上留了个圆圆的湿印子,是大宝吐的那摊黄水擦干净之后留下的。
李芳从卧室探出头,看见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直接转身从床上把大宝抱了过来。大宝趴在李芳怀里,脑袋搁在她肩膀上,看见王磊,尾巴尖摇了两下。
王磊走过去把狗接过来。大宝身上不烫了,呼吸也匀了,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下巴,蹭完就闭上眼,呼噜呼噜睡着了。
王磊抱着狗在沙发上坐下来。
王建国从阳台走回来,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刚拍的照片——消防员在工地外面拉起了警戒线,黄色带子在风里飘。
他站在茶几前,低头看着王磊和大宝,嘴唇动了好几回,第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鉴定出来了,是老旧管道锈穿,昨天下午就漏了,但地面封着,气排不出去,今早太阳一晒膨胀才冒烟。”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消防说,再晚一个小时,那片浓度就能炸。”
李芳在厨房里哭出声,声音压得很低,锅铲碰到水池沿,叮当响。
王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沙发前,蹲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大宝的耳朵。大宝眼皮都没抬,耳朵动了动,由着他摸。
“磊磊。”王建国说,声带像被砂纸磨过,“爸今早……是爸不对。”
王磊没说话,只是抱着狗往沙发里缩了缩。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又过去一辆消防车,警笛渐行渐远。
王建国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三个鸡蛋。李芳红着眼眶看他把鸡蛋打进碗里搅散,开火,倒油,葱花爆锅的香味很快飘了出来。
王建国端着一碗蛋炒饭走到沙发前递给王磊:“吃。吃完再说。”
王磊低头看着那碗饭。蛋炒得焦黄,米粒颗颗分开,葱花翠绿——他爸做饭的手艺一直挺好,只是平时嫌麻烦不动手。
他单手接过来,另一只手还搂着大宝。狗在睡梦里抽了一下后腿,嘴里砸吧了两下,像是在追什么梦里的肉骨头。
王磊用筷子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
他赶紧低头扒饭,不让他爸看见。
王建国转身又去了阳台,拉上纱窗,把窗户关严了。他站在阳台上往外看了很久,很久,两只手撑着栏杆,肩膀慢慢塌下来。
李芳从后面走过去,把手搭在他后背上。
王建国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传进客厅:“芳啊,你说这狗……它是不是知道的比咱们早?”
李芳没回答。她只是拍了拍丈夫的背,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抱着狗吃蛋炒饭的儿子。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大宝金色的长毛上,亮得晃眼。
王磊吃完饭把碗放在茶几上。大宝动了动,从他怀里抬起头,舌头舔了舔嘴角,又低下头去舔自己右前爪上那道结了痂的口子。
王磊握住它的爪子翻过来看。伤口不深,就是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什么东西刮的。
他拿棉签蘸了碘伏给狗爪子消毒,大宝乖乖伸着爪子,一动不动,嘴里呼哧呼哧喘气。
“昨晚你在阳台刮到什么了?”王磊一边擦一边自言自语。
他想了想,起身去阳台。
阳台地砖缝隙里残留着一点暗红,他蹲下去细看,发现地砖靠窗那一边的边沿有一小块翘起来的瓷片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大宝昨晚扒窗,爪子刮在上面划了一道口子。
它就带着这道口子,在阳台上对着工地叫了半夜,然后今早又来堵他的门。
王磊伸手把那块翘起的瓷片掰掉了,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生疼。
回到客厅,他打开手机,业主群里已经炸了锅。有人发了消防车的视频,有人问怎么回事,有人@他说你们家离那片最近没闻到味儿吗。
王磊没回。
他翻到昨晚十一点那条消息,看了看发消息的人——三号楼一单元的赵姐,家里养了只博美。
他点进赵姐的头像,私聊:“赵姐,你昨晚怎么知道工地有动静的?”
赵姐回得很快:“我家狗啊!昨晚不睡觉一直冲着那边叫,我起来看,听见挖掘机声音特别大,就在群里说了。”
王磊打了一行字:“你家狗现在呢?”
“现在?睡觉呢,今早起来就不叫了,趴窝里睡成猪了。”
王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切回业主群,翻了翻更早的记录。
昨天下午五点十七分,有人在群里说闻到一股怪味,像煤气味,但很快就散了,大家都说是下水道反味。
五点半,物业在群里回了一句:已通知施工方排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王磊看了一下那个说闻到怪味的邻居——二单元的张叔,家里养了只边牧。
他给张叔发私信:“叔,你昨天闻到煤气味道的时候,你家狗有反应吗?”
张叔秒回:“有啊,我家边牧从下午四点就坐立不安,一直扒门口想出去,我还以为它想拉屎,遛了一圈啥也没拉回来。”
王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后背靠进沙发里。
他闭上眼,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串在一起。
昨天下午四点,边牧开始不安。五点,有人闻到气味。晚上十一点,博美对着工地叫。凌晨两点,大宝挠窗扒纱窗,把自己爪子刮出血。今早六点,大宝拦在卧室门口死都不让他出门。
狗比仪器灵敏。
狗比人醒得早。
狗不会说话,但它们用自己的方式把消息递过来了。
递了一整夜。
递到爪子上划出血,递到吐了一地黄水,递到被踹被拽被骂被卖给狗贩子,还是挡在他门口不肯挪一步。
王磊睁开眼,低头看趴在他腿上的大宝。狗睡得很香,肚子一起一伏,舌头耷拉出来一点点,哈喇子蹭了他一裤子。
他伸手揉狗耳朵,揉着揉着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哭。
他使劲抽了一下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王建国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拿了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王磊的准考证。
“明年。”王建国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明年爸陪你去,爸请三天假,就在考场外面等着。什么狗贩子什么工地,天塌下来爸给你挡着。”
王磊看着准考证上自己的照片,照片里他一脸不情不愿,头发被李芳强行梳了个偏分。
“爸,不用。”
“什么不用?”
王磊把大宝往怀里搂了搂,抬头看着他爸:“明年我自己考,你上班去就行。但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你说。”
“以后大宝再拦我,你信它。”
王建国愣了愣,然后点了头。
很重地点了一下。
李芳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西瓜红瓤绿皮,水灵灵的摆了一盘子。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顺手摸了摸大宝的背脊。
“磊磊,你今天虽然没进考场,但你做了件大事。”李芳声音轻轻的,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在往上弯,“你救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王磊伸手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凉的,甜的,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低头看大宝,狗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四爪朝天,肚皮晾在外面。
王磊拿另一块西瓜放在狗鼻子底下晃了晃。
大宝闭着眼,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空气,又缩回去了。
继续睡。
王磊笑了,啃了一口西瓜,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可真是咱家福星。”
李芳听见了,眼圈又红了,赶紧转身假装去擦灶台。
王建国把西瓜籽一粒一粒从嘴里吐进垃圾桶,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磊磊,我问你个事。”
“嗯?”
“如果今早大宝没拦你,你去了考场,会怎样?”
王磊咬西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回答。
但王建国自己给出了答案:“爸会送完你去考场就回来,平常这个点爸回来会在阳台上抽根烟。”
他攥着那粒西瓜籽,拇指和食指来回搓。
“抽完烟,把烟头往窗外一弹。”
王建国的声音在这里断了。
李芳的锅铲又掉了一次。
客厅里只剩下大宝呼噜呼噜的鼾声,又匀又长,像是从梦里什么好地方带回来的。
王磊把西瓜皮放在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手,然后把大宝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可是你没弹。”王磊说。
王建国把那粒西瓜籽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又蹲下去,伸手把大宝摊开的肚皮往上拢了拢,像给小孩掖被子。
“嗯。”他说,“没弹。”
窗外的消防车已经走了,只剩警戒线还拉着。
阳光从窗帘缝里洒进来,洒在大宝金色的毛上,洒在王磊的校服短袖上,洒在茶几那盘红瓤西瓜上。
整间客厅被晒得暖洋洋的。
大宝翻了个身,把脑袋枕在王磊的胳膊弯里,呼噜声大了两度。
王磊低头看着它。
六年前,他从同学家抱回来的时候,这狗只有他两个巴掌大,放在书包里一路颠回家,拉了他一课本的屎。
六年后,七十多斤的大金毛横在他门口,用一身肉和四条爪子把他堵在了家里,堵掉了一场高考,堵回来一条街的命。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大宝的额头上。
狗毛蹭着他的眉毛,痒痒的,暖暖的。
“大宝。”
狗耳朵动了动。
“谢谢你。”
狗把一只爪子搭在他手背上,爪子不烫了,安安静静的,带着淡淡的碘伏味道。
王磊闭上眼,听着狗的呼噜声和厨房里李芳刷锅的水声,还有王建国在阳台上拉窗帘的窸窣声。
所有的声音都很好。
他攥着狗爪子,攥了一整个上午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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