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北风刮得院里那棵老槐树呜呜直叫,王秀兰拎着一个掉了漆的红皮箱,站在儿子家防盗门外,手指头冻得通红,按门铃的时候直哆嗦。

"咚咚咚——"她又敲了几下,屋里头明明亮着灯,电视的声音也清清楚楚地传出来,可就是没人来开门。

"建国,建国啊,是娘,娘回来了!"她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外头冷得很,你给娘开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王秀兰六十三了,腰弯得像把生锈的镰刀,脸上的褶子里还沾着从乡下一路颠簸来的灰。她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棉袄,还是十年前老张头给她扯布做的,袖口磨得发白。

门"咔哒"一声开了条缝,儿媳妇李芳探出半张脸,眉毛拧成个疙瘩:"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芳啊,娘……娘没地方去了。"王秀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张叔走了,前儿个埋的。他那俩儿子,把我从屋里赶出来了,说房子是他爹的,没我的份……"

李芳脸色"唰"地就变了,回头朝屋里喊:"建国!你妈来了!"

屋里头半天没动静。又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国才慢吞吞地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个茶缸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来了?"

就这两个字,冷得跟外头的北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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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儿子这是还记着五年前的那笔账呢。

那年李芳生小孙子,正赶上老张头查出了食道癌,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王秀兰咬咬牙,跟儿媳妇说:你大姨来伺候你月子吧,娘这边实在走不开。

李芳当时就摔了碗。月子里没婆婆伺候,娘家妈又有腰病来不了,她一个人又喂奶又换尿布,落下了一身的月子病,一到阴天下雨膝盖就疼得钻心。

打那以后,婆媳俩的梁子就结下了。

屋里头暖气烧得足,王秀兰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她局促地坐在沙发边上,连屁股都不敢挨实。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小孙子虎头虎脑地从屋里跑出来,瞪着大眼睛瞅她:"妈妈,这个老奶奶是谁呀?"

王秀兰的心,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李芳把孩子拽到怀里,冷冷地说:"不认识就别叫。"

王建国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发出"嘭"的一声响:"妈,您今天来,到底啥意思?"

"娘……娘想在你这儿住些日子。"王秀兰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棉袄上的扣子,"等开了春,娘就回老家去,老屋还在……"

"老屋?"王建国冷笑一声,"老屋早八百年漏雨了,您当年改嫁的时候,不是说那破屋子不要了吗?"

王秀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芳在旁边接了腔,声音不高,可句句扎心:"妈,不是我们当儿女的不孝顺。当年我坐月子,我躺在床上发着烧,娃娃哭得撕心裂肺,您在哪儿?您在城东头那个张老头家里,给人家熬鸡汤、捶背、端屎端尿。我那时候就一个念想,盼着我婆婆能来看我一眼,哪怕就看一眼……"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五年了,妈。我膝盖上的病,到现在阴天还疼。我不是不让您进门,是我这心里头,那个疙瘩,它解不开。"

王秀兰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棉袄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秋天。老张头化疗完,吐得昏天黑地,她一边给老头擦嘴,一边接到儿媳妇生了的电话。她不是不想去,她是真走不开啊。老张头跟她说过:秀兰,你要是这时候走了,我这条命就交代了。

可这些话,她跟谁说去?

"建国,"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娘知道对不住芳芳。这些年娘心里也不好受。你张叔走的时候攥着娘的手说,让娘回来找你,说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掉下来的肉?"王建国突然提高了声音,"妈,我十二岁那年,您改嫁的时候,咋不说我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您把我扔给我奶,您跟着张老头进城享福去了!我奶临咽气都没等到您回来看一眼!"

这话像一把刀子,捅在王秀兰心窝子上。

她瘫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窗外头,不知道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年味儿浓得呛人,可这屋里头,冷得跟冰窖一样。

最后,是李芳叹了口气,从屋里拿出来五百块钱,塞到王秀兰手里:"妈,这钱您拿着。前头巷子口有个小旅馆,一晚上六十。您先住几天,我们……我们再商量。"

王秀兰捏着那五张红票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慢慢站起来,弯着腰,拎起那个掉漆的红皮箱,一步一步往门外挪。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想再看小孙子一眼,可那孩子已经被妈妈搂进了里屋。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王秀兰扶着冰凉的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她忽然想起年轻时候,村里的老人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欠下的债,迟早是要还的。

只是她没想到,这债,要用她的后半辈子,一个人在寒风里,慢慢地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