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浓得化不开,陈老六的胶鞋踩在湿滑的苔石上,滑了三次。这龙王沟他跑了三十年,哪道坎长什么草都刻在脑子里,可今天竹篓里的半枝莲还没盖住底,心里正窝火。
拐过鹰嘴崖时,他闻见一股铁锈味。拨开及腰的蕨草,溪涧乱石间蜷着一团暗金色的东西——他活了五十六年,头回见这么大的鸟。蜷着都比家鹅壮实,翅尖撑着碎石,一根飞羽足有半臂长,尾羽散在水里,被溪流扯成一道流动的琥珀。最骇人的是那喙,弯刀似的,黑中透亮,此刻半张着,淌出一线黏稠的血。
“作孽。”陈老六蹲下身,大鸟猛地睁眼,瞳仁是淬过火的青铜色,冷得他后颈一缩。可那目光只撑了一瞬,便软下去,头沉沉歪向一侧。他这才看清,左翅根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碎羽黏着腐泥,蝇虫嗡嗡打转。
山里人讲忌讳,带血的活物碰不得,老辈人说那是山神的祭品。陈老六攥着镰刀把,指节发白,转身走了三步。溪水哗哗响,像谁在叹气。他骂了句粗话,折回来,脱下粗布衫,小心翼翼裹住那温热的躯体。大鸟轻得出奇,肋骨一根根硌着他的掌心。
灶膛的火烧到后半夜。陈老六用烧酒洗伤口,大鸟疼得浑身筛糠,却只从喉管挤出低沉的咕噜声,像远处的闷雷。他撕了棉布条当绷带,又熬了米粥,掰开鸟喙一点点灌。青铜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渐渐闭上。
第三天清晨,陈老六被一阵扑棱声惊醒。大鸟站在院中的石磨上,伤翅微微垂着,完好的右翼缓缓展开——那阔度遮住了半院天光。它仰头长啸一声,清越如裂帛,惊得邻家的狗都不敢吠。然后它扭头看了陈老六一眼,振翅而起,掠过屋后毛竹林梢,消失在龙王沟的云雾里。
后来林业站的人拿着图册给他看,说那叫白颈长尾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全浙江数得过来。陈老六盯着照片摇头:“不对,我那只……翅膀是金的。”
没人信他。只有院角的石磨上,至今留着一道暗褐色的印子,雨水冲不淡。每年谷雨前后,总有一只大鸟从龙王沟方向飞来,绕着老屋盘旋三圈。陈老六这时就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眯眼看那道暗金色的影子融进夕阳里,像一滴滚烫的松脂,落进了沉默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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