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午后,我抵达杭州,预备参加今天的会议。今晨,天飘起细雨,车子驶向省人民大会堂。窗外,西湖边的断桥在烟雨中缓缓滑过,带着潮润的水汽,扑入眼帘。那一瞬,我忽然醒过神来——这座早已在电视神话、小说传奇里见过千百回的古桥,此刻近在咫尺,我却从未真正踏足其上。每一次相逢,都像今天这样,只是一次不经意的遥望,留下一段怅然若失的遐想。
回溯我与这座桥的初次照面,是2006年盛夏。我刚脱下军装转业,正陷在待分配的茫然里。送档案去省军区的路上,断桥忽然从车窗外一闪而入,像一颗偏离靶心的流弹,毫无征兆地擦过我的神经。那短短的凝望,像一枚未爆的雷管,埋在心底,轰不响,也挖不掉,就那么微弱却灼热地硌着。
而往前倒推三年,从2003到2005年,正是台湾当局“公投制宪”喧嚣最甚之时。彼时,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对台作战部队第一梯队最前沿分队的分队长,奉命训练一批专破台军铁丝网、地雷阵和三角锥等滩头障碍的“死士”。
台海的浪一年比一年急,我们都清楚,那根弦随时会断。一旦号令下达,我们将在二炮远程导弹的掩护下,第一批渡海登陆,抢上滩头——那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冲锋,所有人都明白,此去即是诀别,无人奢望生还。
在那段日日与死亡对峙的训练间隙,前线歌舞团常来慰问。她们唱得最多的,是那首《血染的风采》。悲怆的旋律一次次割开我们紧绷的神经,泪水和歌声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整座训练场上。那种闷,像穿了三天没换的作训服,黏在身上,脱不掉。
也正因如此,我一度士气低迷,训练状态每况愈下。就在这时,梯队里一位将军走到舞台前站定,只说了句:“换一首。”歌舞团领队愣了一下,他又重复了一遍:“换一首,唱《打靶归来》。”然后他转头看着我们,语气很平:“炮弹比眼泪管用。记住了。”没有洪钟,没有炸响,就那七个字——炮弹比眼泪管用——后来在无数次冲滩训练里,我耳边响起的都是这句话。
过去,我总以为,铁血军营里偶尔流露的忧伤,恰是人性未泯的明证——有光便有影,会痛的人才算真正活着。可将军那一声棒喝,像重锤砸醒了我彼时的天真。
从那天起,训练场上再没人唱那首歌。我们每天扛着爆破筒冲滩十几次,手掌的茧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洗澡的时候水冲到掌心疼得呲牙,可没人抱怨——大家都在比谁的茧更厚。厚茧比眼泪实在,这是将军教给我的第一课。
可命运从不循着热血走。不久后,我因公致残,被迫退出作战一线,继而彻底告别了军旅。
再一次望见断桥,已是2009年秋天。那时我已历尽生命的剧变,身体的痼疾让我前往驻杭州的解放军医院复查。路过断桥时,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去。那座桥忽然不再是桥,而成了一道命运的隐喻——苍白、曲折、无可奈何。那一刻,我感受到的,只有灾难沉甸甸的碾压。
又过四年,2013年夏天,我第三次与它相遇。尽管生命依旧千疮百孔,日复一日的痛楚并未减轻,但我终究一步步蹚了过来。
那天傍晚,白堤上灯火初上,碎金般洒在湖面。杨柳低垂,晚风拂过,像少女的长发在暮色里轻轻摇曳。石凳上,情侣们依偎私语,或摆出俏皮姿势,用手机定格此刻的甜蜜。远处的雷峰塔被金黄灯火勾勒得如同天宫中的幻影,在沉沉暮霭里格外分明。
我静静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那毕竟是属于白蛇和许仙的神话,离我的现实太远。可以凭吊,可以赏玩,却不必深陷其中。这么想着,断桥便又从我的世界里退去。
而今这一次,烟雨中的断桥似乎把我此生所有的重量都收纳了进去。只匆匆一瞥,往事便如潮水般倒灌回来。那些曾以为会在灵魂中永驻的人,早已无处追寻;而那些痛苦、困顿、落寞、不堪、煎熬——每一种感受都真实得如同宿命,不是幻觉,通通不是幻觉,全都是真的。
车拐过弯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后视镜,断桥已经模糊在雨里了。我想,过去那些事,重的已经变轻了,疼的已经变钝了,那些人和那些年月,像弹壳退膛一样从我身体里脱落了。剩下的,该放下的放下,该带走的带走。
桥还在那里,而我还要赶去开会。
就这样吧,挺好的。
注:本文根据2021年3月17日的朋友圈动态改写,只代表彼时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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