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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白居易的《琵琶行》最近因短视频配乐在年轻人中重新走红。当现代人习惯用金句浅层发泄“内耗”时,我们更想探寻古代文人如何在理想幻灭与人生跌落时整理心绪。面对生活的不确定与受挫,真正的精神重整或许不是在社交媒体上焦虑地宣泄情绪,也可以学习古人将目光投向天地外物,感受世界的广阔,寻得内心的安宁。

白居易在湓浦口送客,偶遇舟中女子演奏琵琶曲,听完了百感交集,遂写下一首七言长诗,也就是《琵琶行》。关于《琵琶行》,历来有些标准的“理解”,离不开一组动宾结构,例如同情旧时代女性的命运,抒发对社会不公的愤怒,表达诗人对自身境遇的感伤,诸如此类。

但在此刻,《琵琶行》似乎得到了一个被重新接受的机会,我们注意到了:白居易不只是同情劳动人民而已,关键是:他还有情绪重整。

深读白居易:密集的“我”与自嘲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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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很爱自己。重读一遍《琵琶行》,你会发现其中到处都有“我”。他是诗中的“主人”,是“予”,是“江州司马”。写自己,是白居易最大的特色。白居易作诗总量庞大,更是在五十多岁时就给自己编了诗文集,规划自己的身后名声。他的诗以“平易”著称,读起来很多家常,更有那个著名的传说,说他总把自己的诗作拿给老太太读,老太太读不懂的话,他就修改或废掉。但是出于“平易”,他就要总要在一首首作品里写自己:我喝酒,我生病,我失眠,我牙掉了,我多了白头发了……这些是最平易的。

你读他的诗,想不看见他自己的样子都难。但是他的写自己,并不是卖惨。白居易日子多数时候过得不错,特别五十多岁一度闲居洛阳,薪水有保证,衣食丰足,比起前辈杜甫的处境不知道要好多少,他便时不时忍不住欣赏自己,感慨自己的运气不错。

他把年龄,官职、财产数量、朋友来往、薪水收支、居室环境等等,都具体地写在诗中。比如他有一首《别毡帐火炉》,说他自己是“年老不禁寒”,但家里有青毡帐、红火炉,在腊月隆冬还是很能期待春天。

白居易当然有学问,可是他不多走“高雅”路线。他写他自己,写得毫不讲究,引得我们不能不看他自己,而且按照他自己设计的路径去看。他的一篇杰作叫做《自题写真(时为翰林学士)》,讲“我”讲得全面,还很自嘲:

我貌不自识,李放写我真。

静观神与骨,合是山中人。

蒲柳质易朽,麋鹿心难驯。

何时赤墀上,五年为侍臣?

况多刚狷性,难与世同尘。

不惟非贵相,但恐生祸因。

宜当早罢去,收取云泉身。

这样一首诗,若依三四十年来确立的“标准”的理解,恐怕得说是表达了诗人的“淡泊名利”、“骄傲”、“卓尔不驯”之类,并同白居易最崇敬的诗人陶渊明的风骨联系在一起。但现在,我们应该“感觉”他,于是能看到白居易写诗时的游戏状态:

他身为朝廷之人,旁观一位画师(李放)画的自己,一本正经地点评画中人的性情;“宜当早罢去,收取云泉身”,这不是诗人在抒发个人志向,而是他拿自己做对象,摇头晃脑地教训一二。他多种多样的“自画像”给后人开启的榜样,像是陆游的“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这种典型的诗中自况,都可以说是承袭了白居易的风格。

让自我退位:古代文人的“心绪整理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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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白居易爱自己,写自己,却并不以自己为中心拔高自己。他时不时地提到自己,描写自己,基于一种深层的心境,那就是:一个有抱负的文化人、士大夫,原本相信自己能改变世界,后来发现:他做不到。

白居易四十多岁前一直是上升的,然后跌了下来。相比韩愈、柳宗元、苏轼等人,他跌得算是轻的,并没有一再被贬到远处。政治上没什么前途后,白居易把他的能量转移到了更多地写诗,也更多地“看”,看自己,看周围,深入家常,感受外物和内心,停留在内与外的种种事物中,而不对人生做什么感慨和总结。

这正是我们最能向白乐天和一众古代文化名人学习的地方:用看,用观察,来整理心绪。

我们调出两首最耳熟能详的白氏名作:《卖炭翁》和《琵琶行》。《卖炭翁》是公元809年,他较年轻、较有抱负的时候写的,以前我们说它“表达”了对劳苦大众的悲悯。但是细看,就会注意到,白居易更多地在看,在描写,而不是在“表达”。像是对卖炭翁“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的描绘,像是对“翩翩两骑”的描绘,并非为了怜悯人物、讽刺权贵——它们首先是诗人在做细致的观看,然后提笔写文,操练他的画像技术。

能看,能感受,才会出好作品。众人都喜欢苏轼,羡慕他洒脱、豪迈、活出自我,然而羡慕归羡慕,苏轼在乌台诗案后可不是简单地归于“佛系”。他一样是通过细看、细细地感受来整理心绪,从自己的挫败中摆脱出来。他看月亮,看赤壁,各种怀想,各种神游。你说人家天性洒脱,但苏轼知道去运用自己的感官、记忆、想象,而不是在字里行间处处标榜“我不care”。

陶渊明、王维,他们都是如此。受打击越大,看得越仔细。人们的感受方式发生了变化,从关注自己,转移到了观看外界,结果,诗作里反而更能显现他自己,显现出“我”来。你看,陶渊明一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勾起了多少人的神往——神往,可并不会买张车票就去“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实景地”拍照打卡,神往,是一闭上眼,就能体会到诗人在那情境之中的“看”的样子。

陶渊明看得多么认真,那是他的整理心绪之道。他没有写一本叫做《放下:情绪管理指南》的书,但是他的全部诗作,都在示范如何自我重整。白居易也是最推崇陶渊明的,我们回到《琵琶行》(作于816年,当时诗人年过不惑,被下放到九江),看看,白居易是不是背离了他的偶像?

好像有点。他太爱写“我”了:“我闻琵琶已叹息”、“我从去年辞帝京”,诗人的形象,和琵琶女的形象一样具体的,甚至好像还压过她一头: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诗人上来先是来回地写“主人”,也就是用第三人称写他自己遇到琵琶女的缘起。之后是写琵琶女弹琵琶的一众句子,再然后弹罢,琵琶女讲她的苦难身世,接着进入高潮,“我”出场了: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以往,我们把这些都看作是对一整个社会系统的控诉,把琵琶女和诗人看做是同一条战线里的,但今天我们会觉得“我”字扎眼。白居易突出“我”,“我”拥有对这一趟江边遭遇的意义的阐释权;琵琶女的苦境,之所以被看见,被讲述,是因为它勾起了“我”的伤心事。叙事的重量都叠加在了对“我”,一位被下放的官员的强调上。

那么这意味着什么?白居易是自恋界的上古神兽?

并非孤芳自赏:在“良久立”中完成真正的精神重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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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最后一段。诗人倾诉自己的事情已毕,然后说,我要写一首《琵琶行》,请你再弹一曲,而女子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一句“感我此言良久立”,伴随着各种对《琵琶行》的电子谱曲,被推到了此诗中一个受瞩目的位置上。似乎,琵琶女面对白居易“良久立”的场面,也打动了今天的许多人——也许大家都为此“立”了一会儿。

“良久”是一个好词,让人感到这时间越长越好(相反的是“苦多”,曹操写“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表示剩下的日子都是垃圾时间)。“良久立”的画面,使得现场节奏突然慢了下来。没人讲话,但时间在流淌,“互动”在进行。

白居易也在看,在感受。我们无法不像代入菊边的陶渊明一样代入江畔的白居易。要是用21世纪以来的很多流俗叙事方式改写,一定会把《琵琶行》故事里的这一高光时刻写成这样:

“那一刻,男默女泪。”

“听完我的话,她幽幽地站了一会儿。”

流俗的叙事要让互动一直发生,一刻不停,让人像追剧一样渴望下文,所有网络连载都得用文字做各种无事生非的挑拨。但我们知道,现实中发生的,往往不过是一个人和另一人面对面,眼看眼,话越说越少,彼此的了解越来越多,就像一个沙漏,沙子从言语的一边,逐渐漏到了了解的另一边。

这时,人内心的种种苦闷、不甘,也会得到最好的平复。白居易描写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他和琵琶女彼此听到了对方的生活,并不由自主地,默然地,停在对方的时间里。这个画面不“表达”什么,但它吸引了我们去感觉那个交流的场景,同时不做解释。

受到互动性社媒的刺激,我们人人都时不常地做一个动作:告诉所有人说“我在场”,“我在活跃”,“我有情绪”,“我渴望被看见”,“我很重要”……然而,被社交媒体所刺激出来的这种自恋,这种抑制不住的“看我看我看我”的欲求,必然要受挫的:因为即便你的大声嚷嚷换来了关注,也不代表被理解,反过来,人人都知道“反噬”是怎么回事。

于是我们发现,《琵琶行》里的这个交流,才是真交流。白居易貌似用琵琶女的沉默,来确认“我很重要”,然而他只是在场,而并不占据中心;他时而让出舞台,时而回收目光;他的“我”虽频繁,其效果,却是使他自己成为一个可观察的对象,正如他在叫做《自题写真(时为翰林学士)》中戏谑地观察自己一样。

社交媒体怂恿你有了什么情绪就固守在方寸自身,将痛苦圈禁在自我世界里,用他人的关注和回应来覆盖情绪。而白居易呢?他是退入外界,一个更大的场景里:他把“我”放回到一个面对面的时刻,在其中停留。他重整心绪,靠的不是倾诉,索取即时的反馈,和同病相怜;他靠的是放回。

走出情绪困局:在天地万物中,重新把自我“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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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所谓的“自恋”,核心在于索取。索取别人的认可、理解和回应——各种回应都行,请我吃饭也行,点赞也行,留言骂我也行,捞到篮子里都是菜,都是关注。

但爱自己的白居易,他不自恋。因为他把自己放回。

“自恋”的原理是千古之谜,怎么解释都不对劲。说某某人“自恋”,一般动机都是怀疑此人过得太好,觉得很可恶,所以,就连特朗普这样,在办公大楼里从上到下挂满了自己的肖像的人,一群从2017年以来就在做针对性研究的顶尖的精神专家,至今也无法达成一致意见,说他是到底算不算“自恋狂”。但自恋者索取关注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哪怕是无限贬低自己的人,也希望别人关注到那个被无限贬低的“我”。

《琵琶行》里的白居易,却始终打开感官,处在与环境的互动之中,他看外界,看人,听琴听江水,听内心的声音。他的注意力随着感官而离开自己。当他讲述了自己的坎坷后,他也没有索取反馈;琵琶女甚至没过问一句:“官人,你承受得太多了”,而是坐下就弹。

这整个场面,又隔着一千多年的时间距离,被我们看,被我们感受。白居易并未通过琵琶女的遭遇,确认自己也伤痕累累;不如说,他写江边经历,是在确认世界值得看,值得听,人仍然值得去萍水相逢。“我”频频出现,但每一次都被放回。“良久立”引着我们驻足停留,看着他们,想象着船上船下众人被这旋律联系到一起,感到自己也沉浸于当时。

步入古人的精神旷野,重获对真实世界的感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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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跟随古人重整心绪,靠的是文学。文学不解释我们的处境,但把我们的目光放远。写出好诗的人,他们多么会看,多么善感;李白也爱写“我”:“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他吸引我们去看,不是看他自己,而是看他看月亮、看身下的影子的目光。

观看方式变了,感官也打开了。文学的文字都具有一言难尽的画面感,我们无需急于表达,只需去看,去想,想那写下文字的人:陶渊明、苏轼、王维、白居易。他们不管遇到什么,在诗中都放回了自己。这是另一首尽人皆知的古诗——叶绍翁的《游园不值》:

应怜屐齿印苍苔,

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

一枝红杏出墙来。

诗里的情节,如果改为一篇现代文,特别是用于发社媒的“文案”,恐怕没人会做,或认为还不如发张照片更合适。叶绍翁写他到一户人家去,敲门门没开,说明主人不在家或睡着了,于是诗人又去看周围环境,看到春日里的一枝红杏越出了墙垣。仅此,什么都没有“发生”,诗人的遗憾也好,扫兴也罢,都没有得到反馈。

但这首诗留下来了。叶绍翁像白居易一样,不索取,只放回;他一定也在那门前“良久立”过,也许还试过撬锁;但他选择让“我”退入环境,转移到了像墙头红杏这样的事物上。还有一首,也许你刚断奶时就已背下来了——贾岛的《访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

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有“不值”,就有“不遇”。同样是什么都没发生,就是童子讲了一句话,说师父不在而已。但诗人没有捶胸顿足,而是退出了舞台中心,以一个在场者的视角,呈现给我们以整个画面:山上飘着云,这山里有个隐士在采药,我们随着诗人的视野一起看这山,感觉山里处处都有了仙风道骨。

人们往往把这样的诗解释出什么“禅意”来,于是听者认为获得了一个“知识点”。正是“知识点”,阻止了人直接面对一首诗,进入它;正是“知识点”,让你看完一个作品后不耐烦地问“它表达了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你已经与它绝缘。

贾岛没有考虑过禅的问题。“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王维也没开设禅修讲堂。他们只是看,只是感受,然后写。他们诗中的“我”通常只是一个观察点,“我”牢牢地处在彼时彼地。王维的位置就是在深林里,他循着人声多走了几步,一扭头,见一道阳光射穿密林,击中了足履之侧的青苔——相信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体验,只是未能搭载了这句诗的翅膀来体验。

你搭载王维去访问一片林子,和不搭载王维,只带着苹果17 Pro Max,是完全不一样的。只不过这种不一样,你未见得在乎而已。

心绪的重整,就发生在一瞬间——一行诗刺过大脑的一瞬间。“感我此言良久立”,白居易的“我”是一种向更大的世界的回归。对于古诗词,人们一直是有很多片面之见的,一会儿说那是有钱有闲的人的“风花雪月”,一会儿又说,那是仕途不顺的人转向“寄情山水”。人们的舌头上爬动着这些烂俗的四字词语,认为古文人们最擅长的只是自我抚慰和消遣。

但是,古诗文对人的解放力量,从未像在今天这么一个缺爱、缺目标、缺集体凝聚力、浮皮潦草而又自恋横行的时代那样突出过。白居易、苏轼、王维、贾岛们,用寥寥数语就告诉你:外界值得去看,内心值得去看,每一个时刻都有停留在其中的价值,所谓“风花雪月”非但不是闲人的游戏,反而是一个人在结束了汲汲营营的“我”,而向外界打开自己之后所抵达的境界。《琵琶行》里的“良久立”,是值得每个人去体会的,或许,它是对很多困扰我们的近期困惑和远期焦虑所给出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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