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这个选题的时候,主编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去贵阳,乌蒙山深处,有个村子发现了九个女人,离家二十六年,容貌一点没变。"

我当时以为又是那种"深山大发现"的猎奇新闻,直到我翻开了档案馆里那份发黄的报案记录。

1998年,乌蒙山脚的梨花村,一年之内失踪了九名中年妇女。年纪最大的四十三,最小的三十一。她们像约好了一样,在农历七月初七那天傍晚,先后离家,再没回来。

警方查了半年,没有线索。九个人的丈夫联名上过电视,哭得撕心裂肺。案子成了悬案,渐渐被遗忘。

二十六年后的春天,一支地质勘探队进山勘测溶洞,在一条废弃的汞矿巷道深处,发现了她们。

发现者的记录写得干巴巴的:"九名中年女性,衣着整洁,语言清晰,能自述姓名及原籍。体貌特征与年龄明显不符,肉眼观察较实际年龄年轻约二十岁。"

我跟着县里派去的干部进山时,心里七上八下。山路走了四个小时,最后一段是矿车轨道改的步道,青苔漫过铁轨,踩上去又滑又软。

矿区到了。

那是一个被岩壁三面环抱的旧工棚,外墙爬满了野藤。九个人站在门口,像九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

她们认得我。或者说,她们认得"外面来的人"——每一个进山的人,她们都会细细打量,像在寻找什么。

我第一个采访的是周秀兰,当年失踪时三十九岁,现在按年龄应该六十五了,但看上去最多四十出头。皮肤细润,头发乌黑,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我问她:"你们为什么躲在这里?"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形容不好——像寺庙里菩萨的笑,慈悲里带着一点看透。

"为了躲时间。"

我以为她在打比方。

她带我去看工棚后面的一口井。井下三米处,水面上漂着一层银灰色的粉末,像细碎的云母。她说这口井是当年汞矿开采时打出来的,井下有一条富汞矿脉,含一种罕见的砷汞化合物。"我们喝水、洗衣、浇菜,都用这口井的水。"

我后来查了资料。她说的那种化合物,在某些极端地质条件下会释放出微量辐射,恰好能抑制人体端粒的过度损耗。简单说——她们的身体衰老,被按下了慢放键。

但代价呢?

周秀兰带我看她们住的工棚。墙上贴满了照片,全是孩子的——满月照、百天照、入学照、大学毕业照。我凑近了看,那些照片全是报纸上剪下来的,或者从电视画面上拍下来的。

"你们怎么弄到的?"

"每年有人送进来。"她说,"我们不出去,但有人帮我们去县城收旧报纸、翻垃圾桶。谁家孩子上了光荣榜,谁家闺女考了大学,我们都知道。"

她指着墙上最大的一张照片:"这是我闺女。去年结婚了,婚礼照片是收废品的老陈偷拍的,像素不好,但我看得出她笑得很好看。"

我鼻子一酸:"你们为什么不回去?"

周秀兰沉默了很久。她说,1998年七月初七那天傍晚,九个女人在村口老槐树下乘凉,不知谁提了一句——"咱们这辈子,还有多少年是自己的?"

于是她们做了一件荒唐事。跟着一个进山收山货的商贩,走进了这条废弃的矿道。那个商贩是周秀兰的远房表弟,答应每年给她们送补给。条件只有一个:别告诉任何人她们在哪。

"我们不是被拐的,也不是疯的。"周秀兰看着我说,"我们就是……想看看,不围着锅台转、不伺候公婆丈夫、不拉扯孩子,自己能活成什么样。"

"但你们有孩子啊——"

"所以我们没走远。"她指了指工棚后面的一处山坡,"那儿能看到梨花村的屋顶。每年过年,我们九个就坐在这儿,看着村里的烟花。听着谁家放炮仗了,就知道谁家团圆了。"

我走出工棚,手机突然有信号了。主编连发十七条语音问我稿件进度,最后一条是:"你要搞清楚她们到底是怎么做到不老不死的,这新闻能爆!"

我删了所有语音,给主编回了一行字:"她们没有不老不死。她们只是用二十六年的时间,给自己放了这辈子唯一一次假。现在该回家了。"

回程的车上,我接到县民政局的电话。他们和九个家庭都联系上了。二十六年里,九个丈夫里有三个去世,两个再婚,剩下四个至今独居,每年七月初七还去老槐树下放一盏河灯。

第二天,九个人下山

我在村口拍了一张照片。周秀兰走在最前面,她身后九只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村口老槐树下,一个头发全白的老男人抱着一个相框站着。相框里是二十六年前的周秀兰——小圆脸,麻花辫,眼睛亮得像星星。

周秀兰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了摸相框玻璃。她的手背上,第一次出现了褐色的老年斑。

时间,追上来了。

她笑着说:"老陈,我回来了。对不起,晚了二十六年。"

老陈把相框放下,从背后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自家酿的蜂蜜。跟当年她离家那天晚上,放在灶台上的一模一样。

他说:"不晚。蜜蜂还认得你。"

那口井后来被地质队封了。据说封井那天,工棚墙上的照片全被周秀兰取下来带走了。她闺女那张婚礼偷拍照,她贴在了自己新家的冰箱上。

我去看望她的时候,她的头发白了一层,脸也皱了。但她指着冰箱上那张照片说:"你看,我闺女笑得多好。"

然后她给我倒了一杯蜂蜜水。

水是甜的,杯子是旧的。恍惚间我觉得她没变,还是那年在深山里,站在工棚门口望着山坡上梨花村的方向、看烟花落尽的那个女人。

有些青春不是留住容颜,是留住某一年七月初七傍晚的决定——从此往后,每一次选择,都像第一次那样清醒而勇敢。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