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保定，爸接闺女下晚自，走到巷子口，闺女突然死死拽住他不走，还一个劲往后躲，爸顺着闺女颤抖的眼神瞧过去，脸一下子就变了，闺女穿的校服洗得发白，左袖口补了块蓝卡通布片，是爸前阵子用修邻居小孩书包剩的料，连夜踩缝纫机缝的，闺女当初嫌丑闹了好几天，现在她把袖子往手心里缩，半个手藏进布里，指甲隔着布掐进爸外套的纤维，掐得爸胳膊有点疼，爸这件藏青外套是去年闺女用学期奖学金买的，平时舍不得穿，只有接她才套上，袖口起球爸都用剪刀剪平了，巷口钠灯蒙了层飞虫撞的灰，黄黄的光下停了辆银灰大众，前保险杠凹了块明显痕迹，旁边站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低头点烟，脚边有个戴米白针织帽的小丫头，裹厚羽绒服，正往他们这边瞧，爸当然认得那车，上个月雨天接闺女放学，路滑没刹住电三轮，刮了车等半天没见车主，爸把身上仅剩327块零钱压雨刮器下，还留了写手机号的烟盒纸，后来车主打电话，说小伤不用赔，他修车的自己敲敲就好，还说自家也有高三丫头，知道养孩子难，爸当时握电话嗯半天，转头找快递点卸货活，一件五毛，干俩月凑齐1200修车钱，全是零钱理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裹三层揣内兜，边角用胶带贴牢，怕揉皱，现在脚下闺女还往爸身后缩，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鞋尖反复蹭地砖缝里的小石子，爸，咱绕西边小路走行不，爸刚掏兜的手停了，低头见闺女另一手攥着奖状，角揉皱了，是今天刚发的物理比赛三等奖，早上出门她还蹦着说要捐给班里得白血病病的同学，爸哦了声，把话咽回去，转身往西边走，那路没灯，上月爸走那儿踩坑摔跤，膝盖痂刚掉，哎，老哥，等下，身后喊声响亮，爸脚僵了，闺女手攥更紧，黑夹克男人大步过来，手里拎兜草莓，两盒热牛奶，一见爸就笑，我刚才看着像你，上次刮我车的对吧，可算碰上你了，爸赶紧掏内兜钱，大兄弟真对不起，这俩月才凑够1200，你点点，都是零钱，我理好了，男人按住爸手，把草莓塞爸怀里，说啥呢，早说不用赔，我车开八年，本想换杠，正好你给我理由，对了，他转头看躲爸身后的闺女，语气软了，你是林晓吧，我是张佳佳爸，林晓猛抬头，眼瞪圆，看向不远处戴帽小丫头，对方冲她挥手，露脸瘦成巴掌大，眉毛掉光了，可不就是班里总笑她穷的班长张佳佳，张佳佳爸挠头，声音有点哑，佳佳跟我说了，她之前不懂事，收班费见你拿一块五块的，说过伤你心的话，让我给你道歉，还有你上次捐五块，佳佳说你那天没吃早饭，啃三天干馒头省的，是她收最重的捐款，她记着呢，林晓脸刷红，攥奖状手松了，慢慢从爸身后出来，走到张佳佳跟前，把皱奖状递过去，声音稳了，这个奖有500奖金，我明天去领了给你送来，你好好治病，等你回来，一起考北京大学，我还当你学委员，张佳佳攥奖状边，光头从帽边露点，眼亮晶晶，用力点头，爸俩闺女往家走，闺女踢路边小石子半天，突然说，爸，明天周末我跟你去卸快递，赚的钱给佳佳，爸没吭声，脱外套披她肩上，内兜剩零钱哗啦响，月亮升起，把俩人影子拉长，挨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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