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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激情和犀利笔法见长的英国女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多丽丝·莱辛在生前写过这样一句话:“我的一生,贯穿一连串宏大群众浪潮、时代狂热,连绵起伏,从未停歇”。

——在野望谷看来,这句话若是放在原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副理事长王文灵的身上也依然适用。

王文灵——这位社保基金理事会成立26年来首位在任内提前离开的会领导,正是那个亲眼目睹了中国财经领域尤其是资本市场三十五载风雨动荡、烈焰燃熄的完整见证者。

【一】

1966年出生的王文灵,是江西省宜春市上高县人。

除了王文灵之外,知名金融学家、被网民评为“中国互联网九大风云人物”之一的易宪容,原国家烟草专卖局局长、中国烟草总公司总经理凌成兴,原华润集团总经理、太平保险集团董事长、中国人保集团董事长罗熹也都是江西上高人。

1991年,从南开大学经济系硕士毕业的王文灵被分配到了机械工业系统,成了机械电子工业部下属经济管理研究院市场研究室的一名干部。

野望谷此前介绍过,在计划经济年代,由于国家对当时几乎所有工业生产领域都实行垂直管理、政企合一的体制,因此在巅峰时期(如1965年)有接近1/3的国家部委名称都是以“工业部”三个字结尾的,其中以“机械工业部”五个字结尾的就占到了8个,这就是历史上的“八大机械工业部”时期。

(延伸阅读:《详解八大“机械工业部”的脉络谱系》、《牛市回望【周小川】:一个江南才俊的风云故事》)

在这八个机械工业部中,一机部主管业务的范围最广、是最正统的“机械工业部”,四机部主管业务的技术含量最高、是后来电子工业部的前身。同时一机部和四机部还是彼此整合交互最密切的两个机械工业部,也是在80和90年代贡献高层次人才最多的两个机械工业部。

从80到90年代,八个机械工业部在精兵简政、自谋生计、政企分开的大背景下经历了多轮机构改革,原一机部、四机部、五机部一度被合并为了机械电子工业部;到了90年代初中国兵器工业总公司(正部级)、中国电子工业总公司(正部级)成立后,机械电子工业部又在事实上被拆分成了三个管理实体。

1991年,25岁的王文灵就是在这一背景下进入机械电子工业部系统工作的。

当时,机械电子工业部在全国范围内辖有数十个科研院所,王文灵所在的经济管理研究院那会儿还是分立为管理科学研究所、经济技术政策研究所这两个机构,它们直到后来的1994年才合二为一。

王文灵在机械工业系统只工作了短短两年,他1993年初离开时正是机械电子工业部被重新拆分为机械工业部和电子工业部的时刻。现如今,八大机械工业部的历史早已烟消云散,唯剩下一个由国资委主管的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还在默默诉说着当年的沉浮涤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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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王文灵昔日供职的机械工业经济管理研究院,它在90年代末被列入了国家经贸委下属的242个需被转制的科研院所名单,目前是国资委直属的正局级中央一类事业单位,其上级业务主管单位则是机械工业部的嫡传后裔——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

【二】

1992年南方谈话后,体制内干部掀起了一波下海经商的高潮,一个被后人称为“92派企业家”的民营资本群体自此集中诞生,这一年也被学界视为中国现代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的元年。

陈东升、郭广昌、毛振华、田源、武克钢、朱新礼、黄怒波、王梓木——这些后来在各自领域打出了一番天地的企业家们就是“92派”里的佼佼者,他们中许多人在1992年之前就已经在机关单位或者国有企业里当上了县处级甚至厅局级的干部。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1993年初,年仅27岁、刚参加工作不到两年的王文灵投身到了信用评级——这么一个彼时在全国范围内都没有几个人听说过的冷门行当。

众所周知,世界上有穆迪、惠誉、标准普尔三大信誉评级机构,他们全都是19世纪到20世纪初就成立了的百年老店。然而在国内,直到80年代后期受益于地方企业债券发行需求的催生,中国才冒出了第一批信用评级公司。

但是,彼时国内的信用评级行业既缺乏统一的标准和规则,又定位不清、乱象频出,所以1989年人民银行就对信用评级行业开展了一轮集中清理整顿,刚刚成立没几年的各地信用评级公司纷纷遭到了关停。直到1992年南方谈话后,人民银行才恢复了准许开设信用评级公司的口子。

1992年,中诚信成为了人民银行批准设立的全国第一家信用评级公司,这一年也因此被视为中国信用评级行业的元年。

创办中诚信公司的老板是毛振华,他早在24岁就被提拔为了海南省最年轻的处级干部,有感于“在庞大的公务员体系里,我是大单位里的小干部,拍不了板”,毛振华最终还是成了“92派企业家”中的一员。

而当时像毛振华一样蠢蠢欲动的年轻体制内干部还有三位,他们一位是原航空航天工业部审计室主任刘继忠,一位是在原航空航天工业部财务司任职、系当时航空航天工业部里最年轻处长的关建中,还有一位就是王文灵。

1992年,刘继忠、关建中、王文灵三个年轻人风风火火组起了一个信用评级公司筹备组,他们为这家公司取了一个庄重大气的名称——大公国际。

1994年初,在刘继忠、王文灵等人的运作下,由中国金融学会、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航空科学技术委员会、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中国企业协会、中国企业管理协会、中国金融学院等8家单位联合发起设立的大公国际资信评估公司取得了人民银行和国家经贸委的批复同意,正式开张;

刘继忠担任了大公国际首任总裁,王文灵担任了大公国际总经理助理,著名经济学家刘国光担任了大公国际专家委员会主任。

(延伸阅读:《酒红色的中金公司,昔日的“蓝血贵族”》)

后来,刘继忠和王文灵从美国考察完毕标准普尔和穆迪后回到国内,两人合作写就了一本《资信评估概论》,这成了国内第一部综合性论述资信评估理论和实务的学术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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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时期国内除了中诚信和大公国际之外,其他信用评级公司也如雨后春笋一般纷纷涌现。2003年,人民银行设立了征信管理局。2005年,由联合资信、中证鹏元、新世纪、中诚信、远东资信、东方金诚、大公国际等7家头部资信评估公司领衔的信用评级行业格局初见雏形。

其中,大公国际是这几家全国性信用评级公司中少有的未被外国资本染指的一个,同时它也是全球第一个发布国家主权信用风险评估信息的非西方信用评级机构,这也让“民族牌”成了大公国际身上的一道鲜明标签。

在大公国际的这几位创始人中,刘继忠的心思比较活络,他当时除了创立大公国际外还同时开办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深圳中诚会计师事务所,这就是今天深圳同人会计师事务所的前身。或许是觉得资信评估这门生意不如会计师的市场需求大,所以刘继忠后来就把个人精力逐渐转移到了会计师事务所上面。

而王文灵在大公国际开业仅大年半之后,就离开大公国际,加盟了光大信托。

只有关建中——这位一开始并未打算彻底离开体制内、只愿在外围为大公国际提供经营参谋和关系运作的“编外创始人”,在其牵头的中航卫星、造纸等重大项目相继以失败告终后,才最终下定决心踏进商海。1998年,关建中从机关辞职,他拿着卖掉了北京市区一套房子的钱将大公国际私有化,并接替刘继忠成为了大公国际新一任总裁。

不过在2017年前后,随着好几单给出了高等级信用评级的上市公司先后发生重大债务违约,大公国际也一度走到了风雨飘摇的边缘。

2019年,央企国新控股拿下了大公国际58%的股权。从此,国新控股——这家意图成为“中国的淡马锡”的央企就成了大公国际新的实控人,大公国际也由此成为了央企里唯一的一家信用评级机构。

【三】

王文灵加入中国光大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担任金融开发部副总经理的1994年,恰逢光大集团流年不利的时候。

关于这段岁月里的个中曲折,时任光大集团副总经理孔丹曾有过详细记述:

孔丹出生在一个红色家庭,他的父亲孔原曾任中央调查部部长,母亲许明曾给高层领导当过秘书,弟弟孔栋曾是国航集团党组书记。

孔丹少年时正好赶上文革爆发,当时正在北京四中读书的他通过一封信“废止”了全国高考制度。改革开放后,重新在社科院进修了经济学专业、师从于经济学家吴敬琏的孔丹被分配到国家经委机关工作,成为了时任国家经委主任的秘书。

1984年,也就是紫光实业正式更名为光大集团的那一年,孔丹来到了光大集团任职,负责光大集团沿海城市业务部,后又升任集团副总经理。王军、秦晓、王雪冰等后来在国内金融界呼风唤雨的枭雄们,不少人都是基于这段机缘跟孔丹建立了密切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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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社会上公认有“五大直属公司”——康华、中信、光大、中农信、中经开。可由于激进扩张、野蛮生长,有的还凭借信息和资源优势一味倒买倒卖,这五大公司在80年代后期爆出了许多大雷,也给社会上留下了相当不好的印象。

(延伸阅读:《海航集团原董事长陈峰的“中农信”往事》《资本江湖上“最后的大佬”:悲情的魏东,与他身后的“涌金系”》)

1989年,国家曾一度想把除中信以外的其余四家公司全部关停。正是靠着孔丹等人的竭力争取,光大集团才得以和中信集团一道被保留了下来,而其他三大公司则无一例外都在接下来的几年中寿终正寝。

1990年,一手创立了光大集团的王光英卸任,中央调来了原人民银行副行长、党组副书记邱晴担任光大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邱晴也成为了光大集团历史上唯一的一位女性掌门人。

同时,由于中信的全名其实就是中国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所以光大集团也有样学样,于1991年成立了一个光大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光大信托的首任负责人叫王亚克,他此前是国家外管局的一名处级干部。

据孔丹的讲述,那会儿中信和光大都“没有一个稳定的发展领域,国家没有具体指明应当搞什么行业、产业”,因此“就是什么能赚钱就做什么”。而王文灵先前所在的机械工业系统由于要采购进口机械设备,所以就跟身为国家级“窗口公司”、专门承担进口国外先进技术和二手设备任务的光大集团有了很多往来。

(延伸阅读:《146亿一夜蒸发的尘封往事:【荣智健】的豪门野望与首富沉浮》)

光大信托成立后没多久,王亚克就把公司的管理资产规模迅速从9个亿扩张到了140个亿。这份骄人的成绩单让王亚克志得意满,也让他觉得似乎没有什么条条框框能够约束住光大信托狂浪不羁的脚步。

当时香港许多金融机构都热衷于炒外汇,王亚克也没能抵挡住这份诱惑,他指挥光大信托大手笔进军外汇市场,可没想到转眼间便投资失败,一下子就亏损了4000万美元。为了填上这4000万美元的窟窿,王亚克让人追加资金继续交易,可没想到判断再次失策,又亏损掉了4000万美元。

8000万美元的亏损放在当年绝对是一笔巨款,更要命的是,把资金委托给光大信托打理的金主们可都不是普通的个人投资者,而主要是教育、外交、外贸、石油等领域的中央机关单位和大型国有企业,这些大客户不仅是光大信托得罪不起的,而且一旦发生亏损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

屋漏偏逢连夜雨,先前王亚克在光大信托任职期间的其他失职行为也被人一起给查了出来。比如,当时光大信托设在全国的7个办事处一面高息揽存、一面到处放贷,成了个风险聚集的“影子银行”,很多投出去的钱最后都收不回来,造成了大量坏账。

又比如,当时光大信托内部将公司总部出借给7个办事处的资金设定了一个“成本价”,然后把“成本价”之上的息差部分记为总部的收益。这么做在内部管理上没有问题,可王亚克却让人照此做成了光大信托对外展示的财务报表,这就属于是账目造假、虚构利润了,而王亚克通过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一举就给光大信托虚增了25亿元利润。

8000万美元的投资亏损、收不回来的天量坏账、叠加上25亿元的财务造假,这几件事一起东窗事发,一下子就把王亚克整得精神崩溃了。为了收拾这个烂摊子,中央指定由孔丹接手,让他兼任了光大信托总经理。

当时孔丹几乎三天两头就要“跑部”汇报工作,时任央行行长戴相龙、央行副行长兼党组副书记陈元、中国外汇交易中心总经理肖钢、央行金融管理司司长蔡鄂生、央行政策研究室副主任谢平都是孔丹当时主要汇报工作的对象。

最后,邱晴被免职,王亚克被抓捕;时任央行副行长兼国家外管局局长朱小华临危受命,接替邱晴成为了光大集团董事长;孔丹则被论功行赏,接替了邱晴此前兼任的光大集团总经理职务。在人民银行和工农中建四大行的集体驰援下,光大集团才总算扛过了这场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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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朱小华后来也未能善终,接替他董事长职位的正是后来的首任银监会主席刘明康;孔丹则在几年后调到了中信集团,之后又晋升为中信集团董事长,也算是给职业生涯画上了个圆满的句号。

尽管暂时算是摆脱了破产倒闭的危机,可一蹶不振的光大信托并未就此从阴影中彻底解放出来。

当时,人们对信托公司的看法跟后来对“影子银行”甚至“地下钱庄”的看法其实差不多,主流舆论都觉得信托是个“坏孩子”。整个80到90年代,国家先后对信托行业开展了5轮大清理大整顿,一大批曾经在金融市场上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信托公司纷纷被勒令关停,这其中就包括王文灵当时所在的光大信托。

2002年,人民银行一纸公告宣判了光大信托被撤销清算的命运。

直到十多年以后的2013年,光大集团才通过收购甘肃信托重新拿到了一张宝贵的信托牌照,这便是今天的光大兴陇信托,“兴陇”二字正是对这家信托公司来自于甘肃的纪念。

面对“新生”的光大兴陇信托,时任光大集团董事长唐双宁曾感言颇多,他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们要在跌倒的地方爬起来,要吸取历史教训”,“中信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告诉后人螃蟹可以吃;光大是第一个吃蜘蛛的人,告诉后人蜘蛛不能吃——这都是对人类的贡献”。

只不过这些故事都跟王文灵没什么关系了,因为在1997年香港回归前夕,王文灵就早早地从光大信托抽身,来到了山城重庆。

【四】

1997年,奔赴重庆的王文灵把椅子搬回了机关,他被调到重庆市委研究室当了一名处长,几个月后又晋升为重庆市委研究室副主任。

而王文灵跟重庆市之间的渊源,其实可以追溯到他早年在机械工业系统工作的时期。

在90年代初、也就是王文灵刚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机械电子工业部曾有两名副部长,他们一位叫张德邻,一位叫包叙定。1997年,张德邻成为了重庆升格为直辖市后的首任市委书记。1999年,包叙定成为了重庆升格为直辖市后的第二任市长。

1999年初,在副厅级岗位上仅仅工作了一年多的王文灵被任命为重庆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总经理,擢升为正厅级。

前些年里,重庆信托的经营那是相当风光,不仅综合实力位列中国西部各省市信托公司第一名,而且还开创了被业界交口称赞的“重庆信托模式”。不过在王文灵当初到任的时候,重庆信托的面貌可谓满目疮痍:

经营性现金基本断流,公司净资产4亿多元,总负债却达到了13亿多元,严重资不抵债、连续三年都处于停摆状态的重庆信托不仅是当时重庆金融领域的主要风险源,而且在2001年信托业第五次全国大清理大整顿中差一点儿就跟光大信托一样被勒令关停。

——王文灵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升官”到光大信托工作的。

2001年,王文灵在重庆市委研究室时期的顶头上司、时任重庆市委和市政府“双料”副秘书长兼市委研究室主任的何玉柏,主动请缨出山拯救已陷入绝境的重庆信托。

就这样,何玉柏被任命为重庆信托董事长,再度成为了王文灵的顶头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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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何玉柏跟王文灵搭档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在2002年,王文灵就调回了北京。接替王文灵担任重庆信托总经理的是一位名叫翁振杰的外来户,当时的人们或许无法预见,正是这位大有来头的翁振杰一手扭转了重庆信托的乾坤。

翁振杰早年是解放军通信学院的一名教官,在80年代部队下海经商、“以商养军”的浪潮中,翁振杰成了中国凯利实业公司的财务总经理。

那会儿社会上都知道有三大部队主办的企业,分别是总参装备部主办的保利公司、总政联络部主办的凯利公司、总后军需部主办的新兴公司。直到90年代军队停止经商的指令下达之后,保利公司、新兴公司才被转制为国资委直属的央企,凯利公司则被整合归并至保利公司旗下。

离开凯利公司后,翁振杰被有着“中关村村长”和“中国互联网之父”之称、身兼四通集团董事长和中关村公司总经理两大重要职务的段永基赏识,担任了中关村旗下子公司——中关村通信公司的副总裁,负责广东CDMA项目的融资与施工。

在段永基的带领下,中关村公司——这家彼时还是北京地方国企的业务触角可谓无所不达,比如它曾靠着收购史玉柱的脑白金和黄金搭档而进军保健品行业。不过对于CDMA这个明明前景更为光明的产业,中关村公司却因无力周转,最后只得将这个项目的股权转让给了翁振杰的老东家——凯利公司,以及名字里同样带了一个“利”字的珠海国利工贸发展公司。

这家名叫珠海国利的公司看似不显山不露水,但其实早年在中投信用担保公司、海通证券、江苏证券(华泰证券前身)、平安保险、世纪中天(中天金融前身)这些知名企业和金融机构的背后,全都隐隐浮现着珠海国利的影子。

2001年,也就是重庆市决定对重庆信托进行市场化引资重组、何玉柏刚刚走马上任之际,得到风声的翁振杰立刻就向这座西部山城抛来了橄榄枝。

在何玉柏和翁振杰的共同运作下,珠海国利联合中关村通信、华金信息一道拿下了重庆信托59%的股权,成了重庆信托新的实控人;翁振杰本人也趁势加盟重庆信托,并在第二年接替王文灵成为了重庆信托新一任总经理。

此后没过几年,重庆信托就迅速扭亏为盈,并还清了所有历史债务,甚至还在资本市场上动作连连、频频出击,硬是把自己打造成了一家金融控股集团,很快就从一家昔日濒临破产边缘的高危信托公司起死回生,脱胎换骨变身成了一家综合实力位居全国前五的明星信托公司,这番传奇经历也给翁振杰赢得了“点石成金”、“拼命三郎”的称号。

当然了,重庆信托之所以能够这么快走出困境,除了依靠何玉柏和翁振杰,其实还有一个不能不提的重要人物,那就是同样于2001年调任重庆市担任副市长、并在后来的2009年升任重庆市市长的黄奇帆。

在黄奇帆任内,许多有着重庆地方国资背景的金融机构都纷纷通过市场化重组获得了新生,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西南证券、重庆市商业银行、重庆信托、三峡银行、重庆农商行这五家,时人称之为重庆金融业“五花齐放”。

黄奇帆还巧用资本市场工具对重庆本土企业推进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整合重组,人送绰号“重组大师”。黄奇帆对此颇以为是,他后来还把自己这套方法论心得上升到了哲学高度——“世界是可以重组的”。

(延伸阅读:《阮主任与山城金融的昔年纪事》)

不过多年以后,何玉柏和翁振杰都遇到了麻烦。

何玉柏因为牵涉进雷政富不雅视频的事件,而在2013年被组织上免职。翁振杰后来相继担任过西南证券董事长、益民基金董事长、三峡银行董事长、国都证券董事长、重庆路桥董事长,却始终逃不出被对手揭发举报和接受监管部门约谈的怪圈。

后来,珠海国利、中关村通信、华金信息悉数退出了重庆信托的股东行列,由中核资本控制的同方金控成为了重庆信托新的大股东。只有翁振杰——这位资本市场的能人继续留在了重庆信托董事长的位置上,如今他依然是这家中国西部最大信托公司的话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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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2002年,王文灵把重庆信托总经理的权杖交棒给了翁振杰,自己则回到北京,他被招募到彼时刚刚成立的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理事会,担任了法规及监管部主任。

这个如今掌管了超过3万亿元总资产的社保基金理事会正是在世纪之初的2000年才成立的,因此王文灵也算是它的半个创业元老了。

把时针拨回到2000年,当时中国居民社保正面临着三大严峻挑战:

一是人口老龄化趋势已现,这需要社保制度未雨绸缪;二是国有企业效率低下,国企改革势在必行,昔日国企工人依靠企业来领取养老金和医疗费的做法已是难以为继;三是资金缺口惊人,中央财政每年都要拿出巨额预算来弥补职工养老金和医疗费的支付缺口。

(延伸阅读:《“养老金双轨制”:一场持续了半个世纪的博弈与破局》)

于是,当时中央便仿照西方国家的做法,启动了由政府主导的现代社会保障制度体系的构建。而这项制度的关键内容之一,就是在国家层面建立一只全国性的社会保障基金,并组建一个专门负责操盘这支基金的运营管理机构。

原财政部部长、国家税务总局局长、国家经济体改办主任刘仲藜曾对这段往事有过详细记述,如今社保基金的四梁八柱便是在刘仲藜受命组建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并出任首任理事长时一一确立起来的:

一是关于基金的名称,国外有叫养老基金的、也有叫保险基金的、还有叫其他名字的,最后高层一锤定音,我们就叫“社会保障基金”。

二是关于基金的定位,即主要用于给养老金支出提供兜底保障的中央财政战略储备基金。

一直以来,很多人都容易混淆“社保基金”与“社保资金”这两个概念,但事实上这两者完全不是一回事,对此野望谷有过详细介绍:

(延伸阅读:《年均投资收益率11.6%?注意,【社保基金】与【养老基金】可不是一回事!》)

具体来说,“社保资金”指的是由个人和单位日常缴纳的养老保险费所汇聚起来的资金池子,它以省为单位进行统筹,由省级人社部门负责管理,实行现收现付制度,也就是主要以当期向在职职工收取的养老保险费来支付当期向退休职工发放的养老金,中央只会对各省之间贫富不均的状况进行调剂;

而“社保基金”指的是由中央财政划拨所汇聚起来的资金池子,它只于国家层面存在、不会于地方层面存在,由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管理、不是由人社部管理,社保基金不会直接用于支付养老金,而只会向各地社保资金的支付行为提供兜底,所以社保基金轻易是不会动用的、是通常“只进不出”的,历史上社保基金被动用的次数屈指可数。

三是关于基金的资金来源,社保基金里的钱只有一种来源,那就是靠中央财政划拨。

具体来说,包括了中央财政预算直接拨款、国有企业和金融机构股权等国有资本划转、彩票收入划付、基金自身投资收益留存等这几种方式。至于个人和单位缴纳的养老保险费,则压根儿就不会进入社保基金的池子。

四是关于基金的管理,中央为此专门成立了一个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理事会来负责基金的管理运营。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的编制确定为正部级事业单位,理事会的理事相当于顾问、侧重“务虚”,理事会的理事长和副理事长是实际操盘者、侧重“务实”。

刘仲藜成为了理事会首任理事长,李克平、刘雅芝等成为了理事会首批副理事长,甘道明、刘克崮、刘国光、刘枢机、张左己、张俊九、陈锦华、经叔平、杨纪珂、袁宝华、崔乃夫、楼继伟成为了理事会首批理事,后来李克平还成为了中投公司总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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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事会成立之初下面只设有四个部门——投资部、法规法律监督部、财务部、行政部,那时整个理事会的编制加起来一共才只有50人。后来王文灵担任了主任的法规及监管部,其前身就是这个法规法律监督部。

理事会的各项运营管理开支都是由中央财政直接负担,不得从其管理的基金中支付。

五是关于基金的投资,社保基金投资的首要要求是确保资金安全,其次才是在安全的基础上适当考虑增值。

为此,理事会建立了一整套极为严谨的投资制度章程,成立了一个由理事长亲自兼任主任的投资委员会,还聘请了15位外部专家来把关。

2002年,理事会专家评审团确定了首批6家社保基金管理人——南方基金、博时基金、华夏基金、鹏华基金、长盛基金、嘉实基金,以及首批3家基金托管人——中国银行、中国建设银行、交通银行。

后来,理事会确定了一套5:1:4的基金投资资产配置原则:

投资于低风险的银行存款和国债的占比不得低于50%(其中银行存款不得低于10%),投资于中风险的债券资产(公司债、企业债、金融债)的占比不得高于10%,投资于高风险的权益资产(股票、基金等)的占比不得高于40%,这个配置原则也一直沿用至今。

尽管刚开始时社保基金给自己定下的投资收益目标只是比同期通货膨胀率高出1个百分点即可,但事实上社保基金这20多年来的投资业绩表现已经远远超出了原先的预期。

根据社保基金2024年度报告显示,基金自成立以来的年均投资收益率达到了7.39%,这显著超过了绝大多数普通个人投资者的业绩表现;累计投资收益额达到了1.9万亿元,这相当于2024年末社保基金3.3万亿元总资产的57%。

所以就连吴清都曾由衷感叹:“全国社保基金是境内参与股票投资最积极的真正的长期资金,成立20多年来投资A股的平均年化收益率达到11.6%,这是很高的!”。

(延伸阅读:《连续二十多年年化收益率11.6%,这次机构资金入市真的跟你没关系吗?》)

对于这些往事,王文灵大约都不会感到陌生,因为从2002年到2026年,王文灵已经连续在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工作了24年之久。

尤其是从2015年起,王文灵升任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副理事长、官至副部级,从那之后的这十多年来王文灵一直都是分管证券投资条线,他就是那位负责社保基金投资运营的主要操盘手之一。

此前,王文灵曾多次就社保基金的长期投资理念在公开场合发表声音,尤其是在2024年“924新政”后,王文灵那些颇有“先见之明”的言论很快就成了各家中长期机构投资者们学习借鉴的教材。只可惜,这番众人膜拜的景象与王文灵再也无缘了。

在王文灵担任副理事长的2018年,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迎来了自成立以来最重要的一场机构改革。那一年,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的隶属关系调整为由财政部管理,并不再明确行政级别。

(延伸阅读:《【住建局】改名为【住更局】:详解机构改革的11种类型》)

某种程度上说,这场机构改革也是对社保基金理事会本源定位的回归。因为从前述社保基金的职能定位中就能看出,作为战略储备性质的社保基金跟日常用于人们养老金收付的社保资金毕竟不是一回事,社保资金主要是人社部门的事情,而社保基金主要是财政部门的事情、且只是中央财政。

这种职责相近、同出一脉的渊源,从历任社保基金理事会理事长的人选上便可见一斑。

自2000年成立以来,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先后迎来过7位理事长,其中有6位都来自于财政部,包括曾任财政部部长的刘仲藜、项怀诚、谢旭人、楼继伟、刘昆,以及曾任财政部副部长的刘伟。只有一位理事长不是从财政系统出身的,他就是原央行行长戴相龙。

而从财政部的角度看,这个规律亦是成立的。在最近的7位前财政部部长中,有5位都在卸任之后来到了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并无一例外都出任了理事长。

【终】

作为任职时间最久的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副理事长,王文灵距离他本应60岁退休的时点其实只剩下了最后半年时间,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坚持站完最后一班岗。

远书珍重何曾达,旧事凄凉不可听;

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

尽管王文灵没有给我们留下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迹,但他这三十五载的职业生涯却是一封完美折射了中国金融与资本市场历史激荡和风云变迁的忠实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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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经济参考报》、《中国企业家杂志》、贝壳财经、喻观财经、《激荡三十年》、《2015中国金融发展报告》、东方财富网、《金融时报》、理财一周报、《重庆日报》、摩尔金融、一见财经、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