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年前苏州城里有个男人,长得白净,唱得好,跳得妙,年纪轻轻就把"五陵侠少豪华子"迷得神魂颠倒。有人写诗夸他——"甘心欲为王郎死。宁失尚书期,恐见王郎迟;宁犯金吾夜,难得王郎暇。"这王郎,就是明末清初昆曲名旦王紫稼。
可就这么个让缙绅贵人"倒屣迎"的顶流,最后竟被一顿杖刑打个皮开肉烂,再押到苏州阊门立枷示众,顷刻就断了气。打死他的那人,叫李森先,时任江南巡按御史,后来被人捧成"本朝御史第一",说有海忠介之风。
这事搁在今天看,怎么都透着股不对劲。
王紫稼,长洲人,本名就叫王稼,字紫稼。工旦角,最拿手的是《会真记》里的红娘,据说还能击二十四面云锣,是个真有本事的角儿。他最早是徐汧家的家伶——徐汧是崇祯元年进士,官至詹事府少詹事,1645年清兵下苏州颁剃发令,这位爷自沉虎丘新塘桥,算南明少有的殉节者。
可徐汧活着的时候"雅好交游,蓄声伎",王紫稼就在他周五郎巷的二株园里唱。崇祯十年那个明月夜,吴伟业第一次见到十五岁的王紫稼,回去写了那首著名的《王郎曲》——"王郎十五吴趋坊,覆额青丝白皙长……最是转喉偷入破,殢人肠断脸波横。"写得跟见了画中人似的。
徐汧一死,家班散了,王紫稼投了江宁巡抚土国宝。土国宝顺治八年十二月自缢,王紫稼没等他死透就北上了——顺治八年春夏,他打点行装跟的是龚鼎孳。
清徐扬《姑苏繁华图》(局部)
龚鼎孳这人得说一句,合肥人,崇祯七年进士,入清后官至礼部尚书,跟钱谦益、吴伟业并称"江左三大家"。这三位有个共同点——都是贰臣,也都跟王紫稼走得极近。龚鼎孳顺治四年春暮离庐东下,盘桓秦淮苏杭,顺治五年两度在苏州,跟王紫稼这圈子早搅在一起。
顺治八年夏天龚北返,王紫稼跟着上路,钱谦益一口气写了十四首赠别诗,缠绵得被同辈笑话。董含后来在《三冈识略》里讽:"金台玉殿已沧桑,细雨梨花枉断肠。惆怅虞山老宗伯,浪垂清泪送王郎。"——虞山老宗伯就是钱谦益,六十多岁的人了,给个二十多岁的戏子送别哭得像什么话。
到了京师,王紫稼以龚府为圆心铺社交网。顺治九年三月初三,龚鼎孳府上,王紫稼当众度曲,座上一水是韩诗、丁耀亢、邓汉仪这些名流。吴伟业那时候也在京,十六七年后再见王郎,写"谁知颜色更美好,瞳神翦水清如玉",说"酒酣一出其伎,坐上为之倾靡"。这词儿放现在,就是顶流演唱会现场。
可北漂总有腻的一天。顺治十一年,王紫稼南归,龚鼎孳在左安门韦公寺旁给他饯行,细雨芳草,又是离愁。
回苏州的王紫稼三十出头,知道自己吃青春饭不是长久计,开始"二次创业"——利用吴门和京师攒下的人脉当政治掮客,"以夤缘关说,刺人机事,为诸豪胥耳目腹心"。私生活也不检点,"所污良家妇女、所受馈遗,不可胜纪",到了"坐间谈及子玠,无不咋舌"的地步。
这时李森先登场了。
李森先,山东掖县人,明崇祯十三年进士,降过大顺受伪职,再降清,顺治二年考选江西道监察御史,顺治十三年巡按江南。《清史稿》说他这趟"劾罢淮安推官李子燮、苏州推官杨昌龄,杖杀不法僧三遮及优人王紫稼",清除"苏州三害",一时震悚。王士禛捧他是"本朝御史第一",说有海忠介之风——这话一半乡谊一半实据,清初巡按里李森先确实以"铁面冰心"出名。
接到的举报是关于王紫稼淫纵不法的,李森先明察暗访拿到实锤,一举逮捕。先杖数十,"肉溃烂",再押赴阊门立枷,"顷刻死",一说"三日而死"。跟他一起枷的还有个叫三折的僧人,居天平山,借吃菜事魔之术奸淫良家,民愤极大。一僧一俗,一光头纳衣一粉妆玉面,枷在阊门那会儿,围观的吴中百姓忽然想起《会真记》——红娘对法聪啊——"无不绝倒"。
清徐扬《姑苏繁华图》(局部)
李森先这手够狠,但也不是独创。顺治八九年间秦世祯巡按江南,就枷过陆显吴、张执之在阊门。阊门是苏州最旺的商业口子,明清行刑讲究"刑人于市,与众弃之",菜市口那套的老祖宗就在这。李森先选这地儿, deterrent(威慑)效果拉满。
王紫稼被捕那阵,"一时名流投间相援者,不绝于途",龚鼎孳那边更是"痛哭几绝",回来写了《王郎挽歌》十二首,里头那句"只愁卫玠应看杀,那得焚琴汝辈人",怨的是李森先焚琴煮鹤。可吊诡的是,龚鼎孳跟李森先交情从头到尾没受影响——这俩人一个哭王郎,一个杀王郎,还能坐一张桌子上酒,细想挺冷的。
王紫稼该不该死?按明律算,和奸最多杖九十,夤缘关说顶个"有事以财请求"的徒罪,怎么都轮不到立枷处死。清中叶苏州人总结"国初三妖"——儒妖金圣叹、僧妖三折、戏妖王子嘉——王紫稼跟金圣叹并列成"妖",那本来就不是按律量刑,是按"妖"除的。
李森先这案子程序上站不住,反映的无非两件事:一是明清易代那阵法治秩序乱,监察权大到没边;二是李森先自己心里有鬼——明进士、降大顺、再降清,贰臣这口锅背着,不弄几个"豪恶"血淋淋地死给朝廷看,洗不掉"从逆"的污点。高阳后来评他"凡以清廉明察自矜者,每有此种过当之举……较之汤斌、陆陇其、于成龙,境界大有高下",话刻薄,但戳到点上了。
更深一层,是贱民这档子事。娼优隶卒,帝制中国压在最底那层,"至贱至下之人……莫甚于优伶"。明末刘宗周当顺天府尹,严禁倡优的理由是"服帝王之服饰,呼圣贤之名号,引奸诱盗"——梨园这行当,在士大夫眼里既是心头好又是眼中钉。
王紫稼越红,越招仇。阊门那帮"无不绝倒"的看客,不全是乌合,是结构性的排斥——你可以当红娘给我唱曲儿,但你不能当我掮客跟我平起平坐,更不能"污我良家"。李森先那棍子打下去,台上台下一片叫好,道理在这。
乾隆年间还有个案子可作对照:伶人朱三,"出入诸显贵人门,大有势力",跟某御史有过结,反过来逼得御史削籍。刑部执法吏王某"为诸缙绅吐气",笞责朱三,数月后伤发死了。你看,戏子一朝攀上去当掮客,最后都是这路下场——掮客这活儿,从来是缙绅自己玩的,你一贱籍凑什么热闹?
王紫稼死那年约三十二。从徐汧二株园的明月夜,到阊门外那领木枷,十六七年光景,一头是吴伟业的"殢人肠断脸波横",一头是龚鼎孳的"那得焚琴汝辈人"。中间那段北漂,钱谦益的十四首诗、龚鼎孳的府上度曲、满座名流的倾倒,热闹是真的,凉也是真的。
苏州城那杆枷立起来的时候,围观的人笑,名流们暗中捞,李森先在攒他的"御史第一"政绩,龚鼎孳回家写挽歌——各人有各人的账。只有王紫稼那个"锁骨观音变现身"的身子骨,在阊门太阳底下烂给全苏州看。
这故事要说教训,倒也不是"戏子误国"那套陈词。就是一个行业、一个群体爬太高了,忘了自己脚底下那层结构还在——你可以被赏玩,但不能真当自己是座上宾。李森先那几十杖,打的不只是一个王紫稼,是打给所有想跨过那条线的"贱籍"看的。
至于李森先自己,顺治十五年冬奉命查荒汝州,病死任上。他洗的那点"贰臣"污点,到底也没洗干净——历史记他,还是得带一句"曾受伪职"。王紫稼呢,《王郎曲》还在,《会真记》的红娘还在,阊门那领枷烂成泥了,没人记得。
这事要搁现在的热搜,标题大概是——"昆曲顶流涉黑被查,御史亲自督办,死在苏州最繁华的街头"。三百多年过去,话术换了,戏还是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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