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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大厅的空调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冷。

我把那张磨得发白的银行卡递进窗口,说销户。

柜员是个小姑娘,接过去敲了几下键盘,手指突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不对劲。

“先生,您这张卡里刚转进一笔钱。”

“多少?”

她没回答,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至少三秒,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六十二万。

紧接着她又说:“还有条附言,您要看吗?”

我点点头。她把界面调到附言栏,白色的框里只有一行字。我读了整整三遍,手里的银行卡差点掉在地上。

“还你了,孙磊。对不起。”

朱妩。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我记忆最深处的那个角落。

01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银行的。

六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站在台阶上,手里的银行卡捏得发烫。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乱撞。

六十二万。朱妩。还你了。

这怎么可能?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十几年没拨过的号码。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还是空号。

当年我打了不下上百遍,每次都是这个声音。后来我就不打了。认了。就当这辈子做了一笔赔本买卖。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顾不上地面烫屁股。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

六十二万,十六年前。

那会儿我刚参加工作没几年,在县城的一个事业单位当科员。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攒了几年,加上父母支援的一点,凑够了买房的首付。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2008年的秋天,一个星期四的下午。

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门被推开了。

朱妩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像刚哭过。

她是我们高中同学,但毕业后很少联系,只知道她嫁到了邻县,老公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还行。

孙磊,我有事求你。”

她一开口,声音是哑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脑出血,在县医院抢救,要转到省城做手术。医生说得尽快,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至少六十万。”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家里只有十几万,能借的都借了,还差六十多万。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我当时就愣住了。

六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那会儿卡里正好有六十二万,是准备买房的钱。

女朋友陈芳催了好几次,说房价一天一个价,再不买就买不起了。

可朱妩站在我面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都在发抖。

“我给你打借条,一年,一年之内一定还你。”

我没怎么犹豫。

也许是因为高中那会儿,朱妩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谁有不会的题都问她,她从来不推脱。

也许是因为她妈我也见过,一个瘦小的农村妇女,骑着三轮车卖菜供她读书。

总之,那天下午,我跟着她去了银行,把六十二万转到了她的卡里。

她写了一张借条,字迹歪歪扭扭的,手一直在抖。借条上写着:今借孙磊人民币六十二万元整,一年内还清。落款是朱妩的签名,还按了个红手印。

“谢谢。”她把借条递给我,眼泪又下来了。“孙磊,我这辈子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没事,你妈的病要紧。

那会儿我真的觉得,一年嘛,很快就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六年。

02

陈芳知道这事后,差点把房顶给掀了。

“孙磊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六十万,说借就借出去了?那是我跟你一起攒的买房钱!”

她站在客厅中间,声音尖得能把玻璃震碎。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她是你什么人?亲妹妹?你跟她有血缘关系?”

“同学。”我小声说。

“同学?就一个同学,你就能把全部家当借出去?你爸你妈知道不得气死?”

我知道自己理亏,但话已经说出去了,钱也转出去了。我只能说:“她写了借条的,一年就还。”

“一年?”陈芳冷笑了一声,“你信?反正我不信。”

那天晚上陈芳一夜没理我。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了几件衣服回了娘家。

我打电话过去,她直接挂断。

后来是她妈接的,说让我冷静冷静,等朱妩把钱还了再说。

我冷静不下来。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每天给朱妩打一个电话,问阿姨的病情怎么样了。

她每次都接,说手术很成功,已经在恢复期了,让我放心。

我问她还钱的事,她说快了,等阿姨出院就能想办法。

半年后,电话就打不通了。

我找到她家,邻居说她前阵子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又找到她娘家,她妈住的那个老房子也空了,门锁都换了。

我心里慌了。开始到处打听,从同学群里问,从她以前工作的地方打听,甚至跑到了民政局查婚姻登记信息。

得到的消息让我彻底傻眼。

朱妩和她老公丁旭离婚了。

房子被法院查封,说是丁旭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拿房子抵押的。

丁旭跑路了,不知道去了哪个城市。

朱妩带着她妈也消失了,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我把那张借条翻来覆去地看,恨不得把上面的字刻进眼睛里。

六十二万。我攒了六年的血汗钱。买房的首付。陈芳的信任。

全没了。

陈芳回来办离婚手续的时候,我跪在她面前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很平静:“孙磊,我不是不给你机会。我是对自己没信心了。咱们都好好过吧。”

我没答应离婚。

她在娘家住了大半年,后来才慢慢搬回来。

但家里的气氛变了。

她不再跟我吵,只是话越来越少。

每回提到钱,她就会沉默,嘴角往下撇一下,那个表情比什么都扎心。

同事也知道这事。

开始在背后议论,说孙磊这小子脑子不好使,为个女同学把老婆本都搭进去了。

有人说得更难听,说我跟朱妩肯定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不然谁会借那么多钱?

我没解释。越解释越黑。

只是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低头走路。

见到熟人绕着走,喝酒的时候从来不敢多喝,怕喝多了说漏嘴。

每个月工资卡交给陈芳保管,自己只留几百块零花。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那六十二万,就当买了个教训。

可谁能想到,十六年后的今天,这笔钱又回来了。

03

我在银行门口坐了快一个小时,烟抽了半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芳发来的微信:“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婉如的补习费明天要交了,一万八,你下班记得去银行取。”

补习费。

女儿婉如上高三了,成绩不错,老师说只要最后这一年冲一把,考个一本没问题。

就是补习费太贵,一学期光补课就要一万八。

陈芳省吃俭用,把家里的开销压缩到最低,还是觉得喘不过气。

我看了看手里的银行卡,六十二万。

这笔钱,够了。够给婉如交完高三所有的补习费,够把家里欠的债还清,够给陈芳买她看了好几年的那件大衣,够让这个家喘口气。

可是,朱妩怎么把这笔钱转过来的?她去哪里了?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拨通了同学群里一个老同学的电话。他叫宋长生,跟朱妩家是邻居,平时消息比较灵通。

“喂,长生,你知道朱妩现在在哪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突然想起问她了?”

“有点事。”我没说钱的事。

“我听说她好像生病了,住在外地的医院里。具体哪家医院我不清楚,要不你问问蒋然,他跟朱妩堂姐走得近。”

我挂了电话,又打给蒋然。蒋然说朱妩的堂姐确实说过,朱妩在省肿瘤医院住院,病情不轻。

省肿瘤医院。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然后站起来,去银行柜台取了五千块钱,剩下的六十一万五还在卡里。

我给陈芳发了条微信:“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晚上不一定回来。”

没等她回复,我直接打车去了省城。

省肿瘤医院在老城区,一栋灰白色的楼,看起来很旧。我按照蒋然说的病房号,找到了住院部三楼的肿瘤科。

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病人身上特有的那种气息。几个家属坐在长椅上,脸上的表情都一样,木木的。

我走到321病房门口,门虚掩着。我刚要推门,里面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把她弄哪去了?我可是她前夫,她有义务告诉我。”

我心里一紧,推门进去。

病房里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矮胖男人。那个矮胖男人转过头来,我一下子认出来了。

丁旭。朱妩的前夫。

他也认出了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冷笑。

“哟,孙磊?你来得挺快啊。”

“你来干什么?”我问他。

“我来找我前妻。怎么,你也是来找她的?”

我没理他,看向医生。“请问,朱妩在哪个病房?”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丁旭,表情有些为难。“朱女士今天早上已经转到ICU了,情况不太好。你们是亲属吗?”

“我是她前夫。”丁旭抢先说。

“我是她同学。”我说。

医生点了点头。“那你们等一下,我去问主治医生,看看能不能安排探视。”

医生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丁旭。气氛有些尴尬,还有点说不出的紧张。

丁旭上下打量我,眼神不太友善。“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怎么,听说她有钱了,来分一杯羹?”

“我不跟你说这个。”我转身要出去。

“别走啊。”丁旭在后面喊,“我知道她给你转钱了,对不对?六十二万?你以为那是你的?告诉你,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一半!”

我停住了脚步。

丁旭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我已经找律师了,咱们法庭上见。”

04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丁旭说要告我,要分那六十二万。

他说他是朱妩的前夫,离婚的时候财产都没分,现在朱妩有钱了,他有一半。

我听他说话的时候,差点没忍住一拳打过去。但我忍住了。不是怕他,是怕在ICU门口闹事耽误朱妩的治疗。

丁旭这个人,我多少知道一点。

当年朱妩嫁给他的时候,大家都说她嫁了个小老板,日子应该不错。

后来才知道,丁旭根本不是做正经生意的人,倒腾二手车,倒腾化肥,什么都干,什么都不长久。

欠了一屁股债,把朱妩娘家的房子都抵押了。

朱妩离婚的时候,不但没分到一分钱,还背了一身债。据说她妈生病那年,丁旭一分钱没出,还逼着朱妩拿钱给他还债。

现在朱妩有钱了,他又冒出来了。

这种人,脸皮比城墙还厚。

我掏出手机,想给陈芳打个电话,但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她我找到朱妩了?

告诉她卡里那笔钱可能会被丁旭抢走一半?

告诉她我跑到了省城,明天还不一定能回去?

最后我发了个微信:“明天回去。一切都好。”

发完我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假。但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

我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一晚八十块,房间小得转不开身。窗户外边就是烧烤摊,油烟味飘进来,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出现两个画面。

一个是朱妩高中的样子。

扎着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窗边看书。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那时候她是班里成绩最好的,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老师都说,这个孩子有出息,将来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另一个是朱妩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嘴唇在发抖。她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我知道,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不是那种轻易开口求人的人。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ICU。

医生说朱妩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

她做了胃癌切除手术,又感染了,在ICU里观察。

我签了探视单,穿上防护服,跟着护士进去了。

ICU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朱妩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身上插满了管子。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才四十多岁,但看起来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上的皮肤蜡黄,没有一丝血色。

护士拍了拍她的肩膀:“朱女士,有人来看你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瞳孔有些涣散,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她笑了。那个笑容让我心里一酸。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钱收到了吧?”

我点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就好。”她又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很深很深。“我终于还上了。”

“你怎么……”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想问我,这十几年去哪了?”她闭上眼睛,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声音很轻,有时候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离婚后她带着她妈去了深圳。

没学历,没技术,就从最底层做起。

在工厂流水线上干过,在饭店洗碗,在街上发传单,能干的活她都干过。

后来有人介绍她去服装厂,她学得快,慢慢从工人做到了组长,从组长做到了车间主任。

再后来,她用攒下的钱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小服装厂。

前几年行情好,赚了点钱。

去年终于存够了六十二万,她想都没想,就转到了当年那张银行卡上。

“那张卡号我一直记着。”她说,声音越来越轻。“十六年了,从来没忘过。”

转到卡的那一天,她去做了体检,查出了胃癌。已经是晚期了。

“我不是不还你,是想再攒多一点。”她的眼眶红了。“孙磊,我对不起你。”

05

从ICU出来,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哭。为她,还是为自己,还是为这十六年里所有被那六十二万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

护士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来,手在发抖。

“她的情况……怎么样?”我问医生。

医生摇摇头,表情很沉重。“癌细胞已经扩散了,虽然做了切除手术,但效果不理想。接下来只能靠化疗维持,但……希望不大。”

“大概还有多久?”

“很难说,可能几个月,也可能……”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我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几下,是陈芳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她劈头盖脸地问我:“你昨晚去哪了?婉如的补习费取了没有?”

“没有。”

“什么叫没有?明天就要交了!”

“陈芳。”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朱妩快不行了。她在ICU。”

电话那头安静了。

“她……还了我六十二万。”我说。

我能听到陈芳的呼吸声,很重,很慢。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回来再说吧。”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愣。陈芳没有像以前那样吵,也没有骂我。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吵架更让人心慌。

我回到小旅馆,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朱妩的样子,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我不是不还你,是想再攒多一点。”

这句话像把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十六年,她用了十六年才攒够这笔钱。

而这十六年里,我一直在恨她,觉得她骗了我,觉得她是个不讲信用的人。

我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见到她,一定要骂她一顿,让她把钱还给我。

可现在她真的还了,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那张银行卡。里面的六十二万,足够解决我家里所有的问题。婉如的补习费、房贷、陈芳一直想买的那个保险……

可是这笔钱,是用朱妩的命换来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笔钱我不能要。

可如果不要,婉如怎么办?陈芳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想得脑袋都要炸了。

第二天早上,我的眼睛肿得睁不开。洗脸的时候照了照镜子,胡子拉碴的,活像个流浪汉。

我刚收拾好准备去坐车,手机响了。是宋长生打来的。

“孙磊,你在省城吗?”

“在。”

“那啥,有个事儿跟你说。”他的语气有些犹豫。

“丁旭这两天在同学群里到处说你跟朱妩有不正当关系,说那笔钱不是借的,是你给朱妩的‘分手费’。还说要起诉你,让你把六十二万吐出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别理他,”宋长生说,“那家伙不是个东西。我跟几个老同学都商量好了,到时候给你作证,证明那笔钱是借的。”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处理。”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边,想了想,还是拨通了陈芳的号码。

“喂。”她接得很快。

“我坐下午的车回去。”我说。

“好。”

“陈芳……”

“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事,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给朱妩的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预留朱妩的医疗账户。

医生说可以。

我又去了银行,把那张卡里的六十二万全部转到了医院的专用账户上,备注写的是“朱妩医疗费”。

办完手续,我站在银行大厅里,看着转账成功的回执单,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笔钱,我带回来。

我要还给朱妩。

不是用钱,是用她的命。

06

回到县城已经是傍晚了。

我推开家门,陈芳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已经凉透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转账回执单,放在她面前。

“我把钱转到医院账户了,给朱妩治病的。”

陈芳没看回执单,只是盯着我。

“你疯了?”

“我没疯。”

“六十二万,”她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婉如还有一年就高考了,家里还有房贷……”

“我知道。”我打断她。“可是陈芳,朱妩快死了。她把命都搭进去了,就是为了还我这笔钱。我拿着这笔钱,心里不安。”

陈芳没说话。她低下头,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想说点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

过了好久,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你告诉我,咱们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我说。“借也好,贷款也好,我不会让婉如受委屈。”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变了。”

“变了?”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只会躲。这次你没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是因为,我再也躲不掉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婉如回来了。她听说了朱妩的事,沉默了一会儿,说:“爸,补习费我可以不补了。我自己复习也能考上。”

“不行。”我语气很坚决。“该补的还得补。”

婉如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零星的灯光闪闪烁烁。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孙磊,我是丁旭。收到我的律师函了吗?”

我的心沉了下来。“什么律师函?”

“我寄到你单位了。法院的传票应该也快到了。我告诉你,那六十二万,你一分也别想独吞。”

“丁旭,那笔钱我已经转到医院账户了。”

“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疯了?那是我的钱!”

“那是你前妻的命钱。”我说。“她快死了,你知道吗?”

“关我什么事?她跟我离婚了,她的钱我有一半!”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我没发火。我平静地说:“你想要钱,去找法院。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把丁旭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陈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是他?”

“嗯。”

“真要打官司?”

“打就打。”我说。“我不怕他。那笔钱是朱妩的救命钱,不是他丁旭的分手费。”

陈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要是真打官司,咱们得找个好律师。”

我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

“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她说,“表妹夫在省城认识一个律师,专门打经济案的。”

我心里一热,眼眶有点酸。

陈芳没看我,转身往屋里走。“早点睡,明天我陪你去单位请假。”

07

第二天一早,我和陈芳一起去了县城的律所。

律师姓罗,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看了我带来的材料——那张借条、银行的转账记录、以及朱妩那封附言的截图——沉思了好一会儿。

“这个案子核心就一件事,”他推了推眼镜,“丁旭能不能证明那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

“那是朱妩的还款,怎么会是夫妻共同财产?”我问。

罗律师笑了笑,很无奈的笑。

“法律上有个麻烦的地方:朱妩转给你的钱,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而丁旭声称这笔钱是朱妩在离婚后赚的,但朱妩和他的离婚协议上确实没有明确分割财产。如果丁旭能证明那笔钱是朱妩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累积的,那他就有权要求分割。”

我心里凉了半截。“那怎么办?”

“别急。”罗律师打开一个文件夹。

“我查过朱妩的时间线——她跟丁旭是2008年离婚的,之后去了深圳打工。她赚的钱,全部发生在离婚以后。这个在时间上是可以证明的。”

“那丁旭凭什么还要分?”

“因为他没证据。”罗律师说。“但诉讼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链。问题是,朱妩的病情能等吗?”

我沉默了。

“还有一个办法,”罗律师说,“你把这笔钱原路退回朱妩的账户,让朱妩的直系亲属来处理。这样丁旭就没法起诉你了。”

“她的直系亲属只有她妈,但她妈已经不在了。”

“那她有没有别的亲属?”

我摇了摇头。朱妩的父母已经不在了,她是独女,没有兄弟姐妹。

“那就麻烦了。”罗律师叹了口气。“这笔钱卡在你手里,丁旭起诉你,你要么被拖进官司,要么还给他一半。”

“我不会给他一分钱。”我说。

“那就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罗律师看着我,“你愿意吗?”

“愿意。”

罗律师点了点头,拿出一份委托书让我签字。

离开律所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了。陈芳撑着伞走在我身边,我们都没说话。

回到单位,我请了三天假。领导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直接批了。也许是我憔悴的样子说明了一切。

下午,我去了医院。

朱妩已经从ICU转出来了,回到了普通病房。

她瘦得皮包骨头,但精神比上次好了些。

看到我来,她笑了一下,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

“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你。”

“你……把钱转医院了?”她问。我点头。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孙磊,你不要这样。我欠你的……”

“你什么都没欠。”我打断她。“你欠我的,已经还清了。现在是医院欠你一条命。”

她哭了很久,哭得咳了起来。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说:“丁旭要告你?”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过电话。”她的眼神很冷。“我说了,那笔钱是我的,不关他的事。他要是敢上法庭,我就请人给他作证。”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别操心了,好好养病。”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手很冰。

“孙磊,我这一辈子,欠你最多。对不起,以前没机会还。现在有机会了,又给你添这么多麻烦。”

我摇了摇头。

“你不是麻烦。”

她松开我的手,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08

丁旭的律师函在三天后到了。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正式的诉讼材料。

丁旭的诉讼请求很明确:要求法院确认那六十二万属于朱妩与他的共同财产,要求我返还一半,也就是三十一万。

我把材料拍成照片,发给了罗律师。罗律师很快回了电话:“他的诉求很强硬,但证据不足。你别担心,我会在庭审前把材料准备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愣。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对面的楼正在施工,挖土机的轰鸣声一阵一阵传来。

同事老赵推门进来,看到我桌上的律师函,问我怎么回事。我只说了一句“私事”,他也没多问。

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沉默。

在单位,我从来不说自己的事。家里的事、钱的事、朱妩的事,我都压在心里。同事们只知道我老婆管得严,家里不宽裕,但不知道具体为什么。

现在好了,连法院都要知道了。

我苦笑了一下,把律师函收进抽屉里。

晚上回到家,陈芳已经做好饭了。婉如在房间里学习,我们俩坐在饭桌前吃饭。气氛有点沉默。

“罗律师怎么说?”陈芳问。

“说问题不大,他能解决。”

“那就好。”陈芳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停了一下,抬头看我。“你这两天瘦了。”

“你也是。”

她又低下头,吃了几口饭,忽然说:“要不……我们请几天假,去医院陪陪她?”

我愣住了,看着她。

“你不是说她没亲人吗?”陈芳说。“人快没了,身边连个人都没有,怪可怜的。”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又酸又胀的感觉。

“好。”我说。

第二天,我和陈芳一起去了省城。

带了一保温壶的鸡汤,是陈芳早上起来炖的。

我们到病房的时候,朱妩正躺在床上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堵灰扑扑的墙。

看到陈芳,朱妩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嫂子,你怎么来了?”

陈芳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说:“听说你身体不好,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鸡汤,趁热喝了。”

朱妩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在发抖,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芳给她倒了碗鸡汤,喂她喝。朱妩喝着喝着,忽然哭出声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她的药费还有多少?”

“还够一个疗程的。”医生说。“你上次转的钱,已经把之前的欠费都补上了。后续治疗我们还在评估。”

“那就继续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医生看了我一眼。“她是你什么人?”

“同学。”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从医院出来,我和陈芳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暖洋洋的,但风吹过来还是有点冷。

陈芳说:“她那个前夫,真不是个东西。”

我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处理丁旭那个事?”

“打官司呗。”我说。“打到底。”

陈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你打。”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带着笑。

“以前是我不好,”她说,“遇到事情只会跟你吵。”

“不怪你。”我说。“是我当年做决定的时候没跟你商量。”

我们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坐了一会儿。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09

开庭的日子定在两周后。

这两周,我一边上班一边往医院跑。

朱妩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碗粥,坏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发烧。

医生说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第二次化疗了,只能是靠药物维持。

我每次去医院,都告诉她要撑住。

“庭审快了,等你赢了官司,我带你去吃好的。”

她笑,笑得很虚弱。“好,我等着。”

开庭那天,我一早就到了法院门口。陈芳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精神。罗律师也到了,手里拿着厚厚一摞材料。

丁旭也来了,身边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秃顶男人,应该就是他的律师。丁旭看到我,冷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庭审开始,法官先核实了双方身份。

丁旭的律师先发言,说那六十二万是朱妩在离婚前积累的财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无权占有。

轮到罗律师发言了。他站起来,拿出了一个文件袋。

“法官,我这里有一份朱女士的银行流水记录。记录显示,朱女士名下的所有存款,都是在2008年离婚后存入的。她在离婚前没有任何存款,离婚后靠在深圳打工赚的钱一点点存起来的。这份记录有银行盖章,可以证明这些钱是朱女士的个人财产。”

法官看了看材料,点了点头。

丁旭的律师又开口了:“请问,这些银行流水能证明什么?她离婚后赚的钱,就不能是夫妻共同财产吗?根据婚姻法,离婚时未分割的财产,离婚后发现仍可以分割。”

“丁先生说得对。”罗律师笑了笑。

“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这些财产是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产生的。而朱女士的所有存款,产生的时间都在离婚后。换言之,这些钱与丁先生无关。”

“那你们怎么证明这些钱是离婚后才存的?”丁旭的律师追问。

罗律师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材料:“这里是朱女士的社保记录和工资单。从2009年到2023年,她在深圳的三家服装厂工作过,工资收入全部有据可查。六十二万,是她十四年打工和创业的积累,每一分都有来路。”

法官接过材料,翻看了一下。

“还有就是,”罗律师继续说,“朱女士在离婚后曾经向法院申请过丁先生的财产分割。当时的记录显示,丁先生和朱女士在离婚时已经签署了财产分割协议,双方财产已经清算完毕。这份协议,我已经提交给法院了。”

法官翻开最后几页纸,看了看,又看了看丁旭。

“丁先生,你确认你在离婚时和朱女士签署过这份财产分割协议吗?”

丁旭的脸色变了,扭头看了看他的律师。

律师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他脸色更难看了。

“这……这协议我签过,”他结结巴巴地说,“但当时她骗我签的,说只是为了办手续方便……”

“签了就具有法律效力。”法官打断他。“根据这份协议,你们的财产在离婚时已经分割清楚,不存在后续财产的分割权。”

丁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钟后宣判。

我和陈芳坐在旁听席上,手紧紧握着。我不敢看她,怕自己的表情太明显。

十五分钟后,法官回到法庭。

“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和陈述,本庭认定:涉案六十二万元人民币系朱妩个人财产,与丁旭无关。丁旭要求孙磊返还三十一万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本案诉讼费由丁旭承担。”

丁旭的脸彻底黑了。他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但被他的律师拽住了。

我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法官,谢谢您。”

10

出了法院大门,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陈芳挽着我的胳膊,我们走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电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起来。

“孙先生,朱女士的病情突然恶化,请您尽快来一趟。”

我拽着陈芳就打车往医院赶。

到了病房,朱妩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我和陈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紧紧握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过了快两个小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情况怎么样?”我冲上去。

医生看着我,沉默了一下,说:“暂时稳定下来了。但是……情况不太乐观。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我们尽力了。”

我靠在墙上,心里堵得厉害。

“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医生点点头。

我换好防护服,走进病房。朱妩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罩,眼睛闭着。我走到床边,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我,嘴角动了一下。

“庭审……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

“赢了。”我说。“丁旭一分钱都拿不到。”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但力气很小。“那就好……我就知道……你能行。”

“你别说话了。”我坐到床边。“好好休息。”

“孙磊……”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我快不行了,我知道。”

“别胡说,你还能好。”

她摇头。“帮我……帮我把我妈的照片……放在我身边……我想她了。”

我从她的包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一个瘦小的农村妇女,站在三轮车前笑。我把照片放在她枕头边。

她看着照片,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下辈子……还你。”

“不要说了。”我喉咙发紧。

她慢慢闭上眼睛,手还握着我的。

我在她身边坐了很久。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房间里很安静。

后来,护士进来了,让我去办手续。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她。她侧躺着,手还握着那张照片。

我从病房里出来,陈芳站在走廊里,眼睛红红的。

“她……还好吗?”

我摇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陈芳上前一步,抱住了我。

她的肩膀在发抖。我抱着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后来,我办了出院手续。朱妩又住了三天,病情一直不稳定。

第四天早上,医院打来电话,说朱妩走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衣服,躺在床上,表情很安详。枕头旁边还放着那张照片。

护士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朱妩留给我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她写字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孙磊,谢谢你。这辈子,我值了。”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

那天下午,我和陈芳一起去了医院后面的太平间。把朱妩的照片放在她身边,然后看着工作人员把她推了进去。

回来的路上,陈芳忽然握住了我的手,很用力。

“以后……我们都好好的。”

我点点头,反握住她的手,没松开。

晚上回到家,婉如已经做好了饭,摆了一桌子。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她,又看了看陈芳,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饭桌很吵。

厨房的灯很亮。

活着的人,得替走了的那个人,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