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永远记得那天岳母家厨房里的味道——炖猪蹄的肉香混着煤球炉子的呛烟,油腻腻地糊在窗玻璃上。我搓着冻红的手,把刚从镇上买回来的两箱牛奶、一条好烟放在客厅桌上,笑呵呵喊了声"爸、妈"。

没人应我。

岳父老赵坐在沙发上,叼着烟,眼皮都没抬。岳母刘姨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嘴角往下一撇:"来了?坐吧,正好有事跟你说。"

那语气,跟平时让我去搬煤气罐的调调可不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笑着坐下了。我叫张磊,三十一岁,在县城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月薪到手六千出头。和女朋友赵晓敏谈了两年多,婚期就定在来年五月。

晓敏那天不在,说是陪同事逛街去了。现在想想,她怕是故意躲开的。

岳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一屁股坐我对面,开门见山:"磊子,你也知道,我们家小宝明年要上高中了。"

小宝是赵晓敏的弟弟,赵浩宇,今年十五岁,比晓敏小了整整十二岁。据说是老两口当年"意外"来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那宝贝劲儿——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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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高中好事啊。"我客气地接了句。

"好事是好事,就是费钱。"岳母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像是在谈什么秘密交易,"我跟你爸商量了,小宝念书这几年,你每个月出三千块,算是当姐夫的一份心意。"

我以为我听错了。

"三……三千?"

"也不多嘛,"岳父终于开口了,把烟头摁进烟灰缸,腾起一缕青烟,"你一个月好几千块钱,又没啥大开销。晓敏嫁过去以后还不是帮你操持家务、伺候你爸妈?这点钱,就当提前付的。"

提前付的。

这四个字像一盆凉水,从我头顶浇到脚底。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叫,灌进门缝,我后脖颈一阵阵发寒。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压住翻涌的情绪,尽量平静地说:"妈,这事晓敏知道吗?"

"她知不知道不重要,"岳母摆了摆手,"这是大人之间的事。小宝是她亲弟弟,她能不同意?"

我沉默了几秒钟。

三千块,一年就是三万六。高中三年,将近十一万。再加上彩礼八万八、婚宴酒席、新房装修——我爸妈在县城给我买的那套房子,贷款还没还完,每月月供两千三。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心口一阵发紧。

"而且,"岳母像是怕我犹豫,又加了句,"小宝要是考上了好大学,学费你也得担一部分。谁让你是姐夫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低着头,盯着茶杯里打着旋的茶叶末子,忽然觉得特别可笑。谈恋爱这两年,逢年过节我往这个家里搬了多少东西——岳父住院我包了一万二的医药费,岳母过生日我买了条金项链,小宝要换新手机我二话没说转了四千块……

我以为这些是真心换真心,没想到人家觉得这是"理所应当",还嫌给少了。

"爸、妈,"我放下茶杯,抬起头,直视他们俩,"我再想想吧。"

"想啥?"岳父皱起眉头,声音粗了几分,"你要娶我闺女,这点责任都不愿意担?"

空气突然安静了。墙上那个老式挂钟嘀嗒嘀嗒地响,像是在倒数什么。

我站起身来,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慢慢地说:"叔,婶子,我对晓敏是真心的。但这事,容我回去想清楚。"

那晚回家的路上,天上飘起了细雪。车窗外的路灯昏黄模糊,我一个人握着方向盘,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

回到家,我给晓敏发了条消息:"你爸妈跟我提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过了整整四十分钟,她才回了五个字:"你就答应呗。"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了床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谁也没联系。我妈看我整天闷在屋里,试探着问了几句,我说没事。但她是过来人,什么看不出来?

第三天晚上,我妈端了碗热汤面进我房间,坐在床边,轻声说:"磊子,妈不干涉你的事。但有句话妈得说——娶媳妇是搭伙过日子,不是找个债主。你自己掂量。"

一碗面下肚,我心里的账,算清楚了。

大年初二,按规矩要回丈母娘家拜年。我照常提了东西上门,客厅里亲戚坐了一屋子,七大姑八大姨嗑着瓜子聊得热闹。

岳母一看见我,眉开眼笑地把我拉到饭桌前坐下,给我倒了杯酒,嗓门亮堂堂的:"磊子来了!来来来,今天人齐,正好把你跟晓敏的事定一定。"

我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晓敏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剥橘子,不看我。小宝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连招呼都没打。

岳父端起酒杯,正要开口说什么"亲家""彩礼"之类的场面话。

我先开了口。

"叔,婶子,各位长辈,"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有件事我想当面说清楚。上次你们提的条件——每月三千补贴小宝,将来大学费用也要我分担。我认真想了一个星期。"

岳母笑着插嘴:"想通了就好嘛——"

"我想通了,"我放下酒杯,冷笑了一声,"谁说我一定要娶了?"

满屋子瞬间安静得像按了静音键。瓜子壳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张磊不是不讲情分的人。谈恋爱两年,该花的钱我没含糊过。但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是一个人扛全家的。你们把我当提款机,晓敏也觉得理所当然——这样的婚,我结了也过不好。"

岳母脸色铁青,岳父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晓敏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没有摔门而去,而是认认真真鞠了个躬:"这两年承蒙照顾,谢谢了。"

然后转身,走进了外面干冷干冷的风里。

后来听朋友说,晓敏哭了很久,岳母逢人就骂我"白眼狼"。但也有亲戚私下嘀咕:"人家条件不差,你们那要求也确实过了。"

说实话,离开那天我也难受。两年的感情,哪是说放就放得下的?可有些事,不在这时候说清楚,憋进婚姻里,只会烂得更深。

我妈说得对——搭伙过日子,得两个人一起往前走。要是还没进门就让你跪着,那这个门,不进也罢。

如今半年过去了。我还是一个人,偶尔加班回家煮碗面条,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日子清清静静的,不算多好,但踏实。

有些亏,吃一次就够了。有些清醒,来得晚不要紧,别不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