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那天下午,我家堂屋里炸开了锅。

我闺女晓芸抱着一摞红请柬,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桌上的红纸上,洇出一团团暗红的印子。她爹老张坐在八仙桌那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积了老长也不弹,整间屋子呛得人睁不开眼。我端着刚从灶上盛出来的姜汤,手抖得厉害,碗沿磕在桌角,"咣当"一声,热汤泼了我半条裤腿,烫得我直跳脚,可我顾不上。

"妈,您跟我爹到底是图啥呀?请柬都发出去了,酒席定在初八,您现在让我退婚,我以后还怎么做人?"晓芸的声音都劈了。

老张把烟头狠狠按在搪瓷缸子里,"滋啦"一声,他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闺女,爹宁愿让你现在哭一场,也不愿你哭一辈子。这个建军,咱不能嫁。"

晓芸今年二十六,在镇上信用社上班,模样周正,性子温吞。建军是邻村的,在县里跑运输,开着辆半新的解放牌大货,一个月落到手里七八千,在我们这十里八乡,算得上是头一份的好后生。两人是去年经媒人吴婶撮合的,处了大半年,眼瞅着年后就要办喜事。

可坏就坏在三天前,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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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我们这儿的老规矩,小年这天,准女婿得上岳父岳母家"暖灶",提着年礼,吃顿团圆饭,名义上是认亲,实际上是让两家老人再相看相看。建军那天上午十点多到的,骑着他那辆铃木摩托,后座上绑着两条烟、两瓶酒、一只活鸡、还有给我和老张的两件呢子大衣。

东西是真不少,礼也算重。可就在那顿饭桌上,我跟老张同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至于咯噔的是啥——这事,得从那只鸡说起。

那只芦花母鸡是建军从他自家鸡圈里逮的,活蹦乱跳,进门就扔在我家院里。我寻思着中午就杀了炖上,便去屋里磨刀。这功夫,建军跟着他未来老丈人——也就是我家老张,到东屋唠嗑去了。

我在厨房忙活,听见院里"咕咕"的鸡叫忽然变了调,凄厉得很。我擦擦手出去看,正瞧见建军把那只鸡按在水泥台子上,一只脚踩着鸡翅膀,手里攥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在鸡脖子上划。

划一下,停一下;再划一下,再停一下。

那鸡疼得直扑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看得头皮发麻,赶紧喊:"建军,你这是干啥?一刀下去利索点啊!"

建军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怪得很:"妈,没事,我这是放血放得干净,炖出来汤白。"

他说着,又慢悠悠地划了一刀。

我那心里就跟被啥东西揪了一下。一个大老爷们儿,杀只鸡至于这么磨蹭吗?可当时我没多想,只当他是手生。

中午吃饭,建军表现得没的挑,给老张敬酒,给我夹菜,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饭后他帮着收拾碗筷,又陪老张下了两盘象棋,故意输了一盘,把老张哄得直乐。

下午三点多,建军走了。他前脚刚跨出院门,老张后脚就把我拉进里屋,压低声音说:"孩他妈,这门亲事,得再琢磨琢磨。"

我愣住了:"咋了?建军今儿不是挺好的?"

老张摇头:"你没瞧见他杀鸡?"

我说瞧见了。

老张叹了口气:"我年轻时候在公社屠宰场干过两年,啥人杀啥牲口,我一眼就看得出。利索人,是图个痛快,给牲口个解脱;磨叽的人,分两种——一种是真不会,手抖;另一种……是看着牲口疼,他心里头舒坦。"

我后背一阵发凉。

老张接着说:"建军那手法,稳得很,根本不是不会。他是故意的。这种人,平时装得再好,骨子里头有股子戾气。今天他能这么对一只鸡,明天对人会咋样?晓芸要是嫁过去,万一哪天惹他不高兴……"

我嘴上不信,心里却堵得慌。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托娘家侄子去建军村里打听。

这一打听,吓得我手脚冰凉。

建军前头处过一个对象,是邻县的,处了两年,去年夏天分的手。明面上说是性格不合,可村里人私下传,那姑娘走的时候胳膊上、脖子上都有淤青,是连夜跑回娘家的,连东西都没敢拿。这事建军家捂得严实,又给了那姑娘家两万块"封口费",外人才不知道。

媒人吴婶给我们说媒的时候,只字没提这茬。

我把打听来的话原原本本告诉老张,老张当场就拍了桌子:"这婚,必须退!"

晓芸不依,哭着闹着说我们多心,说建军对她百依百顺,从没红过脸。老张一句话把她噎住了:"闺女,狼披着羊皮的时候,比羊还温顺。等它露出牙,就晚了。"

最后还是我把那姑娘的电话号码托人要了来,让晓芸自己打过去。电话那头,那姑娘哭了快一个小时,说的话我没敢全听,只听见晓芸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最后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退婚那天,建军在我家院里闹,摔了我一口好锅,临走时盯着晓芸的眼神,跟那天盯着芦花鸡的眼神,一模一样。

老张把晓芸搂在怀里,对我说:"孩他妈,咱这辈子没啥能耐,但闺女这一关,咱守住了。"

我望着院里那摊还没擦干净的鸡血印子,眼泪终于下来了。

人这一辈子,看人不能光看脸面,得看他对弱者的那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