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这个时候,我拎着两个蛇皮袋子,从那个住了十二年的家里走出来。

身上就剩三百来块钱,银行卡里头干干净净。房子归他,车子归他,连儿子读书的那笔教育金,也归他——因为他说那是他爸出的钱,跟我没关系。

我叫春兰,今年四十三。离婚那天,是个下着小雨的下午,我站在民政局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脖子里灌,凉得我直哆嗦。陈建国——我那个前夫——他连伞都没给我撑一把,转身就上了那辆黑色帕萨特,副驾上坐着个染黄头发的女人,比我小十几岁。

我那时候心里头跟刀绞一样,可我没哭。

为啥不哭?因为我早就把眼泪流干了。

陈建国是开建材店的,这些年家里头的钱都在他手上攥着。我呢,从结婚那天起就在店里头帮忙,进货、记账、招呼客人,没拿过一分工资。他说:"咱俩是两口子,分啥你的我的。"

我信了。

信到他在外头养了个相好两年多,我才从隔壁王婶嘴里听说。

摊牌那天,陈建国把离婚协议甩我脸上:"房子是我爸名下的,店是我开的,你想要什么?想要就上法院告去,告个三年五载,你耗得起吗?"

我看着那张纸,手抖得签不了字。可我一想到儿子明年就要上大学了,我不能让他爸妈在亲戚跟前抬不起头来——我签了。

净身出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走的那天,我儿子抱着我哭,说:妈,你等我,等我考上大学挣钱了,我养你。

我摸着他的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谁能想到,一年后的今天,陈建国会站在我租的这间小出租屋门口。

那天我刚从早市回来,手里头拎着两斤排骨,准备给儿子炖个汤——他周末要回来。楼道里头光线昏暗,一股子炒辣椒的呛味儿。我刚摸出钥匙,就看见门口蹲着个人。

那人一抬头,我手里的塑料袋"啪嗒"掉地上了。

"春兰……"陈建国站起来,脸上挂着我从没见过的那种讪笑,"咱俩……能聊聊不?"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这人比一年前老了不止十岁。头发白了一片,西装皱巴巴的,下巴上一层青胡茬,眼睛底下两个大眼袋。哪里还有当年那个开着帕萨特、把离婚协议甩我脸上的陈老板的样子?

我没说话,开门进屋,他跟着就往里挤。

我"砰"一声把门顶住:"你想干啥?"

他赔着笑:"春兰,给口水喝行不?我从早上就在这儿等你了。"

水我是给他倒了。

不是心软,是想听听他到底要说啥。

陈建国捧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叹了口气,开始倒苦水。

那个染黄头发的小三,姓刘,跟他同居了八个月,把他银行卡里头三十多万取走,连人带钱跑去广东了,听说在那边又找了个开厂的。建材店因为这两年行情不好,加上他没心思打理,赔得一塌糊涂,欠了一屁股债。房子抵给银行了,车子也卖了。

"春兰,我现在啥都没了。"他眼圈红了,"我想明白了,还是你好,跟我过了十二年苦日子,从来没红过脸。咱俩复婚吧,重新开始,啊?"

我听着,差点没笑出声。

我端起自己那杯水,慢慢喝了一口,问他:"建国,你今年多大了?"

他愣了一下:"四十……四十六了。"

"四十六的人了,"我把杯子放下,"你是不是觉得我还跟二十年前一样好骗?"

他脸"刷"地白了。

我站起身,从抽屉里头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给他看。

那上头记着这一年来我所有的账目。

去年净身出户之后,我去了城南的一家服装厂,白天踩缝纫机,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一双袜子赚两块钱,一晚上能卖出去六七十双。后来我攒了点本钱,跟王婶合伙在小区门口盘了个早餐铺,卖豆浆油条。

凌晨三点起床,晚上九点收摊。

我手上的茧子,比我妈那辈子做农活的时候还厚。

可我攒下了七万八千块钱。

我儿子今年考上了省里的重点大学,学费我自己出的,没找他爸要一分。

"陈建国,"我把本子合上,"你来找我,是觉得我一个女人在外头混不下去了?还是觉得我心里头还念着你?"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告诉你,"我走过去把门拉开,"当初你把我从那个家里头赶出来的时候,我就死了一回。死过的人,不会再回头走老路。"

"你赶紧走吧。以后也别来了。"

陈建国走的时候,背驼得跟个老头一样。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到底是流下来了。

不是后悔,是替过去那个傻女人哭。

晚上儿子回来,吃着我炖的排骨汤,问我:"妈,你今天咋了,眼睛红红的?"

我笑笑:"切葱花呛的。"

窗外头,夕阳把对面楼房的玻璃照得金灿灿的。

我心里头头一回觉得,这日子,是我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