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秀兰,今年六十三,老伴走得早,拉扯大两个儿子不容易。大儿子在镇上开五金店,小儿子建军考上大学后留在了省城,娶了城里姑娘晓梅,在银行上班,听着就体面。

去年腊月,我膝盖犯老毛病,蹲下就起不来。建军打电话非要接我去省城住一阵,说大医院好看病。我心里头其实犯嘀咕——晓梅这儿媳妇,结婚八年,我统共见过五六回,每回都客客气气,叫"妈"叫得甜,可那股子疏远劲儿,我这老婆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建军在电话那头催了三回,我寻思着,儿子一片孝心,不去倒像我这当妈的不识抬举。腊月初八那天,我拎着自己腌的腊肉、晒的香菇,坐了五个钟头大巴,到了省城。

刚进门,晓梅围着花围裙从厨房迎出来,笑得那叫一个甜:"妈,可把您盼来了!快坐快坐,我炖了排骨汤。"她一把接过我手里的袋子,又是倒水又是拿拖鞋,嘴里"妈长妈短"叫个不停。我那点忐忑,一下子化了大半。心想,是我这老婆子多心了,人家城里姑娘,懂礼数。

晚上吃饭,桌上四菜一汤,晓梅还特意夹了块排骨到我碗里:"妈,您牙口不好,我炖了三个钟头,烂糊。"建军在旁边直冲我笑,那意思是——妈,您看,我没娶错人吧?

我这心里头,热乎乎的,盘算着多住些日子,帮他们带带四岁的孙子壮壮,也算给小两口减轻点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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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成想,住到第三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路过他们卧室,门缝里漏出一线光,里头说话的动静,把我钉在了原地……

那天夜里,我穿着布拖鞋,脚底板贴着冰凉的地砖,手扶着墙慢慢挪。走到他们卧室门口,本想轻手轻脚过去,却听见晓梅压着嗓子在抱怨。

"……你妈这都住几天了?你倒是问问她到底打算住多久?腌的那破腊肉,咸得齁人,扔了又怕她看见,我藏冰箱最底下了。"

建军的声音闷闷的:"妈膝盖还没好利索,再说她一个人在乡下,我不放心。"

"不放心不放心,你就知道不放心!她在这儿,我下班回来还得装孝顺儿媳,累不累啊?早上她那痰咳得,我饭都吃不下。还有壮壮,昨天非要拉着奶奶睡,奶奶身上那味儿,孩子熏着了怎么办?"

我站在门外,手心一阵发凉,膝盖那点酸痛全没了感觉,只觉着胸口像压了块湿棉花,喘不上气。

晓梅还在嘀咕:"你哥那边怎么不接?凭什么都推给咱们?我告诉你建军,最多住到十五,过完元宵必须送回去,不然我跟你没完。"

我没敢再听,扶着墙挪回客房,一夜没合眼。窗外省城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照得我心里头发慌。我想起白天晓梅给我夹菜时那张笑脸,想起她叫"妈"时那股子甜,原来全是装的。

第二天一早,晓梅照旧笑眯眯地端来一碗小米粥:"妈,趁热喝,养胃。"我接过碗,手有点抖,勉强笑了笑。那粥温温的,我却尝不出滋味,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接下来的日子,我留了个心眼。我发现晓梅当着建军的面,给我削苹果、揉肩膀,建军一出门,她就抱着手机进卧室,一坐一下午,连壮壮喊饿都不应。我去厨房想搭把手,她笑着拦:"妈您歇着,别累着。"可转身打电话给她妈,我听见她说:"……可不嘛,伺候老的比伺候小的还累,我这是上辈子欠的。"

我那腊肉,果然在冰箱最底下,落了一层白霜。

住到第二十多天,我膝盖好了七八成。一个礼拜天,建军带壮壮去上兴趣班,家里就剩我和晓梅。我坐在沙发上,慢慢开口:"晓梅啊,妈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她从手机上抬起头:"妈您说。"

"妈在这儿住了快一个月,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妈想着,过两天就回乡下去。你大哥那边也念叨我,我这老胳膊老腿,还是住自家炕上踏实。"

晓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妈,您这是说哪儿的话,您住着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要不再住几天?"

我摆摆手,心里头那点热乎气,早凉透了:"不啦,乡下还有几只鸡要喂,菜园子也荒了。"

她嘴上挽留,眼神里那点子如释重负,我看得清清楚楚。

晚上建军回来,听说我要走,急了:" 妈,您再住住,我周末带您去逛公园。"我拍拍他的手:"建军啊,妈知道你孝顺。可这日子是你们小两口过的,妈来了,你媳妇也累。妈回去,大家都自在。"

建军眼圈红了,晓梅在旁边低着头,不吭声。

临走那天,晓梅塞给我两千块钱,叫得还是那声甜甜的"妈"。我没要,硬塞回她手里:"留着给壮壮买奶粉。"

大巴开出省城,窗外的高楼一点点变小。我心里头不怨晓梅,城里姑娘有城里姑娘的活法,婆媳隔着一层,本就难亲。只是这往后啊,我这把老骨头,还是守着自己的乡下小院,喂喂鸡,种种菜,落个清净自在。

人老了才明白,当面叫得再甜的"妈",也不如自家炕头一碗热汤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