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村口的雪化了一半,泥水溅在我崭新的棉鞋上。
我拎着两大兜年货站在婆婆家门口,手都冻僵了。屋里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是那种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我喊了三声"妈",没人应。推门进去,婆婆正歪在炕上嗑瓜子,瓜子皮顺着衣襟往下掉,地上一层。
"来了?"她头都没抬,"东西放厨房吧。"
我心里那口气堵着,硬是没发出来。儿子小宝在我身后怯生生地叫"奶奶",婆婆"嗯"了一声,继续盯着电视里的杨家将。
要说这事儿,得从五年前讲起。
我叫秀兰,今年四十六,嫁到老李家二十二年。我男人李建国是家里独子,底下还有个小姑子,嫁到了县城。婆婆王桂芝今年六十八,身板硬朗,腿脚利索,赶集能走十里地不带歇的。
可就这么个利索人,我生小宝那年,月子里愣是没来看过我一眼。
那是2018年六月,三伏天,我在医院剖腹产,刀口疼得直冒冷汗。建国给他妈打电话,说让来县城帮着照看几天。婆婆在电话那头声音脆生生的:"哎哟,我这腰不行,去了也是添乱,你们自己照顾自己吧。"
挂了电话,建国蹲在医院走廊的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躺在病床上,听着隔壁床的婆婆给儿媳熬鸡汤,那个香味飘过来,我眼泪就止不住。
我妈从娘家赶了一百多里地过来,伺候我整整四十二天。临走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啊,往后的日子,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
那杆秤,我搁心里搁了五年。
小宝三岁那年,我和建国商量着出去打工,想让婆婆帮着带半年孩子。
我提着一篮子土鸡蛋,还有给婆婆买的羊毛衫,去老宅说这事儿。婆婆听完,把毛衣往炕上一扔:"带啥带?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小孩折腾。你小姑子家那俩,我也没带过一天,凭啥给你带?"
我当时鼻子一酸,话都说不出来。建国在旁边搓手:"妈,就半年……"
"半年也不行!"婆婆把电视音量调大,"我这辈子辛苦够了,老了得享清福。你们自己生的,自己带去!"
最后是我妈,六十多岁的人,从老家搬过来,在我们租的小屋里挤了两年,把小宝带到上幼儿园。
我妈走的那天,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她在火车站揉着膝盖跟我说:"你婆婆那人,就是个拎得清的,自己舒坦最要紧。你别往心里去,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可话好说,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
转眼到了今年,婆婆查出来高血压,住了半个月医院。小姑子在县城脱不开身,打电话来说:"嫂子,妈就拜托你了,咱们当儿媳的,孝顺是本分。"
我在电话这头冷笑。本分?她伺候过我月子吗?她带过我儿子一天吗?凭什么我就得"本分"?
可建国是个孝顺的,二话不说请了假,让我跟他一起回去伺候。我去了,端屎端尿,熬粥煎药,伺候了十二天。婆婆出院那天,跟邻居张婶念叨:"还是儿媳妇贴心啊。"
张婶笑眯眯地看我,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腊月二十九晚上,一家子吃年夜饭。婆婆喝了两盅米酒,话开始多起来。
"建国啊,妈跟你说,我这院子东屋翻盖一下,得花两万来块,你看着办啊。"
建国筷子停了一下:"妈,我刚还了房贷,手头紧。"
"紧啥紧?你媳妇不是上班吗?两口子还能拿不出两万?"婆婆把酒盅一放,"我老了,住的地方都不修,外人怎么看你?"
我低头扒饭,一句话不说。小宝在旁边小声问我:"妈妈,奶奶为啥总让爸爸给钱呀?"
我摸摸他的头,没回答。
夜里躺床上,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憋出一句:"秀兰,要不……咱给两万?"
我盯着房梁,半天才开口:"建国,我问你件事。当年我坐月子,妈说腰疼来不了。小宝三岁,妈说怕累不带。现在她要修房子,凭啥就该咱出?"
建国不吭声。
我接着说:"我不是不孝顺。这十二天医院我也伺候了,一勺一勺喂的粥。可你妈这人,从来只想自己舒坦,从没把我当一家人。我妈累垮了腰给咱带孩子,到现在膝盖还疼着。这两万块,要给,先给我妈治腿。"
建国沉默了好久,长长叹了口气:"秀兰,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妈(岳母)。"
第二天一早,建国给他妈说,房子的事儿缓缓,开春再说。婆婆脸一沉,摔了筷子。
我收拾东西,带着小宝出了门。雪又下起来了,落在头发上凉丝丝的。建国在后面追上来,拎着我落下的围巾。
我忽然想起我妈那句话——心里得有杆秤。
人和人之间,是相互的。你不疼我,凭啥指望我掏心窝子疼你?孝顺这两个字,是"孝"也是"顺",可顺的前提,是人心换人心。
一不伺候月子,二不带娃,老了张嘴就要钱要房。这样的婆婆,叫做儿媳的,怎么甘心?
车开出村子,小宝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摸出手机,给我妈拨了个电话:"妈,过完年我接您来住,给您看膝盖。"
电话那头,我妈愣了半天,才哽咽着说了句:"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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