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被称为“儿女”,但约定双方的权利义务仅围绕服务内容与报酬展开,即从业者提供约定劳务、委托人支付费用,并不存在父母子女之间的法定权利与义务

“外包儿女”这一新兴陪伴照料模式多为无规范、无资质、无保险,存在隐性纠纷与潜在风险

争取让老人们生活在“市场服务高效专业、社区邻里温暖可及、子女亲情充盈担当”的三维支持体系,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于雪 刘淏煜

近段时间,一种名为“外包儿女”的服务形式在网络平台出现,相关从业者主要为独居、空巢老人提供日常探望、陪诊看病、聊天遛弯等服务,收费次均300元到2000元不等。

亲情陪伴通过付费“外包”该如何界定这一服务关系?法定义务与市场行为如何划定清晰边界?

老人们在上海市虹口区逸仙虹福养老院公共空间活动(2026年5月27日摄) 王翔摄 / 本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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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们在上海市虹口区逸仙虹福养老院公共空间活动(2026年5月27日摄) 王翔摄 / 本刊

  “外包儿女”有价有界

所谓“外包儿女”是指个人从业者通过网络社交私域平台沟通接单,以“临时子女”身份为空巢、独居老人提供临时陪伴、医疗陪诊、事务代办、矛盾调解等服务的市场化新业态,按服务类别收费从几百元到上千元不等,区别于专业养老照护,核心主打“情感陪伴”。

“外包儿女”看似是个人借助网络平台私下对接的付费服务,实则有明确的法律定性与责任边界。

多位受访专家说,无书面合同不等于无法律关系,短期雇佣不等于服务无责,“外包儿女”这种新服务形式背后有清楚的责任和义务边界。

厦门大学社会与人类学院社会学系教授常青松表示,依托网络平台存在的“外包儿女”形式,其本质是基于市场交换的拟亲属化短期雇佣关系。“该业态是供需双方通过社交平台达成交易,以付费方式购买情感陪伴与事务照料等服务,往往具备清晰的经济契约。”常青松说。

从法律层面看,即便约定双方没有签订纸质合同,依据民法典,合同订立可采用书面、口头及其他形式,因此通过平台聊天记录、服务约定、上门记录、转账凭证等电子证据,也可认定单次、临时的陪诊或探望服务等,构成事实委托合同关系;而长期、固定的上门照料,服务者受委托方管理、监督形成的稳定劳务供给,则可能被认定为事实劳务关系。

尽管被称为“儿女”,但约定双方的权利义务仅围绕服务内容与报酬展开,即从业者提供约定劳务、委托人支付费用,并不存在父母子女之间的法定权利与义务。

也就是说,“外包儿女”可以部分替代子女的照护行为,但不能外包赡养义务。

上海申浩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律师张玉霞认为,“外包儿女”应以“市场服务归市场,法定义务归法律,权利义务不混淆”为核心原则。若子女长期委托外包服务,自身不履行探望、沟通、情感关怀等责任,仅有付费行为,属于尽到赡养义务中的经济供养义务,未尽到生活照料、精神慰藉的义务。

张玉霞表示,法律保护老人的物质生活,也保护老人晚年的人格尊严与情感需求,这是市场化服务无法替代的。

  可能存在潜在风险

厘清“外包儿女”的法律关系和权责边界是规范这一新业态的基础。多位受访专家表示,“外包儿女”这一新兴陪伴照料模式多为无规范、无资质、无保险,存在隐性纠纷与潜在风险,有待厘清风险边界。

中国政法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赵庆杰认为,“外包儿女”提供一种精准的、按需购买的功能替代,是“执行”子女想做做不好、没时间做的具体事务。因此,“外包儿女”这种服务形式的出现,更像是传统家庭养老功能在面对现代社会压力时的“适应性转型或功能重构”,是一种创造性调整,这种“创造性调整”需要服务标准、资质认定、风险兜底等制度保障。

一方面,“外包儿女”尚不属于经认定的新职业,无统一服务规范,也没有清晰的服务事项清单,且大多数从业者未经过专业养老培训,一旦在服务过程中出现老人摔倒、突发疾病、认知障碍等情况,通常无法提供专业有效的帮助。

常青松表示,由于缺乏相应服务标准和规范,容易形成从业者与老人及家属之间的双向信任危机,可加快制定行业规范,对“外包儿女”服务的服务内容、收费标准等进行统一规范,并参照家政服务及养老服务标准等建立资质认证体系,对“外包儿女”从业者进行资质认证,开展职业培训。

另一方面,“儿女”这一称谓本身承载了部分“拟亲属化”的情感属性,易使老人产生过度情感依赖。

专家建议明确服务边界和禁止行为,严禁“外包儿女”相关的服务人员介入老人的财产管理、遗产处置等敏感事项,从源头减少不法分子情感欺诈风险。同时还可引导已有从业资格的养老服务人员,“兼职”为老年人提供情感陪伴,帮助异地子女更好解决燃眉之急。

专家提醒,可探索强制签订标准化服务协议,明确责任边界,也可探索强制购买服务意外险,为双方提供基本保障,并在社交平台上,建立优秀团队“白名单”和失信团队清单“黑名单”,加大社会监督力度。

  无奈的代偿

“外包儿女”引发热议,更多是“儿女”二字承载的情感重量——“外包儿女”将情感慰藉、精神陪伴等转化为有偿服务,也许是弥补遗憾中的补偿。

“老来怕空。”常青松说,“外包儿女”能缓解空巢老人的孤独感,但扮演的“亲情”代替不了持久稳定的情感联结,无法填补老人们对亲密代际关系和家庭归属的深层精神需求。

赵庆杰表示,家庭情感缺位,商品化陪伴是不完美但可及的次优解,能避免老人陷入“情感零供给”的情况,但也挑战人际关系中的亲情需求。

有报道显示,部分老人在接受服务时与固定陪护人员相处很好,将他们当做自己的“儿孙”,心理产生依赖,一旦服务终止或从业人员离职,会进一步加剧老人的孤独感和抽离感,对老人造成二次伤害。

赵庆杰建议,未来可通过社区空间改造、志愿服务落地、数字平台赋能等方式,逐步构建邻里温情与社区关怀,让社区成为养老的“柔软缓冲层”,减少老人对市场化情感服务的依赖。

子女可临时借助市场化服务缓解养老焦虑,但不能放弃法定赡养义务,老人可临时接受商业化陪伴缓解孤独,但更需要家人的陪伴。

争取让老人们生活在“市场服务高效专业、社区邻里温暖可及、子女亲情充盈担当”的三维支持体系,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