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研究大自然的,当然要住到大自然里。”
与植物打交道,周期漫长,风险难测,须有甘坐冷板凳、耐得住寂寞的定力
科研的火种一旦点燃,便会一代代传递下去。甘南站已经培养出102名博士、293名硕士,其中有些人已经成为学术带头人。更多人刚刚踏上科研之路,加入这个团队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张文静 崔翰超
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静卧于青藏高原怀抱中。苍穹之下,雪山巍峨,草地无垠。甘南草原堪称生态学研究的“宝藏之地”——每平方米土地孕育着50多种植物,生物多样性之丰富在世界范围内亦属罕见。这里不仅是黄河流域重要的水源涵养区与补给区,其高寒草甸更被誉为亚洲最好的牧场。这里,也是兰州大学生态学研究者梦想开始的地方。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青藏高原辽阔草原深处,有一群人,如野草般扎根于此——他们是兰州大学甘肃甘南草原生态系统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下称“甘南站”)的科技工作者。
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甘南站的科技工作者们把脚印刻在草原,把信念种进风雪,接力守护着青藏高原的生态环境。他们攻关的退化草地与湿地恢复技术,已覆盖青藏高原400万公顷草地,为草原重新披上“绿装”。一批批从甘南站走出的生态学人才,如草般扎根守护着这片高原。
甘肃甘南草原生态系统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团队在青藏高原进行采样工作(资料照片) 受访者供图
“牧民教授”的半生坚守
时间回溯到20世纪60年代,兰州大学陈庆诚教授与同事张鹏云教授在甘南高寒草甸开启生态学研究的拓荒之路。风餐露宿、居无定所,他们在极端艰苦条件下完成了基础生态学调查,并意识到必须依靠定位长期观测才能掌握草原演变规律。囿于经费与人力,建站梦想迟迟未能落地,这一等便是数十年——直到陈庆诚与张鹏云联合培养的博士生杜国祯接过“接力棒”。
1992年,37岁的杜国祯已留校任教4年。这位生在甘南、长在甘南的“牧民教授”,对草原有着特殊感情。当时,国外长期定位观测已有多年历史,而我国少有这样的站点。他深知,只有建立观测站点,掌握水、大气、土壤、生物等生态全要素的长期监测数据,才能准确了解复杂生态系统的变化,从而实现精准管护。
杜国祯着手在甘南建设野外科研台站。由于经费短缺,团队成员没有固定住所,他以个人名义贷款,在玛曲、合作等地租住平房,挂牌了高寒草地生态系统定位研究站,开始连续的基础观测与科学研究。
在3000多米海拔的甘南草原采样或科考,常会遭遇极端天气,前一秒还艳阳高照,后一秒便大雨倾盆,躲都没地方躲。食宿地无水无电。夜里大家挤在木板上睡觉,天花板上的塑料布被大风吹得哗哗作响。天蒙蒙亮,他们要赶在牛马喝水前去小溪取水,咸菜就饼子是他们在高原上的主食。“我们是研究大自然的,当然要住到大自然里。”他们打趣道。
非本地人对高海拔的野外环境很难忍受,缺氧头疼、提不起劲是常态。年轻的杜国祯和同事咬牙坚持了下来。他们肩扛手提,携带沉重的科学仪器,在高原草地中走一会、喘一会,深一脚浅一脚做着植物样本采集、拍照记录等单调又意义重大的基础研究工作。
杜国祯面临的困难不仅来自大自然,还有人们的不解。建实验站时,为了从牧民手中租到实验用地,他在甘南反复与牧民沟通协调,往往前一天谈好,次日对方又变了卦。这位坚强的“牧民教授”也曾打起退堂鼓。一年中秋节,他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三点才逐渐入眠。“睡醒后我想通了,如果现在放弃,之前努力就白费了,我们对高原生态领域的研究又会慢一步,还是得咬牙坚持。”杜国祯说。
作为站长,杜国祯还要四处“化缘”建立实体站。2007年和2010年,在兰州大学相关经费支持下,杜国祯分别在合作、玛曲建立两处固定研究站点。至此实体研究站建成,开始针对甘南草原生态系统结构和功能、草原生态保护及退化生态系统恢复等领域开展研究。
高原的日照让杜国祯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不高的个头、瘦削的身体、花白的头发,黝黑的皮肤搭配洪亮的嗓音成了他的标志。甘南站在他的带领下走上正轨,完成从校站到省部级站的建设,成为甘南州长期稳定运行的野外台站,而那时他已经64岁。
“治草如治心。”杜国祯说,每一个看似简单的技术突破、措施落地,背后都是漫长岁月里对生态系统规律的潜心钻研与反复验证。他的梦想,是建起高原种质资源库,把那些濒危珍稀的种子保存下来。“这项事业,我们一直不敢停,也不能停。”
新站长的科研接力
一代人的坚守,为下一代的接续铺就了道路。当杜国祯将甘南站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建起来时,一个年轻身影也在这片草原上悄然成长——他就是杜国祯的学生马妙君。从跟着老师在草原上辨识第一株植物开始,马妙君的足迹也踏遍甘南的山山水水。2018年,35岁的马妙君出任甘南站站长,完成从学生到站长的身份蜕变。
在求真求实的科研路上,高原的风霜雨雪始终与他们相伴。马妙君至今记忆犹新:2017年8月和2018年8月,甘南站的土壤种子库萌发实验平台遭遇冰雹袭击,5000多个花盆几乎全部被砸烂,刚刚破土的幼苗也全军覆没。这些花盆里萌发出的各种植物,是他们花费四个多月精心呵护的。来不及多想,马妙君和同事们争分夺秒地鉴定残存幼苗、抢救珍贵数据。这样的挫折他们还经历过很多,但他们清楚,与植物打交道,周期漫长,风险难测,必须有甘坐冷板凳、耐得住寂寞的定力。
最终,他们成功获取关键实验数据,第一次系统摸清青藏高原不同草地生态系统类型下土壤种子库的组成与结构。
从理论到实践,技术推广之路远比想象中更为崎岖。在牧民传统认知里,草原是天然牧场,草甸疏密、河水高低、牲畜肥瘦,一切都是“天注定”。面对这种情况,马妙君选择了一条最直接也最艰难的路——用事实说服他们。他不谈复杂理论,而是切中牧民最关心的产量问题:“几家共用一片草场,怎么才能让大家的牛羊都多长肉?”他先做小范围样地示范,再用实实在在的增产效果,逐渐赢得牧民信任。
一次次示范应用,一次次现身说法,甘南站研发的生态修复技术得以发挥作用。数据显示,通过应用甘南站研发的生态修复技术,甘南草地综合生产力可增加30%以上;次生裸地采用植被重建、补播、施肥等多种措施治理后,鲜草产量可提高52.6%;实施草畜平衡方案,玛曲牧民每年可挽回经济损失1000多万元。
为了研究这些不起眼的小草,甘南站的研究人员把青春交给了高原。皮肤被烈日灼晒变得黝黑;青丝在寒风中悄然染上白霜。他们远离城市烟火,与家人聚少离多。马妙君的父亲生病卧床期间,怕耽误儿子的研究,一直瞒着不敢告诉他。这些沉默的爱与支持,成了草原科技工作者前行的动力。
当前,甘南站的科技工作者面临新的学术挑战,如何在全球气候变暖与降雨格局变化的背景下,探索高效修复退化草地及湿地的人工技术。为此,马妙君带领团队在甘南站建立气候变化实验平台,模拟气候变暖的实验条件,在增温1.5摄氏度、降雨增加、土壤温度升高等多重背景下,持续监测不同高寒草甸植物的生长变化。刚建好的实验平台,因为一场大风被刮得东倒西歪,有些实验设备被刮跑了。“看着心血被狂风吹没,同学们难过得直掉眼泪,幸好我们抢修维护得快,保住了实验平台,也得到了高质量数据,相关成果为草地退化修复提供了科学支撑。”马妙君说。
“前辈们一生践行着科研报国的信念,那是支撑他们扎根高原的精神火种。如今,这根接力棒传到了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我们一定握紧它、跑好这一程,让薪火不灭。”马妙君说,草地生态恢复,要看长期效果。人工干预的草地,前几年长势好,三五年后可能衰退,那就再干预,如同养孩子一样,要一辈子守护,并非一时的热情。
一步一台阶,步步见初心。2021年,科技部发布关于批准建设甘肃甘南草原生态系统等69个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的通知,甘南站位列第一。今天,甘南站站内房屋总建筑面积达1720平方米,基本科研条件和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可为全国乃至全球研究者提供长期观测条件。
甘肃甘南草原生态系统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团队在位于甘南藏族自治州玛曲县境内的长期实验样地进行高寒草甸植物群落样方调查(资料照片) 受访者供图
把青春交给高原
科研的火种一旦点燃,便会一代代传递下去。甘南站已经培养出102名博士、293名硕士,其中一些已经成为学术带头人。更多人刚刚踏上科研之路,加入这个团队。每年4月,冰雪消融、草色渐绿,他们如候鸟般如约而至,奔赴这片让他们魂牵梦萦的高原。
团队成员来自五湖四海——甘肃、青海、河北、湖南、福建……多年高原生活,让他们成为新一代“草原人”。甘南是他们的第二故乡,也是安放理想、实现抱负的广阔天地。
生态学研究是一场漫长修行。这群“新草原人”说,他们就像医生,摸清草原的体质,才能在它生病时开出准确药方。每一种植物、每一颗种子的数据采集窗口期一年仅有一次,错过便是又一年等待。为获取最宝贵的数据,他们平均每年有八个多月扎根站里、守在草原。
甘南站博士后胡国瑞跟着师长们的脚步,把甘南草原跑了个遍。一开始,他连各科植物都分不清。靠着查文献、翻照片、请教老师,如今,他已经熟悉160多种植物;身体也慢慢适应了高原,从最初每次上去都头晕缺氧,到现在几乎没有高反了。在导师马妙君带领下,胡国瑞有了新发现——他的研究显示,中生、旱生植物耗水量大、蒸腾强,它们在湿地中的比例增加会加剧湿地退化,因此治理退化湿地,要避免中生、旱生植物栽种。
甘南站硕士研究生何青玲来自青海,高海拔对她来说不是问题。作为在青藏高原长大的孩子,她比谁都清楚:草原生态不仅关乎家乡可持续发展,也深刻影响牧民生计。她认真对待每一次采样、每一次观测、每一场实验,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些年轻学生,已经和这片美丽草原结下不解之缘。他们深爱这里的一草一木,深爱生活于此的淳朴群众。在站点工作的日子里,他们会主动走进当地小学,为孩子们带去生动有趣的科普课;也会来到牧民身边,传授播种、施肥等专业知识。科学研究就是为了造福社会——这是他们的初心。
兰州大学生态学院副教授卜海燕说,目前,研发的退化草地、退化湿地恢复技术累计在青藏高原主要地区推广400万公顷,有效恢复了项目实施区高寒草甸和湿地的生态功能,提升了水源涵养功能。甘南站还累计采集了22.46万个种子库土芯、鉴定了36.82万个种子库幼苗及46.01万个种子雨物种的种子,首次探明青藏高原主要生态系统的土壤种子库组成和结构,明确了高寒草甸、高寒草地、沼泽湿地生态系统的自然恢复潜力。
从陈庆诚、张鹏云在上世纪60年代艰难拓荒,到杜国祯数十年如一日咬牙坚守,再到马妙君接过接力棒开创新局,直至胡国瑞、何青玲等“新草原人”的成长——甘南站的科研接力,已跨越半个多世纪。
他们深知,甘南高寒草甸和湿地一旦退化,青藏高原生态安全屏障便会受损,黄河上游水源补给功能将受影响,中下游可能形成新的沙尘暴与荒漠化策源地,更关乎多民族交汇地区的经济社会稳定。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支撑着一代又一代人扎根于此。
草原上的草,绿了一茬又一茬;甘南站的师生,来了一批又一批。一代代人踏着前辈踩出的脚印,追逐着科研梦想。光阴不负赶路人——越来越多的研究成果,正化作守护青藏高原生态系统的有效技术,落地生根,惠及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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