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女性一生要完成多少课题?学业、恋爱、结婚、生子、照顾家庭、经营事业……那么理想呢?人到中年还来得及吗?
小说讨论课上,我们玩一种极其古老的接龙游戏。小纸片上有不同文字与情节作为开头,抽到的同学必须在限定时间内,在现有的毫无逻辑的开头下把故事写下去,直到结尾。我抽到的开头是一位刚上车的校车司机,准备开往幼儿园接孩子们放学。驾驶盘在我手上,写着写着,我发现这个小游戏同人生是一样的。接下去的情节怎么样,笔在我手中。
这是2024年夏末复旦中文系创意写作研修班的课堂,那年我38岁,这个每周占据一到两个整日的写作课堂,我不是最年长的,课堂里不乏白发苍苍的老者,头发梳得齐整的老太太们穿得简单朴素,坐在阶梯教室的前排,不时埋头做着笔记。
同学们来自各行各业,有做游戏的、做舞台剧的,也有金融从业者和知名网红博主。接近半年的课程,大家因缘际会相聚于此,像各处的河流交汇,缠绕,去往各自的彼岸。每个人来课堂学习的目的是不一样的,有的从国外回来尚处gap year,想体验一下国内的文学教育,有些立志要当作家,有的希望给自己的社交媒体增加流量,有的只想认识一些专家学者做跨领域的链接,有的仅仅是对这门学科存在单纯好奇。
那段时间父亲因病住院,我很长时间处在人生的虚无中,在虚无的河流里打捞自己,我触到的那一片浮板,叫文学,来到创意写作的课堂,当然出于对文学天然本真的喜爱。而更多年轻人似乎是有些游戏精神的,在他们眼里,本质上学习创意写作和市民夜校没有多大不同,去学插画、学桑巴、学德语,都是为了给固有的世界开扇窗,这一切的前提是,好玩、疗愈、人生有所得。
课堂中像我这样的中年母亲有二三位,常常上完课互相还聊聊日常遛娃的好去处和孩子的成长情况。其他年轻人结束课程相约去看电影时,我们都急着往家里赶。不可支配的时间与永远不被支配的孩子是我们共同的默契。作为一个在职坐班的普通中年人,我常自嘲是“一小时”写作者,在需要兼顾忙碌工作和自己带娃的现实下,个人写作时间基本压缩在午间休息一小时,对着笔记本敲下一些灵光闪现的段落。
中年后的时间是稀缺物资,每次去学校需要安排好时间,母亲陪父亲在医院诊疗,先生出差行程冲突,下午二三小时的课只好带着当时四岁的女儿一块儿去,好在她已到了不吵不闹的年纪,在教室外安安静静地看绘本和动画片。班级辅导员韩老师和一位当志愿者的师姐善解人意地帮我照看孩子,带小朋友在休息室喝水吃糕点,让我安心上课。在文学课堂上,我获得了同为女性们的深切帮助和理解。
2025年,我报名参加了北京大学中文系首届小说专题研修班,初期课程皆是网课,好处是可以边带孩子边听课。那日,我在腾讯在线会议的界面看到了也许与我处在相似境遇的女性,她坐在电脑前,头顶上是一排晾衣服的电动晾衣架——她躲在阳台上听写作课,她或许刚把全家人的衣服晾好,或许孩子刚刚哄睡。
一大批女性都在生活的缝隙里写作,可那又怎么样呢?曾在复旦中文系教授创意写作20年的前辈王安忆老师在《小说六讲》中写道,“无论多么茫然,还是要写下去”。而我凭着无知无畏的孤勇,踉踉跄跄地启程了。小纸片上刚上车的校车司机故事尚未到结尾,我还在写下去。
原标题:《施丹妮:“中女”再启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