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五岁那年栽了个大跟头。跟人合伙做生意,对方卷了货款跑路,留下我一个人扛着八十多万的窟窿。那是我第一次尝到穷的滋味,以前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手里从没缺过钱花。忽然间债主天天上门,法院传票一张接一张,连手机响一声我都心惊肉跳。
老婆把结婚时买的金镯子金项链全当了,凑了三万块先还了最急的那笔利息。闺女那年刚上初中,学校要交校服费,一百八十块钱,我在口袋里摸来摸去凑不齐整。最后是闺女自己跟班主任说了缓两天,那天晚上我躲在厕所里开着水龙头哭了二十分钟,水声哗哗的,把呜咽声盖得严严实实。
人穷到一定程度,脑子里想的全是钱。我白天四处找活干,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着手机通讯录一页一页地看,琢磨着谁能拉我一把。通讯录里存了三百多个号码,亲戚、同学、前同事、酒桌上认识的老板,我一个个捋过去,最后圈出来三个人。
第一个是我堂哥。他早年跟着我爹学木匠手艺,后来自己开了装修公司,十几年下来在我们县城买了三套房,开的车比我那辆被法院查封的面包车贵了十倍不止。我爹在世时对这个侄子掏心掏肺,带徒弟从来不藏手艺,堂哥的第一套工具还是我爹借钱给他买的。我想着这份情分在,开口借十万周转一下应该不算过分。
那天我拎了两箱牛奶去堂哥家,进门先喊嫂子好,寒暄了十几分钟才磕磕巴巴把来意说了。堂哥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刀子在手里转得飞快,苹果皮从头到尾没断过。他听完我的话把苹果切成几瓣摆在盘子里,推到我面前,说你的事我听说了,八十多万窟窿不是小数目。我最近资金也紧,工地上压了不少账没结,实在腾不出手。
我说哥,不用多,十万就行,利息该算算,我签借条。
堂哥摇摇头,说我手里真没有。他老婆在旁边接了一句,说你家那情况我们也心疼,但你哥前两天刚在城南又定了套房,首付交了两百多万,手头确实紧巴。要不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拎着那两箱牛奶出了堂哥家的门,走到楼下垃圾桶旁边把牛奶放了上去。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我头皮发烫,我在他小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彩票店,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没进去。穷的时候不能指望偏财,这个道理我后来才慢慢明白。
第二个我想求的人是我高中同学刘志强。我俩同桌三年,他家里穷,每到月底饭票就花光了,我经常分一半饭菜给他。大学毕业以后他去了南方跑销售,十来年下来混得人模人样,在深圳买了房,过年回老家开的都是奔驰。我托人要到他的新号码,打了三回才打通,他那边背景音乱糟糟的,好像在饭局上。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声,说老同学,八十多万的窟窿你找我借,我这生意场上的人你也知道,钱都在货里压着,现金流比脸还干净。不过你既然开口了,我这边有两万块闲钱,你先拿去用,不用急着还。
我说不用了,谢谢你,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两万块我确实需要,但我不能拿。不是嫌少,而是我太清楚了,借了两万就等于把当年那点同窗情分折了现,从此我在他嘴里就是个落魄到找老同学蹭饭的可怜虫。那顿饭钱我当年请了就请了,从没想过要他还,如今他拿两万块钱来还那段情分,我不要,至少在我心里那段同桌的时光还是干干净净的。
第三个,也是我最不想找却最后不得不找的,是我老婆的哥哥,我大舅子。他在局里当个小领导,手里有些门路,平时跟我们走动不多,逢年过节吃顿饭就算尽礼数了。我看不惯他那副官腔做派,他也嫌我社会气太重,两个人坐到一块超不过半小时必定冷场。但穷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脸皮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让老婆给大舅子打的电话,打完她脸色不太好看,说哥让我们过去一趟。那天晚上我俩骑着电动车去大舅子家,路上老婆一句话没说,抱着我的腰把脸贴在我后背上,隔着衣服我能感觉到她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大舅子开门见山,说你的事我听说了,八十多万确实不少,但我这边能帮的也有限。我认识一个做钢材生意的王老板,他缺个管仓库的,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你要是不嫌掉价就去干。至于借钱,我家里那点存款你嫂子管着,动不了。
老婆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说哥,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你什么事,这一回你帮帮我们。大舅子脸色有些不自在,说不是不帮,是钱的事真没法开口,你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从大舅子家出来,老婆趴在我肩膀上哭了一路。我骑着电动车穿过县城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这世上有些人你穷的时候去求,求来的不是钱,是屈辱。堂哥不是没钱,是觉得帮我不值当。刘志强那两万块是施舍,拿了他就永远在我面前端着恩人的架子。大舅子是怕我开口借钱打了水漂,毕竟他了解我这个妹夫,知道我做生意赔过,信不过我。
穷时不求这三人,不是老祖宗刻薄,是人家把人心算透了。
后来我没再找任何人开口借过一分钱。把家里那套住了十年的老房子挂出去卖了,到手四十六万,又找银行办了个人信用贷款贷了二十万,剩下十来万跟几个债主商量着分期还。卖房那天老婆搂着闺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一下午,墙上还留着闺女小时候量身高画的铅笔道道,一道一道的,从一米长到一米六。老婆说这房子是你我结婚时买的,住了十年,说没就没了。我说人在家在,房子还能再挣回来。
那之后我白天去工地搬砖扛水泥,晚上回来在电脑上接私单画图纸,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老婆把闺女送去了我妈家住,自己找了份超市收银的活,一个月两千八,下班回来还要给我做晚饭洗衣服。那段日子真是咬着后槽牙熬过来的,牙龈肿了半边脸,连着几天喝粥都困难,可每天天亮照样扛着工具出门。
就这么熬了两年多,债务还了一大半。第三年开春,我原先做生意时认识的一个客户老赵找上门来,说他在开发区批了块地要盖厂房,问我有没有兴趣帮他盯工程,技术方面我懂,管理上他信得过我。我犹豫了三天,最后一拍大腿接了这个活,把闺女送回老婆身边,自己去工地上住了半年。
那半年我把所有心思都扑在工程上,材料进场的每一车都亲自过磅,工人的每一分工时都记得明明白白,老赵偶尔来巡视一圈,看见我的记事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当场没说什么,后来把整个项目的监理权都交给了我。工程结束那天老赵多给了我十五万,说这是你应得的,比你原先那合伙人靠谱一百倍。
有了这十五万垫底,我手头慢慢活泛起来。老赵又介绍了几单小工程给我,我带着几个以前的老伙计自己接活自己干,虽然累,但每一分钱都挣得堂堂正正。到了第四年,我把银行的贷款全部还清了,又把当初卖房子的钱攒回来一半,在城南新开的楼盘付了首付。
日子好起来之后,人的圈子也跟着变。从前穷的时候通讯录里那些人渐渐不联系了,倒是工地上认识的一帮兄弟走得很近,喝酒撸串吹牛,谁家有难处凑个三五千块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看着这些穷兄弟,想起当年老祖宗那句话的后半截,富时不帮三友,心里渐渐有了谱。
第一个富时不帮的,是那种借钱不还还理直气壮的朋友。我有个老伙计叫大强,当年我落难时他借了我五千块,我第二年就还了,还多给了五百利息,他死活没要。后来我手头宽裕了,大强跑来跟我借五万,说他老母亲住院动手术急用,我二话没说就取了现金给他。过了一年我问他情况,他说手头紧再缓缓。又过了一年,他换了新手机,朋友圈里晒着新买的摩托车和钓鱼竿,那五万块一个字没再提。
我不是心疼那五万块,我是心里堵得慌。后来大强又来找我借三万,说儿子结婚彩礼差一点,我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说大强,你上回那五万还没还呢。他脸色讪讪的,说你不差那点钱,兄弟一场何必计较。我说正因为兄弟一场,我才跟你把话说明白,你但凡有点心,那五万就不该拖到今天。他黑着脸走了,后来再也没有来往过。我心里不后悔,这种人帮一次是情分,帮两次就是犯糊涂了。
第二种富时不帮的,是那种眼红你过得好、专门跑来占便宜的老相识。我堂哥后来听说我翻身了,提着两瓶茅台上了我家门,笑眯眯地说老弟最近混得不错啊,哥那个装修公司最近接了个大活,资金周转差点意思,你手里要是宽裕借哥二十万,两个月准还。我看着他推过来的茅台酒,想起当年我拎着两箱牛奶站在他小区门口晒太阳的样子。
我说哥,不是我不帮你,是咱俩这些年走动的少,我摸不清你的底细,钱这东西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你体谅体谅我。堂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聊了几句场面话就走了,那两瓶茅台他拎回去了,没留。我站在窗前看着他开车离开,心里说不上痛快,但也没太多遗憾。有些亲戚在你最难的时候装穷装得比你还惨,等你好了他又忽然富了起来,这种人你帮他再多,他也不会念你的好。
第三种富时不帮的,是那种品行不正、靠歪门邪道发财的人。我在工地上认识一个包工头叫麻子,活儿干得糙,但对甲方溜须拍马有一套,赚了不少昧良心的钱。有一回他喝多了拉着我说有个来钱快的项目,拉我入股,说半年翻一番。我问清楚是做高利贷的生意,当时就摆手说不干。麻子撇嘴说我假清高,有钱不赚是傻子。
后来麻子那个盘子爆了,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来,放贷的借款人跑了几个,他被一帮债主堵在家里三天没敢出门。我听说这事后脊梁骨一阵发凉,要是当初贪心入了股,我这点家底又得搭进去。老祖宗说得没错,富的时候交朋友比穷的时候还得多长个心眼,有些钱沾了手就洗不掉了。
日子再往后走,我慢慢过了四十岁,闺女考上大学去了省城,家里忽然空了一大半。老婆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我就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等闺女毕业了咱俩出去旅旅游,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说好,但眼神里藏着话,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前年冬天摔了一跤,胯骨裂了条缝,在医院住了两个月。那段日子我白天跑工地,晚上去医院守夜,累得站着都能打盹。这时候亲戚们冒出来了,我姑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问情况,说得热热切切的,可一句我来替你守一晚这种话从来没说过。我舅舅倒是来医院看过两回,拎了一兜子苹果,坐在床边跟我妈聊了半小时小时候的事,然后说家里还有事就走了,连水都没喝一口。
我妈出院那天,我跟我老婆两个人一左一右搀着她上楼梯,老房子没电梯,三层楼爬了十几分钟。安顿好老太太躺下,我坐在客厅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忽然想起老祖宗那句话最后几个字,老时不靠三亲。我当时不明白,人老了不靠亲戚靠谁,现在慢慢品出滋味来了。
第一个靠不住的,是那种平时不走动、有事才上门的亲戚。我姑就是典型,平常一年到头打不了一个电话,我妈一住院她比谁都积极,电话打得勤快,可除了动嘴皮子什么实际的事也不干。她打电话不是真心关心,是要在亲戚圈里落个好名声,你看她多孝顺,天天问候她嫂子。可住院费她没掏过一分,陪护她没守过一夜,连我妈想喝口小米粥她都说离医院远赶不过去。
第二个靠不住的,是那种自己日子都过不明白、还要来啃你老的亲戚。我有个表弟,四十多岁没个正经工作,今天跑滴滴明天送外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手里攒不下钱就来找我借。以前我手头紧的时候他躲得远远的,现在我日子好过了,他隔三差五上门,今天借三百明天借五百,借了从来不还。有一回我老婆跟我急了,说你这表弟就是块狗皮膏药,你越惯着他越粘得紧。后来表弟再来借钱我说没有,他就耷拉着脸说哥你现在发达了不认穷亲戚了,这话说得我心里又气又酸。
第三个靠不住的,是那种心里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关键时刻装傻充愣的至亲。我自己的亲弟弟,比我小五岁,从小到大我什么都让着他,爹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当初他结婚没房,我一分没要全给了他。后来我妈住院,我跟弟弟商量着医疗费两家平摊,他哼哼唧唧地说他老婆管着钱,他做不了主。我说那就你老婆跟我谈,他立马摆手说别别别,她脾气不好别惹她。最后我妈住院花了六万多,我出了五万,他凑了一万二还在我面前卖惨说了半天。
我不是计较那几万块钱,我是心寒。我妈生养了两个儿子,老了躺在病床上,一个出钱出力咬牙扛着,一个连守夜都要掐着表算时间生怕耽误了第二天上班。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人老了能靠的只有三样东西,自己攒的养老钱,自己住的老房子,还有跟自己过了大半辈子的老伴。至于亲戚,锦上添花的有,雪中送炭的少。
去年过年,我没回老家团聚,带着老婆和老妈去省城陪闺女待了七天。我们住在闺女租的小公寓里,四口人挤在六十平米的空间里,转身都费劲,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闺女长大了懂事了不少,给她奶奶洗脚剪指甲,陪她姥姥视频聊天,忙前忙后的。我看着她手脚麻利地收拾房间,忽然觉得我跟我老婆这辈子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到这一步算是值了。
除夕那天晚上,我们四个窝在沙发上看春晚,外面的烟花轰隆隆地炸,窗户玻璃被震得微微发颤。老婆靠在我肩膀上打盹,闺女抱着平板跟同学聊天,我妈坐在旁边打着毛线,说要给我织条围脖。我端着茶杯看着她们娘仨,想起十年前那个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自己,想起那个被债主追着跑的自己,想起那个拎着牛奶站在堂哥家门口的自己。
穷的时候我求过三个人,一个没求来。富的时候我拒绝过三个人,心里没亏欠。现在还没到真正老的时候,但我已经把后路铺得差不多了。养老钱单独存了一张卡,密码只有我跟我老婆知道。老房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够我们老两口住到走不动的那天。至于老伴,我跟她过了快二十年,吵过打过冷战过,但她在我最穷的时候没走,我这辈子就没打算再松开她的手。
老祖宗那句老话我抄在一张纸条上贴在书房墙上,每天抬头就能看见。穷时不求三人,富时不帮三友,老时不靠三亲。年轻的时候觉得这话世故、凉薄、不讲人情味,活到四十多岁才咂摸出那点意思。人情这东西不是不该讲,是不能稀里糊涂地讲。帮人的时候要看值不值得,求人的时候要看有没有用,靠人的时候要掂量靠不靠得住。
这不是冷漠,是活明白之后的清醒。我这一辈子起起落落,从穷到富再从富到穷又爬起来,栽过的跟头受过的委屈看过的脸色,足够我写一本厚厚的人情账。账本上的名字有亲有疏有恩有怨,但翻到最后,那些靠得住的从来不是通讯录里最亲的那个称呼,而是真正跟你一条心的人。
今年开春我从工地回来的路上又路过堂哥那个小区,门口那排垃圾桶换成了新的分类箱,当年我放牛奶的地方现在栽了一棵桂花树,枝条上冒出了嫩绿的芽。我站在树下抽了根烟,心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平平淡淡的,像看别人的故事。那些年的委屈不甘早就被日子磨平了,剩下的只有庆幸,庆幸自己当年没有跪下来求谁,庆幸自己咬牙把那段路走完了。
回到家里,老婆正在厨房包饺子,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白花花的。我洗了手过去帮忙擀皮,她头也不抬地说今天怎么回来晚了,我说路上拐了个弯,看了棵树。她莫名其妙地瞅我一眼,说树有什么好看的,赶紧擀皮别磨蹭。
我笑着说好,手里的擀面杖转得飞快,圆圆的饺子皮一张接一张从手底下滚出来。窗外的天蓝得透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面粉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粉。我看着我老婆低眉顺眼包饺子的样子,鬓角已经白了,手指关节粗大,那是那些年在超市搬货留下的痕迹。我想这一辈子我没给过她什么大富大贵,但她跟着我从那间卖掉的旧房子走到现在这间新房子,从欠债八十万走到今天手里有点余钱,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饺子下锅在沸水里翻滚,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我端着碗等在灶台边,蒸汽扑在脸上暖洋洋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这辈子求人帮人靠人,最后绕了一大圈,最该求的是自己,最该帮的是身边人,最该靠的是这辈子跟你同甘共苦的那一个。老祖宗那句话说的其实不是让人心变硬,是让人眼变亮,把虚情假意看透,把真情实意攥紧。
那天的饺子是我今年吃过最香的一顿,韭菜鸡蛋馅儿的,蘸着醋和辣椒油,一口气吃了两大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