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前夜,我被未婚夫派人挑断手脚筋,父亲连夜回国为我诊治,可我却在手术室外听见父亲说话:她已经终生坐轮椅,你终于可以和阿煜结婚了
1
凌晨三点,地下车库的声控灯坏了一半。
我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两只脚踝被人用铁棍狠狠砸碎了。碎骨在皮肉里扎着,每动一下都像在绞肉机里翻搅。血从鞋里渗出来,漫过我的脸侧,把头发粘在腮边,黏糊糊的。
面前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周煜的司机,老刘。他蹲下来,用鞋尖踢了踢我小腿断掉的地方,那截骨头已经软塌塌地歪向一边。
“方小姐,别怪我们。”老刘脸上没什么表情,“周先生说,只要您起不来,婚礼照办。您安心坐着轮椅嫁进来,一样是周太太。”
我疼得说不出话。牙咬得太紧,嘴角咧开来,血腥味灌满口腔。
老刘把烟头摁在我手背上,烫出一块焦皮。
“听话,别折腾了。”他说完,带着人上车走了。
车库只剩我一个人,血淌成一条暗色的河,朝着排水沟慢慢流过去。手机摔在三米外,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我用手肘往前爬。每挪一寸,脚踝处的碎骨就在皮肉下错位一次,剧痛像有人拿着钢针从头扎到脚。我喊不出声,嗓子像被灌了水泥,只能从鼻腔里发出呜呜的气音。
距离手机三米。我爬了十分钟。
够到手机的时候,指尖全是血,滑得按不住屏幕。我哆嗦着拨了120,电话接通那一刻,对面问地址,我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没了。
疼到失声。
我咬破下唇,靠那点新的疼痛换回一点声音,报出了小区名字。接线员重复了三遍,让我保持清醒。
我靠在柱子边上,血还在流。盯着头顶忽明忽暗的灯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就是订婚礼。
周煜。我谈了七年的男人。
七年前他创业失败,我拿自己攒的二十万给他续命。五年前他公司起来,我辞了工作帮他打理行政。三年前他说等公司上市就求婚,我等到今天。
结果等来的是老刘手里的铁棍。
120来的时候,我已经意识模糊了。担架抬上去的瞬间,我听见护士喊了一声:“腿保不住了。”然后就是车门关上的巨响。
再有意识的时候,我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晃得眼疼。麻药还没推,我听见护士在旁边小声说:“家属到了,在外面等着呢。”
我就想,周煜来了?他是来看我死没死,还是来确认我确实站不起来了?
手术门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漏进来。我眯着眼看,只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背影,头发花白,腰背挺得笔直。
那个背影我太熟了。
我爸。
方振国,国内最顶尖的骨科专家,常年在瑞士做访问学者。他昨天还在苏黎世开会,我给他发消息说“明天订婚,你回来吗”,他回了一个字:忙。
现在他站在手术室外面。
我喉咙里滚出一个音,不知道是哭还是笑。麻药师把面罩扣上来,我听见我爸在走廊里跟护士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双踝粉碎性骨折,右小腿胫骨三处断裂,跟腱撕裂……”护士在念我的伤情报告,声音平稳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我爸没说话。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我听得一清二楚。他说:
“她已经终生坐轮椅了。你终于可以和阿煜结婚了。”
麻药推进静脉,我的意识像被抽水马桶冲走一样旋下去。
可是那句话留住了。
钉在我脑子里。
我爸说,你终于可以和阿煜结婚了。
那个“你”,是谁?
手术做了七个半小时。
我醒的时候,病房的白墙被夕阳映成橘色。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
下半身没知觉。
我伸手摸了摸被子里,两条腿用石膏固定着,硬邦邦的,像两根木头。我掐了一下大腿根,没感觉。又掐了一下,还是没感觉。
门开了,护士端着药进来。
“方小姐,您醒了。”她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您父亲守了您一整夜,刚去楼下买饭了。”
我没接话。
“您先生……哦不,周先生也来了,在走廊坐着呢。”
我转过头看门口。门没关严,从缝隙里能看见走廊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西装革履,翘着腿在看手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角绷得恰到好处。
周煜。七年了,他还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他坐在那儿,像在等一个会议结束。没有焦躁,没有担忧,甚至没有一丝愧疚。
我盯着他看了大概三十秒。他始终没往门里瞥一眼。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屏幕上跳出我妈的消息:“宝贝,订婚礼几点开始?妈带着你小姨她们已经到了,喜糖还差两百份,你让阿煜再订点。”
我没回。
退出聊天框,看见朋友圈有个红点。点开,是我表妹方雨萌发的。
一张照片。她穿着一件香槟色伴娘裙,站在酒店宴会厅的镜子前自拍。配文是:“明天就要见证姐姐的幸福啦,紧张到手心出汗。”
照片左下角露出半截男人的手臂,袖口上有一枚银色袖扣。
那枚袖扣是我去年送给周煜的生日礼物。
我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回放手术前听见的那句话:“她已经终生坐轮椅了,你终于可以和阿煜结婚了。”
我爸说的是“你”。
不是我。不是他女儿。
是站在手术室外面的某个人。
那个人是谁?
方雨萌在镜子里露出半张脸,笑得眉眼弯弯。
走廊里,周煜终于起身了。他推开门走进来,站在我床边,俯视着我。
“醒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
“疼不疼?”
我没说话。
他伸手想碰我的额头,我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收回去,插进裤兜。
“明天订婚礼照常进行。”他说,“坐轮椅也一样。酒店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红毯加宽,有坡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我看了七年,以前觉得深情,现在看过去,里面什么情绪都找不到。
“谁干的?”我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周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温柔地笑,像以前每次哄我一样。
“警方在查监控。”他说,“你别乱想,好好养伤。”
“监控查得到老刘吗?”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恢复了温柔的表情,俯下身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乖乖坐着轮椅嫁给我,方瑜。你什么都不用做,周太太的位置还是你的。你非要查,那明天婚礼上,你爸你妈你表妹,他们脸上好不好看,我就不保证了。”
他直起身,冲我笑了笑,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门关上。
我听见走廊里响起另一个人的脚步声,高跟鞋,哒哒哒,停在我门口。
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方雨萌探进来半张脸,冲我甜甜地笑。
“姐,你还好吧?”她走进来,手里拎着果篮,“我刚听说你出事了,吓死了。阿煜哥让我来看看你,他说你心情不太好。”
阿煜哥。
她叫他阿煜哥。
她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用小刀慢慢削皮,皮削得又薄又长,不断。
“姐,”她低着头削苹果,声音软绵绵的,“爸让我跟你说个事儿。明天订婚礼上,他跟周叔叔商量了一下,因为你现在这个情况,司仪环节可能要改改。本来是你挽着爸的手走红毯,现在爸说,让我替他送你过去。”
刀尖在苹果上顿了一下。
“毕竟你坐轮椅嘛,爸说……”她抬起眼,睫毛扑闪扑闪的,“爸说,他看着心疼,怕自己走不稳。”
我看着她的脸。
方雨萌,比我小两岁,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什么都让着她,衣服、玩具、零花钱,连高考前她想出国交换,我把自己的名额让给她了。
她那时候抱着我哭,说姐你对我太好了,我这辈子都报答你。
现在她坐在我床边削苹果,嘴里叫着“姐”,脸上笑得像春天开了花。
“好啊。”我说。
声音从我喉咙里出来,我自己都不太认得。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方雨萌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很快又笑起来,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递到我嘴边。
“姐,吃一口。明天你可是新娘子,得漂漂亮亮的。”
我张开嘴,咬下那块苹果。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我咽下去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跟着一起往下坠。
方雨萌走后,病房安静下来。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开始数。
一条缝,两条分叉,三条再分叉……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瑜。”我爸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温和,像他以前每次给我打电话问“吃饭了没”一样。
“嗯。”
“伤……医生跟你说了吗?”
“说了。”我撒了谎。其实没人跟我正式交代过病情,但他那句话已经交代完了。
我爸又沉默了一会儿。
“爸这边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他说,“明天的订婚礼,周家那边希望流程不变。你身体不方便,爸安排了雨萌帮你走红毯那一段。另外……”
他停了一下。
“阿煜的意思是,你们先办仪式,领证的事往后推一推。等你身体恢复一些再说。”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行。”我说。
那头好像松了口气。
“那就好。你好好休息,爸等会儿来陪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
外面天彻底黑了。窗户上贴着医院的名字,霓虹灯管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我慢慢坐起来,靠床头坐着,低头看自己被石膏裹住的两条腿。
这辈子站不起来了。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被我爸亲手敲进我脑子里。可同时,另一句话也在响。
“你终于可以和阿煜结婚了。”
手术室外,我爸对某个人说。
那个“你”,到底是谁?
我用手机打开家里的监控App。我家客厅装了摄像头,是我妈前年为了看狗装的,密码我一直没改。
画面跳出来。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摊着一堆喜糖包装纸,我妈正坐在沙发上跟谁说话。
镜头转过去,说话的人是方雨萌。
她坐在我妈旁边,脑袋靠在我妈肩上,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我妈笑着拍她手背,那笑容我太熟了,每次我拿奖学金回家,我妈就是那样笑的。
然后镜头角落的门开了,我爸走进来。
方雨萌站起来迎上去,挽住我爸的胳膊。我爸低头看她,脸上那种表情,我从来没在自己脸上见过。
他抬手摸了摸方雨萌的头。
我关掉App。
屏幕黑下去,映出我的脸。苍白的、浮肿的、眼眶凹陷的脸。
我盯着自己的倒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方雨萌失恋,来我家住了半个月。有天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她房间,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
她说:“爸,你别担心我,我没事。”
我当时以为她在跟她亲爸打电话。方雨萌的亲爸是我二叔,在我十岁那年出车祸走了。
可她现在对着我爸叫“爸”。
那半个月里,她叫了很多次。我只是从来没认真听过。
窗帘被风掀开一角。
外面起风了,霓虹灯的光晃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红色的长影,像一条血痕。
我把手伸进被子,按住自己那条没有知觉的右腿。
明天就是订婚礼了。
他们会把我放在轮椅上,推上红毯,让我坐在那儿看方雨萌挽着我爸的手走过来,看周煜站在台上冲我笑。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那我就在轮椅上坐着。
坐着看完这场戏。
方雨萌削的那个苹果,核还在床头柜上扔着,果肉没吃完的部分已经开始发黄。
我拿起手机,给周煜发了条消息:
“婚礼流程发我一份。我坐轮椅不方便,提前熟悉一下。”
周煜秒回:“好,马上发你。乖。”
乖。
他以前每次说这个字,我都觉得甜。
现在只觉得恶心。
我点开他发来的流程文档,一行一行往下看。红毯入场、交换戒指、切蛋糕、敬酒……一切正常。
直到倒数第二页,我看见了那行字:
“父亲致辞环节:方振国先生携方雨萌女士上台,共同为新人送上祝福。”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们连致辞环节都安排好了。
方振国携方雨萌。
就像一对父女。
就像方雨萌才是他的女儿。
我退出文档,打开浏览器,搜索“DNA亲子鉴定流程”。
看完之后,我给我大学室友陈蔓发了条消息。
“蔓蔓,帮我个忙。明天来我订婚礼,帮我带两个人。”
陈蔓回得很快:“你疯了?你都这样了还办什么订婚礼?”
“帮我这个忙。”我只打了五个字。
那头沉默了五分钟,然后回了一个字:“行。”
我放下手机,开始想一件事。
我爸是骨科专家。他这辈子给别人做了多少台手术,救了多少条腿,他自己都数不清。
可他女儿的双踝粉碎性骨折。他站在手术室外面,第一句话是“她已经终生坐轮椅了”。
他没有问凶手是谁。没有问疼不疼。
他只说:她坐轮椅了,你终于可以结婚了。
这个“你”,让我爸在女儿被打断双腿的夜里,最关心的竟然是婚事。
那这个“你”,对他有多重要?
我在脑子里拼凑那些碎片。
方雨萌叫“爸”的电话、我妈看她的眼神、周煜袖口的银色袖扣、她说“爸让你改流程”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还有七年前。
七年前周煜创业失败,找了一圈没人借钱给他。最后是我拿了二十万。
可那二十万,是我爸给我的。
他说:“这是给你攒的嫁妆,你自己决定怎么用。”
我决定给了周煜。
我爸那天晚上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我半夜起来,看见里面灯还亮着。
我当时以为他是心疼那笔钱。
现在想想,他心疼的,恐怕是别的。
我闭上眼。
明天,酒店那个宴会厅,四面八方都是摄像头。几百号人在场。
红毯尽头站着周煜,等着把戒指套在我手上。
我爸站在台下,牵着方雨萌的手。
我妈坐在第一排,笑得像过年。
我要在这群人面前,把这颗藏了二十几年的瘤子连根剜出来。
不疼。
他们让我坐了轮椅,就以为我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偏要坐在轮椅上,把这场订婚礼变成他们所有人的葬礼。
第二天下午五点,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开着,满堂流光溢彩。红毯从门口铺到舞台,两侧摆了上百朵白玫瑰。乐队在角落里奏着轻快的弦乐,侍应生端着香槟穿梭在宾客之间。
我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进侧厅候场。穿了一条白色长裙,裙摆铺下来盖住石膏腿,从外面看,跟正常新娘没什么两样。
化妆师给我补了口红,退后一步打量,说:“方小姐,您今天真漂亮。”
我从镜子里看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涂得太红,看着像纸扎的人偶。
侧厅的门开了,方雨萌走进来。
她穿了一条淡粉色的伴娘裙,头发盘成精致的髻,耳垂上坠着一对珍珠耳环。
那对耳环是我妈的。
去年我生日,我妈说要把这对耳环送给我做嫁妆。我说不用,留给妹妹吧。
现在妹妹戴着了。
“姐,紧张吗?”方雨萌凑过来,弯下腰看我,嘴角的弧度甜得像糖浆。
“不紧张。”我说。
“那就好。”她拍了拍我肩膀,“待会儿我在你后面推轮椅,咱们一块儿上红毯。爸在台上等着致辞呢。”
“爸”这个字,她说得很自然。
我没接话。
她等了等,见我不说话,脸上那点笑容淡了一瞬。然后她直起身,从手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朝我这边偏了一下。
我清清楚楚看见屏幕上跳出周煜的消息:“准备好了吗?我在台上等你。”
方雨萌飞快地回了一个“嗯”字,后面跟了一个爱心。
她锁屏,抬头冲我笑了笑。
“姐,咱们出发吧。”
音乐响起来。
《婚礼进行曲》的前奏填满整个宴会厅。侧厅的门打开,灯光打进来,白得刺眼。
方雨萌绕到我身后,两只手搭上轮椅扶手。
“走咯。”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轮椅往前滚。
从侧厅到红毯入口,那一段路大概十米。轮子碾过地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坐在前面,看见大厅里坐满了人。认识的不认识的,我爸妈的同事朋友,周煜公司的合作伙伴,还有方雨萌那些大学同学,坐在靠后的位置交头接耳。
每个人都在笑。
红毯尽头,周煜站在台上,西装笔挺,胸前别着一朵白玫瑰。他看着我,嘴角扬着温柔的弧度。
旁边站着司仪,手里拿着话筒,正准备念开场词。
我爸妈坐在第一排。我妈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我爸穿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落在轮椅后面。
落在方雨萌身上。
那个眼神,我在监控里见过。摸她脑袋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软得像要化掉。
轮椅在红毯入口停住了。
全场安静下来。
司仪举起话筒,声音洪亮:“各位来宾,今天的订婚礼正式开始。首先,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迎接我们今天的新人——”
掌声响起来。像潮水。
我抬起右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掌声稀稀拉拉地慢下来,最后消失。
满场几百双眼睛落在我身上。舞台上的周煜笑容僵了一瞬。台下的我爸眉头皱起来。
我偏过头,侧脸对着方雨萌。
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音响开着,我面前那支麦克风把我说的每个字都放大了。
“方雨萌,你松开。”
她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姐?”
“松手。”我说,“我自己来。”
全场开始窃窃私语。
方雨萌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她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嘴角在微微发抖。
我双手撑住轮椅扶手,上半身往前倾。
一条胳膊、两条胳膊。我把上半身撑起来,整个人悬在轮椅上面,像在做撑杆跳的准备动作。
然后我慢慢把右腿从裙摆下面伸出来。
脚尖碰到了红毯。
所有人看见那条腿,裹着石膏,像一根白色的木桩,戳在地毯上。
然后我动了。
右脚踩下去,脚掌撑着地面,踝关节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像有千万根针在里面翻搅。
我咬紧牙关,把左脚也放下来。
两条腿,两条打着石膏的腿,踩在红毯上。
我直起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全场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停了。
我站在红毯入口,白色长裙拖在身后,两条石膏腿露在外面,像两根破土而出的白色断柱。
我站得很直。
方雨萌在我身后倒退了三步。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
第一排,我妈手里的香槟杯从指间滑落,砸在地毯上,闷响了一声。
我爸坐在旁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舞台上,周煜手里拿着的戒指盒啪地掉在地上。金属盒弹开,戒指滚出来,在台上滴溜溜转了一圈,停在他脚边。
我看着他们。
脚踝里碎骨在挤压,疼得我膝盖发软。但我没倒。
我开口了。
“爸,”我声音不大,麦克风把我的话送到每个角落,“你是不是没想到,你女儿还能站起来?”
我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昨天晚上,”我往前迈了一步,石膏磕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术室外头,你跟护士说,我已经终生坐轮椅了。”
“你高兴吗?”
我爸的脸从白转灰。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半米,磕在后面的花架上。
“小瑜——”他开口,嗓子破得像砂纸刮铁。
“你先别说话。”我打断他,“先让妹妹把话说完。”
我把头转向方雨萌。
她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条胳膊紧紧贴着身体,手指在裙摆上攥成一团。
“方雨萌,”我说,“你叫爸,叫了多久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整张脸白得透明。眼珠左右乱转,像在找救援。
“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我笑了一下,“那你昨天在医院削苹果的时候,说爸让你送我走红毯——你亲爸死了十几年了。你哪个爸?”
大厅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方雨萌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我爸。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她,汇集到方振国身上。
我爸站在那儿,浑身上下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右手攥着椅背,指节发白。
“小瑜,”他的声音终于稳住了,平稳得像在手术台上宣布病人体征,“你误会了。雨萌是帮你——”
“帮我什么?”我打断他,“帮我嫁给周煜?”
我转向舞台。
周煜还站在那儿,戒指躺在他脚边,他没捡。他的脸绷得很紧,下颌角那里咬出了一道棱。
“周煜,”我看着他,“七年前你缺钱,我爸给了你二十万。你拿那笔钱创了业,三年翻了二十倍。”
“你拿什么还的?”
周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方瑜,你先下来,咱们换个地方说——”
“就在这儿说。”我的脚踝疼得在发抖,但声音稳得像钉子,“那二十万是你欠方雨萌的彩礼。我当初如果不给你,你拿什么娶她?你拿什么让她当上周太太?”
全场炸了。
交头接耳的声音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有人站起来,有人举手机录像,有人在喊“怎么回事”。
我妈从第一排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你疯了!”她压着嗓子吼,眼眶通红,“今天是你的订婚礼,你有什么事回去说!你爸脸上挂不住——”
“妈,”我低头看她,“他脸上的肉挂不挂得住,跟你有关系吗?”
我妈愣住了。
“你跟方雨萌说耳环给她,嫁妆给她,连老公都给她。”我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碎掉,“我才是你女儿。你们三个是一家人,我是什么?”
我妈张着嘴,眼泪滚下来,涂的睫毛膏在眼底晕成一片黑。
我没再理她。
我撑着那条碎了的脚踝,一步一步朝舞台走去。石膏磕在红毯上,一步一声闷响。
整个宴会厅静得能听见那些闷响的回声。
我走到舞台边上,扶着台阶护栏,一级一级走上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汗从额头上淌下来,糊了眼睛。
周煜往后退了一步。
我站到他面前。
“订婚宴。”我说,“你昨天派人打断我腿的时候,想没想过这顿饭怎么吃?”
周煜嘴唇翕动。
“方瑜——”
我从裙摆侧缝里掏出一个手机,屏幕亮了,画面停在那张自拍上。方雨萌穿着伴娘裙,镜子左下方半截银色袖扣。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台下所有人。
“昨天下午,我躺在地下室等人来救。我表妹在发朋友圈,配着她姐夫送的袖扣。”
“昨天半夜,我躺在手术台上听我爸说‘她坐轮椅了,你终于能结婚了’。”
“今天下午,我穿着这条裙子坐在这里,等着他们三个把这场戏唱完。”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舞台上。
“戏唱完了。”
台下彻底疯了。
有人站起来往门口走。有人举着手机往前挤。闪光灯密密麻麻地爆,像婚礼烟花。
方雨萌蹲在红毯边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妈站在台下捂着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爸坐在椅子上,没动。整张脸灰败得像刷了一层水泥。
周煜站在我面前,盯着我脚踝上渗出来的血。那条白色石膏从脚底开始洇出一小片红色,正在慢慢扩大。
“你脚……”他声音有点抖,“你脚在流血。”
“断了。”我说,“昨天晚上断的。现在又断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你派人打断的时候,没想到我还敢站起来吧。”
周煜的脸彻底崩了。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右手伸过来想碰我肩膀。
我侧身躲开。
他那只手悬在半空,停着。
台下的喧闹声中,我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推门进来,领头的冲我点了点头。
陈蔓在后面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
我看向周煜。
“你找老刘的时候,转账记录没删干净。”
“我现在告你故意伤害。人赃并获。”
周煜的手终于落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舞台上的灯光太亮,我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可能是汗。也可能是别的。
随便了。
我转过身,对着台下几百号人。
脚踝疼得已经木了。血从石膏缝里渗出来,在白色长裙下摆洇出一片越来越大的红。
我扶着舞台边缘的立麦,开口。
“方雨萌。”
红毯边上,她抬起一张哭花的脸。
“你叫了二十几年姐,我今天最后应你一次。”我说,“你要的东西,姐送你了。”
“轮椅、周煜、爸妈——都送你。”
“你自己造的福,你自己好好受着。”
我松开麦克风,转身往台侧走。
陈蔓冲上来扶住我胳膊,我没撑住,整个人往她身上倒。两条腿彻底软了,像断了线的木偶。
陈蔓把我架住,低声骂了一句“你疯了”,然后把我往侧厅拖。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方雨萌蹲在地上哭。我妈蹲在旁边抱着她。
我爸站了起来,朝她们走过去。
周煜还站在舞台上,孤零零一个人,脚边那枚戒指还在灯下反光。
乐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满场只剩闪光灯和快门声。
我收回目光,被陈蔓半拖半抱地推进侧厅。门关上那一瞬,外面的喧嚣像被闸刀截断了一样,瞬间静了。
陈蔓把我放倒在沙发上,撸起我裙摆一看,两条石膏全被血浸透了。红得扎眼。
“你他妈……”她骂了一句,手都在抖,“你知不知道你踝骨昨晚上才接的?你站起来走那几步,骨头全错位了你知道吗!”
“知道。”我说。
“知道你还——”
“蔓蔓。”
她停住。
我靠在沙发上,头往后仰,看着天花板。这个侧厅的天花板没有裂纹,干干净净的。
“我不站起来走那几步,”我说,“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摔得有多惨。”
陈蔓蹲下去,用手按住我脚踝外侧那块渗得最凶的地方。血从她指缝里溢出来,她咬着下唇,眼泪砸在我石膏上。
“你爸……”她声音哑着,“他刚才站起来了。他跑过去扶你妈和方雨萌了。”
“嗯。”
“周煜呢?”
“不知道。”我说,“不重要了。”
侧厅外面,走廊里传来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打120”“叫保安”,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声打电话。
我把眼睛闭上。
踝骨的剧痛一阵一阵往上涌,像海浪拍岸。
可我心里有块地方,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七年前我把二十万交到周煜手里的时候,没想过今天。
但我从昨天晚上开始想这件事。想了很多遍。
从车库爬向手机那三米路,我想的是他怎么下得了手。
手术台上听见我爸那句话,我想的是他对着我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个女儿。
今天早上方雨萌削苹果的时候,我想的是——
她终于坐在我床边,叫了我最后一声姐。
现在我都想完了。
陈蔓还在给我按着伤口,血止不住。她扭头冲外面喊“来人啊”,声音带了哭腔。
我伸手拍了拍她脑袋。
“别哭。”我说,“你帮我这个忙,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陈蔓回头瞪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闭嘴。”
我闭上嘴。笑了。
外面终于有护士推着担架冲进来。几个人手忙脚乱把我抬上去,陈蔓跟在旁边攥着我手指。
担架往外推的时候,我路过走廊。
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方振国。
他站在那儿,背靠着墙,两只手垂在身侧。大衣上沾了一小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我们的目光交汇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
移到了别处。
我从他面前经过,担架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他没开口。我也没开口。
走廊尽头是酒店后门,急救车的蓝灯从玻璃门外面透进来,一明一灭。
我被推进车厢的时候,听见陈蔓在跟护士报我的名字和血型。
车门关上。
蓝光隔着玻璃窗打在担架的白布上,像那天夜里地下车库忽明忽暗的灯管。
我盯着那光看了很久。
脚踝上的麻药终于打进来了,痛感像退潮一样慢慢往下撤。
我闭上眼。
明天会有人来问我做笔录。
今天在场的人会把视频传到各个平台。
周煜的公司股票明天开盘大概率要崩。
方雨萌那个学校应该待不下去了。
我妈……我妈大概会恨我。
我爸大概再也不会给我打电话说“吃饭了没”。
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
就想睡一觉。
麻药彻底漫上来,我的意识像被温水泡着,慢慢沉下去。
沉到底之前,我脑子里最后浮出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爸说的。
他说:“她已经终生坐轮椅了,你终于可以和阿煜结婚了。”
我听见它的时候,躺在手术台上,麻药正在推。
我疼得要死,怕得要死,什么都没想明白。
现在我想明白了。
那句话里那个“你”,从头到尾都不是方雨萌。
是我。
我爸说的是我。
他站在手术室外面,对着里面那个被打断双腿的女儿说:
“她已经终生坐轮椅了。你终于可以和阿煜结婚了。”
他说的是,你终于可以因为残疾,而嫁给那个男人了。
他从来就不信周煜会真心娶我。
他以为只有我废了,周煜才会要。
他站在手术室外面,像一位父亲那样担忧,但我女儿的腿废了,那男人终于肯娶她了。
那块藏在最深处的真相,比任何人都恶。
不是方雨萌抢了周煜。
是我爸亲手把我推到轮椅上,为了让我嫁出去。
他给我那二十万的时候就知道周煜不会娶我。
他等了我七年。
等我终于被挑断脚筋坐轮椅。
他等到了。
昨晚手术室门外,他说的那句话,每个字都高兴。
而我今天站在他的宴会上,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捡起来,扔回他脸上。
急救车在夜色里往前开。
我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廓里,凉丝丝的。
麻药让一切都很远。
我好像回到了七年前那个晚上。我把银行卡推到周煜面前,他握着我手说“方瑜,我这辈子一定娶你”。
我爸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
那天他眼里有什么东西。我一直没看懂。
今天终于看懂了。
是放弃。
他早就放弃我了。
他只是没说。
急救车呜哇呜哇地穿过城市。
我躺在里面,脚踝上缠着新换的绷带,血暂时止住了。
陈蔓在旁边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心很暖。
外面天全黑了,路灯光一道一道从车窗上滑过去,像流星。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妈牵着我和方雨萌去公园。
方雨萌走累了,我爸把她抱起来,架在脖子上。
我站在旁边仰头看。
我爸低头冲我笑了笑,说“小瑜乖,自己走”。
我自己走了。
走了二十六年。
今天终于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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