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我说搭伙

01

钢筋工的活儿,干到第三天,腰就跟断了似的。

我们这工地不算大,城南一个新开的楼盘,总共七栋楼,刚起了三栋。我是钢筋工带班,手底下七八个人,活儿不算重,就是绑扎的时候一直弯着腰,一天下来膝盖打颤,回工棚倒头就睡,连饭都懒得吃。

工地在城乡结合部,旁边隔着一条马路就是一个村子,村子还没拆完,剩了半条街的小门脸。卖早点的、卖五金件的、出租电磁炉的,还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里头冻着两块钱一瓶的啤酒。

我们吃饭一般在工地食堂对付,四块钱一份的盒饭,土豆炖肉里只有土豆,白菜豆腐里只有白菜。干了半个月,我嘴里的味儿淡得能淡出个鸟来。

那天傍晚收工,我不想吃食堂,就溜达着出了工地大门,穿过马路,往那条破街上走。走到街尾,看见一家面摊,支在路边一棵大梧桐树下头。一口煤气灶,一口铝锅,两张折叠桌,几把小马扎。一个年轻女人正弯腰往锅里下面条,头发扎成一把马尾,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胳膊上的皮肤是那种结结实实的麦色。

面摊没招牌,就一张纸壳子竖在路边,用记号笔写着:手擀面,6元。

我走过去,往小马扎上一坐。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问:"吃啥面?"

"有啥面?"

"肉丝面、鸡蛋面,素的五块,加蛋加肉六块。"

"肉丝的吧。"

她点点头,转身去忙活。我看着她擀面、切面、下锅,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她看起来三十出头,个子不高,腰身结实,围裙勒在腰间,把身材勒出一道利落的线条。她脸上没化妆,皮肤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五官不算多好看,但看着舒服,干干净净的。

面端上来,满满一大碗,汤是骨头汤,面上铺了一层肉丝和青菜。我吹着热气吃了一口,筋道,香,热乎乎地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一天的乏劲儿都散了一半。

我呼噜呼噜吃了大半碗,才抬头问她:"你天天在这摆摊?"

"差不多。"她正在旁边那桌收拾碗筷,"工地上的活儿,早上中午晚上都有人吃,我就早中晚都来。"

"住哪?"

她朝街深处扬了扬下巴:"就前头,租的房子。"

我没再多问。吃完付钱,她找我四块,钢镚儿放在桌上,叮当响了一声。我揣上钱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弯着腰往锅里加水,马尾辫垂下来,在路灯底下晃来晃去。

02

后来我就常去。

不光是晚上,有时中午也去。食堂的饭吃腻了,我宁可多走几步路去她那吃碗面。她认得我了,每次我去不用问,直接下肉丝面,多抓一把青菜。有时候她自己也吃,端一碗面坐在另一张桌上,我俩隔着一碗面的热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我慢慢知道她叫林小满,本地人,但娘家在更偏的县里。嫁到这边来的,老公以前也在工地干,砌墙的,三年前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腰摔坏了,干不了重活儿。现在在老家养着,一个月给她打不了几个电话。她带着一个闺女在城里读书,闺女上小学三年级,放学了就在面摊旁边写作业。

"你一个人摆摊,还得带孩子,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也得忙啊,"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总不能饿死。"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抱怨的意思,就是陈述事实。我嗯了一声,埋头吃面。

那天晚上我吃完面,天已经黑透了。梧桐树上的路灯昏黄黄地亮着,街上没什么人了。她闺女趴在小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响。我站起来付钱,她正在往锅里倒水,我喊了一声"走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明儿还来不?"

"来。"

"那我给你留点好的。"她笑了笑,"今天进的肉新鲜,给你多搁两片。"

我也笑了,说行。

工棚的路上,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我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暗里一明一灭。我在想她说的那句话——"给你多搁两片"——不是客气,就是那种顺手的事儿。像邻居之间,你家炖了肉,端一碗过来,顺便的事。

我来工地干了快二十年,天南海北地跑,住过帐篷、睡过桥洞、跟人挤过十人间的大通铺,哪儿的人都有,可像她这样说话带点温度的,不多。

03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

我俩越来越熟。熟了之后话就多,啥都能说。她跟我说她老公的事儿,说当初嫁给他是因为他老实、肯干,没想到造化弄人。说婆家对她不好,觉得她命硬克夫,把她和孩子撵出来租房子住。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手里的活儿却不停,擀面杖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滚。

我跟她说我家里的事儿。我老家在四川山沟里,爹妈都是种地的,我十六岁出来打工,跟着老乡学了钢筋工。媳妇是家里介绍的,没什么感情,生了娃之后她就留在老家带孩子,我一年回去一趟。我俩话越来越少,视频的时候她在那头刷手机,我在这一头抽烟,谁也不说话。

"那你咋不回去?"她问我。

"回去干啥?"我把烟头摁灭,"山沟里能挣几个钱?娃要上学,爹妈要吃药,全指着我一个人。"

她不说话了,低头擀面。案板上的面团被她揉得光光溜溜的,像一块温热的玉。

有时候晚上收摊早,她就让我帮着收拾桌椅。她把折叠桌擦了又擦,小马扎摞起来拿绳子一捆,煤气灶的火关了,铝锅端下来。她闺女在一旁帮着拿筷子,小丫头瘦瘦的,眼睛大,像她。我帮着把东西搬回她租的房子——就是街深处一个老院子的偏房,一间屋,半间厨房,门口搭了个棚子放杂物。

头一回帮她搬东西,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进来喝口水?"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不了,工地上还有事。"

其实工地上没事,我就是觉得大晚上的,进一个独居女人的屋不合适。她也没坚持,把门虚掩着,在里头说了句"那你慢走"。

我转身出了院子,巷子里的野猫被我的脚步声惊到,嗖一下窜上了墙头。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收工早的时候我过去帮她收摊,搬完东西她给我倒杯水,我站在门口喝完就走。有时她闺女作业不会做,她让我帮着看看。我初中都没毕业,数学题也看不太懂,就凑在灯底下和小丫头一块儿琢磨。小丫头叫我叔叔,声音细细的,叫我心里头软了一下。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喜欢,也不是想占便宜,就是……活着活着,忽然有个人跟你搭把手,日子没那么沉了。

04

那天是个周四。

我在工地上跟项目经理吵了一架。钢筋图纸改了三遍,说好了按第二版下料,结果验收的时候甲方又搬出第一版来挑刺,说绑扎的间距不对,得返工。返工意味着前三天白干了,工人们拿不到加班费,我夹在中间两头挨骂。项目经理当众怼我,说我没脑子,图纸都看不懂。

我憋了一肚子火,收工后没去她那儿。一个人在工棚里躺着,把手机里的短视频刷了一遍又一遍,越刷越烦。

快到八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小满打来的——我留过号码给她,她平时从不打,怕打扰我干活。

"喂?你今天没来吃面?"她在那头问。

"不饿。"

"我听你工友说你今天跟人吵架了?"

"……没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面给你留着呢,你来不来?不来我倒了啊。"

我愣了一下,心里的那口气忽然就泄了。翻身从床板上坐起来,穿上鞋出了工棚。天已经黑了,工地上亮着几盏高杆灯,灯下蚊子嗡嗡地飞。我穿过马路,走到梧桐树底下。她还没收摊,煤气灶的火还开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看见我来了,她什么也没问,扭头下面条。面条在沸水里滚了两滚,捞出来,浇上骨头汤,码上肉丝和青菜,端到我面前。

"吃吧。"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我低头吃面。热汤热面进了肚子,浑身的火气被一点点浇灭了。我呼噜呼噜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放,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剥着一颗蒜,也不看我,就那么剥着。蒜皮一片一片落在桌上,白生生的。

我忽然开口说:"今儿真他妈憋屈。"

她没抬头,继续剥蒜:"憋屈啥?"

"项目经理那个傻……"我骂了半句,又咽回去了,"算了,不说了。"

"说呗。"她把剥好的蒜放进一个小碟子里,"反正我又不认得他。"

我就真说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图纸怎么改的、甲方怎么挑的、项目经理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怼我的。她一边听一边剥蒜,偶尔嗯一声。我说完了,她也把蒜剥完了,一碟子白蒜瓣,整整齐齐。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我伸手去拦:"我来洗。"

"你一个大男人洗什么碗。"她把碗接过去,"回去早点睡,明天还得干活呢。"

我站起来,看着她弯腰在水桶里涮碗。路灯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她肩上,一晃一晃的。

我说:"林小满。"

"嗯?"

"你今儿咋想起给我打电话?"

她涮碗的手顿了顿,没回头:"怕你饿死。"

我笑了一下,没再问。转身往工地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头喊:"明天早上来不来?我给你蒸包子。"

"来。"

"那我给你留着。"

05

那天之后,我俩之间好像多了一层东西,薄薄的,透光的,谁也不戳破,但都能感觉到。

她早上也开始出摊了,卖包子和豆浆。我每天六点多过去,她给我留两个肉包子、一碗豆浆,热乎乎地吃了上工。有时候她闺女也早起,坐在小马扎上背课文,小丫头背书的声音跟念经似的,我听了就想笑。

工地上的人开始有人注意到了。几个钢筋工跟我开玩笑:"老赵,那面摊的老板娘对你不错啊,天天给你留着包子。"

"人家做生意的,对谁都一样。"我说。

"拉倒吧,"小孙在旁边龇牙笑,"我昨天去了,她跟我说包子卖完了,合着全给你留着了?"

我没接话,低头系安全帽的带子。心里头有点慌,又有点别的什么。

我承认我对她有那种念头。一个男人,常年在外头跑,老婆不在身边,日子冷清得跟水一样。林小满这个人,说不上多漂亮,可她踏实、能干、知道疼人。每次我那碗面里的肉都比别人多两片,每次下雨她都发信息问我带伞了没。这种细碎的、实实在在的关心,比我媳妇三年说的话加起来都暖。

可我从来没动过她的手。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的原因是怕。怕自己把这份干干净净的东西弄脏了,怕她其实没那个意思,怕做了朋友做不成、连面都吃不上了。

就这么拖着。一天一天,面照吃,话照聊,偶尔帮她搬东西,偶尔陪小丫头写作业。日子像老牛拉车一样慢悠悠地往前挪。

06

那天出事是礼拜天。

我本来不上工,早上起晚了,没去吃包子。快中午的时候她给我发信息:"今儿咋没来?"

"睡过头了。"

"那中午来吧,我炖了排骨。"

我回了个"好",翻身下床。中午十一点多,我溜溜达达过去,老远就看见她站在梧桐树下头往工地这边张望。看见我了,她转身从锅里头端出一个砂锅来,砂锅盖子掀开,热气腾起来,排骨炖海带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你炖排骨了?"我走过去,凑到砂锅前头闻了一下,"真香。"

"昨儿买的肋排,新鲜着呢。"她把筷子递给我,"吃吧。"

我坐在小马扎上啃排骨,她坐在一边看着,脸上带着点笑。小丫头不在,她说送去同学家玩了。

我啃了两块排骨,抬头问她:"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啥?"

"喝了两口汤。"她笑了笑,"排骨给你留的。"

我心里头一热,嘴里的肉都嚼不出味儿了。我把砂锅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吃点,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她摆手,我又推。推了两回,她叹了口气,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块小的,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俩人就那么坐在梧桐树下头,头顶上知了叫得震天响,砂锅里的排骨汤冒着细细的白气。谁都没说话,可那气氛就是不一样了,暖洋洋的,像冬天晒着太阳打盹。

吃完排骨,我帮她收拾锅碗。她端着砂锅去水龙头底下洗,我跟过去站在旁边。水龙头的水流不大,她弯着腰,马尾辫垂在脸侧,露出后脖子一小块皮肤,被太阳晒成均匀的麦色,汗珠在皮肤上亮晶晶的。

我忽然伸手,把那几缕碎头发给她别到耳后。

她身子顿了一下,手里的砂锅没拿稳,在水槽里磕了一声。然后她慢慢直起腰,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个水槽的距离。她脸上有水珠,不知道是溅的汗水还是溅的。眼睛亮亮的,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脸。

"老赵,"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咱俩认识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吧。"

"三个月……"她把手里的砂锅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觉得我这人咋样?"

我说:"挺好的啊。踏实,能干,会疼人。"

"那你,"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犹豫又像豁出去了——"咱俩搭伙试试?"

07

我愣住了。

风从梧桐树上头吹下来,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的工地上传来打桩机的轰鸣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我看着林小满的脸,她站在水槽边上,围裙上沾着排骨汤的油渍,鬓角的头发刚才被我别到耳后去了,这会儿又散下来一缕,被汗粘在脸颊上。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我忽然想起我媳妇的脸。上次回去过年,她坐在炕上嗑瓜子看手机,我跟她说工地上的事儿,她头都不抬。晚上睡觉我俩背对背,中间隔了一尺多宽的距离,跟隔了一道沟似的。

我又想起林小满给我留的包子、多搁的肉丝、炖了一早上的排骨。想起她闺女趴在小桌上写作业时喊的那声"叔叔",想起她夜里打电话说"怕你饿死"。

我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我不说话,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低下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说:"算了,当我没——"

"小满。"我打断她。

她抬起头。

我说:"你让我想想。"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锅碗。她把砂锅摞在案板上,动作很轻,轻得有些过分。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她也不关。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她还在水槽那儿站着,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

我喊了一声:"小满。"

她没回头。

"明天我来吃包子。"

她肩膀动了一下,还是没回头。

我走了。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发现烟在手里抖。我把烟掐了,蹲在路牙子上,看着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梧桐树底下的面摊还在,煤气灶的火已经关了,铝锅盖得严严实实的。她蹲在地上收拾小马扎,一个一个摞起来,拿绳子捆好,动作还是那么麻利。

只是捆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那个小马扎搂在怀里,半天没动。

08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工棚里其他人都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我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说的那四个字:

"搭伙试试。"

搭伙。试试。

我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搭伙的。两个在外面漂泊的人,你缺个做饭的,我缺个暖脚的,凑在一起过日子。有的搭着搭着就真过成了两口子,有的搭了一年半载各奔东西,跟做了一场梦似的。这种事在工地上不稀奇,谁也不会说什么。

可林小满不一样。她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她踏实、要强,一个人带着孩子摆摊挣钱,从来没跟我抱怨过苦。她跟我说"搭伙试试",不是寂寞了想找个人陪,是真心实意地想跟我过日子。

那我呢?

我想起我媳妇,想起老家那个一年回一次的院子,想起炕上背对背睡的两个人和中间那一尺多的距离。我跟她之间早就没什么感情了,可我们有娃,有那个还在念书的娃。我要是跟林小满搭了伙,娃咋办?爹妈咋办?村子里那些嚼舌根的咋办?

我又想起林小满说的那句话——"怕你饿死"。四个字,说得跟开玩笑似的,可我听得出来那不是玩笑。她是真怕我饿死。

二十年了,除了我妈,没人怕我饿死。

09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去了面摊。

梧桐树底下,煤气灶冒着蓝色的火苗,铝锅里的水已经滚开了。林小满站在案板前头擀包子皮,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走过去,在小马扎上坐下。她没说话,掀开笼屉给我夹了两个包子,又舀了一碗豆浆,端到我面前。

包子还是热的,皮薄馅大,咬一口肉汁烫嘴。我低头吃着,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手里捏着一个没擀完的包子皮,一圈一圈地转。

"昨儿晚上我想了半宿。"我开口。

她手里的包子皮不转了。

"我家里头……有媳妇,有娃。"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跟媳妇没感情了,可娃是无辜的。我要是跟你在一块儿了,娃以后咋看我?老家那边的人咋说?我爹妈在村里一辈子没让人戳过脊梁骨……"

我说不下去了。手里的包子吃了一半,咽不下去了。

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辫子从耳侧垂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知道。"

"你知道?"

"我昨儿晚上也想了半宿。"她把那个包子皮放在桌上,平平整整地铺开,"我不是要你离婚,也不是要你跟我过一辈子。我就是觉得……咱俩都挺难的,搭把手,日子能好过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看样子一宿没睡好。

"你有你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她说,"我不逼你。你要是愿意,咱就试试;你要是不愿意,面照样吃,我照样给你多搁肉。"

她说完站起来,继续擀她的包子皮去了。案板上的面团在她手里揉过来揉过去,力道比平时大了些。

我坐在那儿,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又嚼,咽下去。豆浆已经凉了,我端起来一口灌完,碗底还剩一层豆渣。

"小满。"我喊她。

她背对着我,手里还在擀面,没回头。

我说:"你让我再想想。"

她擀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擀。

"行。"她说。

10

这天早上我没去上工。我跟项目经理请了半天假,说肚子不舒服,其实一个人在工地旁边的河堤上坐了一上午。

河堤上长满了野草,露水还没干透。我坐在草坡上,看着对岸那几栋正在盖的楼,钢筋架子裸露在早晨的薄雾里,像一具庞大的骨架。

我想了很多,也想得很乱。一会儿想到老家的儿子,上次回去他长高了一头,站在院子里不喊爸,低着头踢石子;一会儿想到我媳妇,她嫁给我的时候才十九岁,那时候我们还年轻,还笑过;一会儿又想到林小满,想到她弯腰涮碗时后脖子上的汗珠,想到她炖的排骨和蒸的包子,想到她说的"怕你饿死"。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站起来往回走。路过面摊那条街,我没拐进去,直接回了工地。下午照常上工,绑钢筋、扎箍筋、扛着十几斤的盘圆爬上爬下。干活的时候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

傍晚收工,我又去了面摊。

梧桐树底下,她正在收摊。铝锅已经端下来了,折叠桌擦了,小马扎摞好了。她闺女站在旁边帮她拎着装筷子的塑料桶,看见我来了,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叔叔"。

我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走到林小满面前。

她直起腰看着我,手里还攥着抹布。夕阳从梧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我说:"小满。"

"嗯。"

"我想好了。"

她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

"我答应你。搭伙试试。"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头有光在闪。她闺女在旁边仰着头问:"叔叔,搭伙是啥意思?"

她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声音带着点哑:"就是……叔叔以后跟咱们一块儿吃饭。"

小丫头噢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去踢石子了。

她又抬起头看我。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圈照得发红。她拿抹布蹭了一下脸,说:"那明天早上,我给你多包两个包子。"

我笑了。

她说完转身去搬煤气灶,我伸手接过来:"我来。"

她把煤气灶递给我,指尖碰了我的手一下。凉凉的,带着洗洁精的气味。

我搬着煤气灶往她住的院子走,她牵着闺女跟在后头。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铺了一地。走在前面,背后是她小女儿的叽叽喳喳和她的轻声应答,晚风裹着炊烟的味道从巷子深处飘过来。巷口那只野猫又蹲在墙头,眯着眼睛看我们三个走过去。

那一刻我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

搭伙过日子这事儿,说到底不就是活着的时候有个人在旁边吗?不管明天咋样,明天再说。今儿晚上排骨汤还热着,明儿早上还有两个肉包子等着我——日子能过成啥样,走着看呗。

她把院门推开,侧身让我进去。我搬着煤气灶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暖黄色的。她冲我笑了笑,嘴角弯弯的。

我就知道,往后这日子,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