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寿宴摆在望江小区旁边的得月楼,包间名字叫团圆。
我到的时候菜已经上了四道凉碟。
婆婆坐在上首,穿一件枣红色盘扣外套,头发新烫的,发胶味隔着半张桌子都能闻到。
我进门喊了声妈,生日快乐,她眼皮抬了抬,说坐吧。
我坐到了沈晏旁边。
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打在他脸上,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个弧度我认识,结婚七年,他在家族群里抢红包才会这样笑。
桌上一共十二个人。
婆婆这边的大姑小姨,沈晏他爸那边的远房堂哥,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她坐在婆婆右手边,正在剥虾。
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剥虾的动作很利索,虾线一扯就断。
她把剥好的虾放进婆婆碟子里,婆婆侧过脸对她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个笑,婆婆从来没对我笑过。
沈晏还在看手机。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叶是婆婆家里那种散装铁观音,泡得有点久了,茶汤发暗,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
这位是?我问大姑。
大姑正夹花生米,筷子停在半空,哦了一声,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那个女人,说:晓棠啊,沈晏发小,你不认识?
我认识。
路晓棠。
沈晏提过两次,高中同桌,后来全家搬去了外地,去年离婚,今年回来了。
他只提过两次。
一次是去年冬天,他说路晓棠离婚了,语气像说今天下雨了。
一次是上个月,他说路晓棠回这边了,妈让她多来家里坐坐。
就两次。
现在她坐在我婆婆旁边,剥虾,布菜,给我老公的碗里夹了块糖醋排骨。
沈晏胃不好,这个别太甜。她说。
沈晏嗯了一声,把手机翻了个面放下。
清蒸鲈鱼上来了。
服务员把鱼转到婆婆面前,婆婆说晓棠爱吃鱼眼睛,路晓棠笑了笑,说阿姨你还记得。
婆婆说怎么不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嘬那个。
路晓棠拿起公筷,去夹鱼眼睛。
那筷子伸到鱼头上方的时候,沈晏的父亲突然开口了。
这个沉默了一整顿饭的老人,筷子搁在碗沿上,说了一句话。
小棠,鱼眼睛给沈晏媳妇留着。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
路晓棠的筷子缩回来,笑容淡了一下,又很快重新挂上。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看一件家具。
我什么都没说。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然后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发给一个备注叫老周的人。
内容是:叔,帮我查个人。
发完我继续吃饭。
沈晏终于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父亲。
他父亲已经在喝汤了,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个声响里,有一件事我知道——这个家里,公公才是真正掌舵的人。
而路晓棠不知道。
她正在给沈晏挑鱼刺。
她用公筷夹走鱼肚上最大那块肉,细细地把刺一根根挑出来,放到沈晏碟子里。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全桌人都看见了。
大姑的筷子停了,小姨的筷子停了,堂哥喝汤的勺子停在嘴边。
所有人都在看沈晏。
沈晏看着那块鱼肉,没有动。
我站起来,拿起红酒瓶,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公公身边。
我弯下腰,给他倒酒。
酒液贴着杯壁往下走,声音很轻。
我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他能听见。
爸,既然她有帮手,那我也有。
公公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我,六十八岁的人,眼睛还是亮的。
他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回到座位上。
路晓棠还在挑第二块鱼刺,头都没抬。
沈晏把自己碟子里那块挑好刺的鱼肉,推到了我面前。
我没吃。
桌上有盘白灼菜心,摆盘的时候菜叶朝一个方向,很整齐。
我夹了一根,嚼了嚼,菜心老了,筋多。
手机上老周的回复来了。
明天见。
02.
得月楼出来已经九点多了。
婆婆站在门口等车,风吹过来,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路晓棠站在她旁边,挽着她的胳膊。
阿姨,我送你回去。路晓棠说。
不用不用,你住得远。婆婆拍了拍她的手,改天来家里,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那我真来。
来。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沈晏站在三步开外,手插在裤袋里,看着路口方向。
他的站位很微妙——没有站在我旁边,也没有站在他妈旁边,像一个犹豫的钟摆。
我的车停在马路对面。
我先走了。
走到一半,身后有脚步声。
沈晏跟上来了,步子不快,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我们并排走了大概二十米,都没说话。
路灯黄黄的,照得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
她妈跟我妈是三十年的朋友了。他说,声音不大不小。
知道。
她刚回来,没什么朋友。
嗯。
他把手从裤袋里掏出来,像是想拉我,手指动了动,又放回去了。
车子开出来的时候,路晓棠的车已经从我们旁边过去了。
一辆白色轿车,副驾驶上坐着婆婆。
车窗没关,婆婆在笑,笑声被风吹碎了,飘进来几个音节。
那个桌布颜色太丑了,亏得晓棠你能订到包间……
沈晏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有点发白。
车里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很轻。
我把声音调大了一点,正好盖住他微不可闻的叹气。
回到家,他洗澡,我收拾衣柜。
衣柜里有件羊绒衫,去年买的,吊牌还在。
我试过一次,领口太紧,每次穿都卡住耳朵。
我把它叠好,放进最下层那个收纳箱。
收纳箱里有条旧围巾,沈晏妈妈五年前织的,织了一半就扔给我了,说眼睛不好,剩下的你自己收边。
我从来没戴过。
也没有收过边。
沈晏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的,水滴在领口上。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我收拾衣柜,站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
你爸那边的亲戚,结婚的时候来了几桌?
三桌。
我爸这边呢?
两桌。我头都没抬。
一桌的差距,记了七年。
他的声音很平,不是质问,也不是陈述。
我关上收纳箱的盖子,扣紧,抬头看他。
我没记。是你妈记。
他擦了擦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说了句睡吧。
那天晚上他背对着我,呼吸声渐渐变沉。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窗帘缝漏进来的光,一条一条,像琴键上的缝隙。
手机亮了一下。
老周发来一个文件,文件名只有两个字:路晓棠。
我没点开。
我知道一点开就是凌晨。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粥,小米粥,沈晏胃不好的时候就喝这个。
他坐在餐桌前喝了两口,说淡了。
我转身去拿盐,他拉住我的手腕。
寿宴那事儿,你别多想。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下面有点青,昨晚大概也没睡好。
我没多想。
她就是——
我说了我没多想。
他把手松开了。
盐罐子在料理台上,我走过去拿,拧开盖子,往他碗里撒了一点。
盐落进粥里,白色的颗粒瞬间就不见了。
他低头喝粥,我站在料理台边擦灶台。
灶台上有个油点,可能是三天前煎蛋溅出来的,我使了点劲才擦掉。
擦完我又擦了抽油烟机的按键,四个按键,一个一个擦。
有时候我想,婚姻里最难的不是原谅一个外人,是原谅那个说别多想的人。
他没说对不起,他说的是别多想。
阳光照进来,照在餐桌的那个盐罐上。
盐罐是老周送的结婚礼物,粗陶的,罐身刻了一行字:日子是咸的。
我当初以为他在祝福我们。
后来才知道,那句话就是字面意思。
03.
老周是我母亲的弟弟。
我叫他叔,其实他比我妈小了将近二十岁,今年刚五十。
他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调查员,专门替人查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婚姻纠纷,财产转移,第三者背景。
干了大半辈子,他说这行当最大的经验就一句。
人只要做过的事,一定有痕迹。
我约他在江边一个茶馆见面。
茶馆开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底层,门口种了棵枇杷树,叶子灰扑扑的。
老周到的时候我已经喝完一壶普洱,茶渣在杯底凝成一团深褐色。
他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手压着。
听你妈说,你婆婆寿宴上闹了点事。
没闹。
那你查人家干什么。
我拿过他手底下的信封,打开。
里面是几页打印纸,密密麻麻。
路晓棠的个人信息,离婚记录,前夫的资料,回城时间,现在住处,工作单位——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主管。
翻到第三页,我停住了。
她的购房记录?
老周端起茶喝了一口,去年十一月买的,云栖路那边,四百多万,全款。
去年十一月。
我跟沈晏还在商量换房子的事。
我们的房子在望江小区,不算小,但学区不够好。
沈晏说再等等,钱不够。
我说我公积金可以多取一点,他说再等等。
四百多万,全款。
她前夫给她留的钱?我问。
老周摇摇头,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没点,拿在手里转。
她前夫是个中学老师,工资到手不到六千。离婚的时候房子归她前夫,她拿走了二十万。
那钱哪来的。
老周看了我一眼。
五十岁的人,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钝感,像看一堆文件里夹着的订书钉。
他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你知道你老公去年转过一笔钱吗。
他告诉了我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不大不小,刚好是沈晏银行卡里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积蓄的三分之二。
我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有点闷。
他给她的?
转账记录确实是沈晏转给路晓棠的。但备注那栏写的是——还款。
还款。
沈晏欠她什么钱。
老周说查不到更多了,银行流水只能看到这些。
他又拿出一张东西,是一张照片,打印的,不太清楚。
照片里是一辆车。
白色轿车。
停在云栖路一个新小区的门口。
车牌号我认识。
这是她每周三晚上去的地方,老周指了指照片背景里一栋楼,十二楼,一二零三。
那栋楼里住着谁。
你猜。
我没猜。
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凉了,喝进去有点涩。
老周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含含糊糊地说:小姑娘,我干这行二十多年,见过太多这种事。有些人来查老公出轨,查到一半不查了,不是因为查到什么,是因为怕查到什么。
真正让人崩溃的,不是发现对方背叛了你,而是发现你对背叛这件事,居然没有那么惊讶。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像说天气。
我盯着桌上那几张纸,它们摊在那里,纸边被风扇吹得轻轻颤动。
我拿起手机,翻到了路晓棠的朋友圈。
她没有设置对我不可见。
大概在她眼里,我不配让她设置。
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
一张照片,餐桌上的饭菜,四菜一汤,有三个碗三双筷子。
配文:老味道,老地方,老的人。
评论里有一条,是我婆婆留的。
晓棠啊,下次我做红烧排骨,不许再带东西来。
发布时间是十一点半。
那时候我在衣柜前收拾羊绒衫,沈晏在床上背对着我刷手机。
我把手机放下,把几张纸重新装回信封,还给老周。
不用再查了。
老周叼着没点着的烟,看着我。
给你妈打个电话,他说,她老念叨你。
我说好。
从茶馆出来,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我站在枇杷树下掏出手机,拨了沈晏的号码。
响了两声,他没接。
第三声响到一半,挂断了。
隔了大概十秒,他回了一条消息:在开会。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枇杷树上有只鸟在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04.
从江边回去的路上,我拐去了云栖路。
那个小区叫翠庭轩,门口有保安,进出需要刷卡。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瓶矿泉水,站在车旁边喝。
水是冰的,喝下去胃里一阵收缩。
十二楼,一二零三。
窗帘拉了一半,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一件男士衬衫,一件女式连衣裙。
风吹过来,两件衣服碰在一起,又分开。
我看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上车,发动,开走了。
路上沈晏打电话来了。
你刚才找我?
没事。
在哪儿呢。
外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
电话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他大概真的在开会,或者假装在开会。
这两种可能已经不太重要了。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
那我买条鱼回来。
别买鱼了,我说,我不想吃鱼。
车速降下来,前面是红灯。
我停住,看着人行道上走过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
婴儿车里的小孩子手里攥着一个气球,绳子松了,气球飘起来,飘到行道树的枝桠上卡住了。
年轻妈妈抬头看了看,没有去够,推着车继续走了。
沈晏在电话那头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
妈说周日想让我们回家吃饭。他说。
行。
路晓棠也来。
红灯跳成绿灯。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路边的香樟树掉了很多小果子,砸在车顶,噼里啪啦的。
我坐在车里,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衣柜收纳箱里的那条旧围巾。
织了一半的毛线从针上滑脱了,蜷成一团。
我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是凌晨两点,沈晏在外面应酬还没回来。
我拍完就忘了。
现在翻出来,才看清照片角落还有个东西——沈晏那件西装的口袋里,露出半张纸,隐隐约约能看见银行两个字。
那件西装他上周拿去干洗了。
我退出相册,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
我妈。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接了。
然后通了。
妈。
怎么想起打电话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可能刚睡醒,或者在厨房里干活。
我听见那边有水流的声音。
没什么事,就是问一下。
问你妈,肯定有事。
我笑了笑。
车窗外面,香樟树的影子晃来晃去。
妈,你当年,为什么要跟爸离婚。
水流声停了。
大概过了五六秒,她说: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想起来了。
没什么特别的,她的声音很平淡,他太喜欢帮别人了。
帮别人?
帮邻居修水管,帮同事代夜班,帮他妹妹带孩子。家里的事从来不伸手,外面的人一叫就跑。我生孩子那天,他在帮楼上的老太太换煤气罐。
她停了停。
水龙头又开了,哗哗的水声。
他不是不好,他是太好了。好到分不清谁才是自己人。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记住,一个女人在婚姻里最怕的,不是老公有外心,是自己单枪匹马,还得装成全军万马。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我听着忙音,看着车窗外掉落的香樟果,一颗一颗,砸在挡风玻璃上,小小的紫黑色痕迹。
我重新发动车子。
没有回家,去了商场。
我买了一盒红茶,一罐蜂蜜,一袋枸杞。
结账的时候排在我前面的小孩子哭闹着要买棒棒糖,他妈妈蹲下来,很耐心地说不可以,小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我把东西提上车,开去了望江小区对面那条街。
公公住在那里。
05.
公公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里,二楼。
门口摆了个鞋架,上面放着三双鞋:一双布鞋,一双拖鞋,一双旧皮鞋。
皮鞋擦了油,鞋面上还盖着一张报纸,防止落灰。
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什么东西都要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敲了门。
他在里面说来了,脚步声慢慢移过来,开了门。
看到是我,他没有很惊讶。
寿宴那天晚上我说了那句话,他就知道我会来。
爸。
进来吧。
屋子很小,两室一厅,老伴去世后他就一个人住。
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藤椅,藤条被磨得发亮,扶手上搭着今天早上看的报纸。
茶几上有个搪瓷杯,泡着茶,茶渍在杯口结成一道褐色的圈。
我把红茶蜂蜜枸杞放在茶几旁边的小柜子上。
给你买了点东西。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坐到藤椅上,示意我也坐。
我坐到对面那张木椅子上,椅面硬邦邦的,坐上去嘎吱一声。
想问什么就问吧。他端起搪瓷杯,吹了吹浮着的茶叶。
沈晏给路晓棠转了笔钱。
我知道。
备注写的是‘还款’。
我也知道。
我看着他。
他慢慢地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回茶几,搪瓷杯碰到玻璃桌面,叮的一声。
那笔钱是你妈让转的。
我愣了一下。
这个答案不在我的想象范围里。
公公弯下腰,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很旧了,漆面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些信件和照片。
他翻了翻,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是一张借条。
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墨水有点褪色。
借款人写的是路秀梅。
日期是三十一年前。
路秀梅。
路晓棠的母亲。
借条上写的数额,换算到现在,差不多就是沈晏转出去的那笔钱。
三十一年前的事了。公公靠在藤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前面,路秀梅那年得了急病,要开刀。他们家拿不出钱,你婆婆从娘家亲戚那里东拼西凑,借了一笔给她。这笔账,路秀梅一直记着,你婆婆也一直记着。
还了三十多年?
没还。路秀梅后来病好了,但家里一直紧巴巴的。她每年过年都提这个事,你婆婆每年都说‘不急’。两个人都知道,这是一笔还不上的债。
公公停了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路秀梅前年走了。走之前跟晓棠说,妈这辈子欠了一笔债,你有能力的时候,帮妈还上。
所以路晓棠回来是为了这个。
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你婆婆,拿了一张卡,说这是她妈攒的钱,还债的。你婆婆没要。她们母女帮了我们家太多,你婆婆说这笔债早就两清了。
我听着。
手里那张借条边角发脆,折痕处快要裂开了。
路晓棠把钱存进卡里,走了。你婆婆第二天就让沈晏把钱转回去了。转的时候备注了‘还款’,是你婆婆的意思,她说让晓棠安心,就说债还了。
我把借条轻轻放在茶几上。
铁盒子里还有东西。
公公伸手从最底层翻出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起毛了。
照片里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起,抱着小孩,笑得很灿烂。
一个是婆婆。
一个是路秀梅。
照片背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一行字:不管孩子将来走到哪里,我们都是一家人。
她是来还债的,公公说,你婆婆不收,她就换了个方式。
什么方式。
帮你婆婆做一切你能想到的事。买菜,收拾屋子,陪她说话,帮她张罗寿宴。公公的声音很稳,但是沉,你以为她是在讨好你婆婆?她是在还她妈的愿。
客厅里安静下来。
风扇转过来,吹动了茶几上的借条,我伸手按住。
窗外有人吆喝收废品,声音远远的。
楼下的狗叫了两声。
你来找我之前,已经查过她了。公公说。
查了。
查到什么了。
一笔从沈晏账户转过去的钱。
然后呢。
就没有然后了。我说。
公公点了点头。
他没问我怎么查的,也没问我为什么查。
他把铁盒子盖好,放回抽屉里,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很稳当。
有些事你看到的是结果,但结果前面还有十几年的事。
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了一下窗帘。
光涌进来,照得茶几上的搪瓷杯亮晃晃的。
寿宴那天你说,她有帮手,你也有。他背对着我,看着窗外,你说的帮手是谁。
我叔。我妈的弟弟。
他干什么的。
做调查的。
公公转过身来,看了我一会儿。
六十八岁的人,脸上一道一道的皱纹,眼睛还是清亮的。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笑。
挺好,他说,知道找人帮忙,不是坏事。
他走回藤椅旁边,扶着扶手坐下来,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但带出了一句话。
你婆婆那个人,一辈子嘴硬。她不是不喜欢你,她是不知道怎么跟你亲近。你跟沈晏结婚七年,她织过一条围巾给你,织了一半织不下去,不好意思给你,就扔那儿了。她以为你会收边,你会戴上。你没戴,她就觉得你没看上她那点手艺。
我坐在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那条围巾在收纳箱里放了五年,我从来没想过它为什么是半截的。
她觉得你看不上她。公公说,她也怕你看不上她。
我没——
我知道。但她不知道。
风扇又转过来。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左手拇指上有个小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那个路晓棠。我开口,声音有点干,她是不是每周三晚上都去沈晏家。
公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那个房子是我的。你妈有时候想晓棠了就去那边坐坐,两个人说说话。沈晏偶尔也去,听她们唠叨。你妈不让告诉你,说你知道了心里不舒服。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看来她猜对了。
我把那盒红茶拿过来,撕开包装,捏了几片放进搪瓷杯里。
茶叶浮在水面上,打着旋,慢慢往下沉。
爸,你会泡茶吗。
不会。你妈泡了几十年,她走了我就乱泡。
我站起来,拿起搪瓷杯,走到厨房倒了旧茶根,洗了杯子,重新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我站在灶台边,看着水汽升起来。
厨房很小,窗台上摆了瓶洗洁精,旁边是一盆绿萝,叶子都黄了。
水开了。
我泡好茶端出去,放在茶几上。
公公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我。
你妈活着的时候,泡的茶就是这个颜色。
我坐回木椅子上,椅子又嘎吱一声。
外面收废品的声音远了,楼下那只狗还在叫。
06.
周日,婆婆家。
我拎着东西进门的时候,路晓棠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切葱花。
刀工很利索,葱花切得细细碎碎。
婆婆站在她旁边,指着灶台上的碗说酱油放少了,路晓棠说阿姨你别管,我有数。
两个人挤在厨房里,像母女。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沈晏从客厅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买这么多。
多吗。
多。
他把东西提到客厅,放在茶几旁边。
茶几上摆着水果,还有一碟瓜子。
大姑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换了鞋,进了厨房。
婆婆转头看见我,停顿了一下。
路晓棠还在切葱花,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哒,节奏很稳。
妈。我说。
嗯。
围巾我收好了。边还没收,你什么时候眼睛不累,教我收一下。
婆婆的手停住了。
她正在搅锅里的汤,勺子碰到锅沿,叮的一声。
她没回头,搅汤的动作继续,但慢了很多。
那个围巾……织了一半,毛线都不够了。
那我买点毛线,你挑颜色。
她把勺子放下,转身去拿盐。
盐罐子就在她手边,她摸了好几下才拿到。
路晓棠切葱花的手停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像寿宴那天看家具了。
她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阿姨,毛线的事你可以交给我,我挑颜色最在行。
语气是惯常的熟稔。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婆婆,她看我。
你挑的颜色从来不靠谱。婆婆说着,往汤里撒盐。
上次那件枣红色开衫你不是穿得挺好。
那是我不好意思说难看。
你说了啊,你说‘晓棠你这孩子眼光一年不如一年’。
那你还不长记性。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
我站在厨房角落里,把洗好的青菜捞起来,沥水。
水槽边的窗台上摆着一盆薄荷,叶子翠绿,凑近了闻到凉丝丝的气味。
沈晏走进来,从背后拍了一下我的肩,出来帮我摆桌子。
我擦干手,跟他去了餐厅。
他在摆碗筷,我在旁边擦桌子。
餐桌是那种老式圆桌,中间有个转盘,转盘底下压着一块桌布,寿宴那天婆婆说丑的那块。
我看着看着发现,这块桌布我结婚那年就在用,七年了,洗得发白,边角脱了线,但还在用。
“我妈说这桌布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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