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寿宴摆在望江小区旁边的得月楼,包间名字叫团圆

我到的时候菜已经上了四道凉碟。

婆婆坐在上首,穿一件枣红色盘扣外套,头发新烫的,发胶味隔着半张桌子都能闻到。

我进门喊了声妈,生日快乐,她眼皮抬了抬,说坐吧

我坐到了沈晏旁边。

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打在他脸上,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个弧度我认识,结婚七年,他在家族群里抢红包才会这样笑。

桌上一共十二个人。

婆婆这边的大姑小姨,沈晏他爸那边的远房堂哥,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她坐在婆婆右手边,正在剥虾。

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剥虾的动作很利索,虾线一扯就断。

她把剥好的虾放进婆婆碟子里,婆婆侧过脸对她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个笑,婆婆从来没对我笑过

沈晏还在看手机。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叶是婆婆家里那种散装铁观音,泡得有点久了,茶汤发暗,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

这位是?我问大姑。

大姑正夹花生米,筷子停在半空,了一声,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那个女人,说:晓棠啊,沈晏发小,你不认识?

我认识。

路晓棠。

沈晏提过两次,高中同桌,后来全家搬去了外地,去年离婚,今年回来了。

他只提过两次。

一次是去年冬天,他说路晓棠离婚了语气像说今天下雨了。

一次是上个月,他说路晓棠回这边了,妈让她多来家里坐坐

就两次。

现在她坐在我婆婆旁边,剥虾,布菜,给我老公的碗里夹了块糖醋排骨。

沈晏胃不好,这个别太甜。她说。

沈晏了一声,把手机翻了个面放下

清蒸鲈鱼上来了。

服务员把鱼转到婆婆面前,婆婆说晓棠爱吃鱼眼睛,路晓棠笑了笑,说阿姨你还记得

婆婆说怎么不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嘬那个

路晓棠拿起公筷,去夹鱼眼睛。

筷子伸到鱼头上方的时候,沈晏的父亲突然开口了。

这个沉默了一整顿饭的老人,筷子搁在碗沿上,说了一句话。

小棠,鱼眼睛给沈晏媳妇留着。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

路晓棠的筷子缩回来,笑容淡了一下,又很快重新挂上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看一件家具

我什么都没说。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然后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发给一个备注老周的人。

内容是:叔,帮我查个人

发完我继续吃饭。

沈晏终于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父亲。

他父亲已经在喝汤了,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个声响里,有一件事我知道——这个家里,公公才是真正掌舵的人。

而路晓棠不知道。

她正在给沈晏挑鱼刺。

她用公筷夹走鱼肚上最大那块肉,细细地把刺一根根挑出来,放到沈晏碟子里。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全桌人都看见了。

大姑的筷子停了,小姨的筷子停了,堂哥喝汤的勺子停在嘴边。

所有人都在看沈晏。

沈晏看着那块鱼肉,没有动。

我站起来,拿起红酒瓶,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公公身边。

我弯下腰,给他倒酒。

酒液贴着杯壁往下走,声音很轻。

我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他能听见

爸,既然她有帮手,那我也有。

公公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我,六十八岁的人,眼睛还是亮的。

他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回到座位上。

路晓棠还在挑第二块鱼刺,头都没抬。

沈晏把自己碟子里那块挑好刺的鱼肉,推到了我面前。

我没吃。

桌上有盘白灼菜心,摆盘的时候菜叶朝一个方向,很整齐。

我夹了一根,嚼了嚼,菜心老了,筋多。

手机上老周的回复来了。

明天见。

02.

得月楼出来已经九点多了。

婆婆站在门口等车,风吹过来,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路晓棠站在她旁边,挽着她的胳膊。

阿姨,我送你回去。路晓棠说。

不用不用,你住得远。婆婆拍了拍她的手,改天来家里,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那我真来。

来。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沈晏站在三步开外,手插在裤袋里,看着路口方向

他的站位很微妙——没有站在我旁边,也没有站在他妈旁边,像一个犹豫的钟摆。

我的车停在马路对面。

我先走了。

走到一半,身后有脚步声

沈晏跟上来了,步子不快,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我们并排走了大概二十米,都没说话。

路灯黄黄的,照得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

她妈跟我妈是三十年的朋友了。他说,声音不大不小

知道。

她刚回来,没什么朋友。

嗯。

他把手从裤袋里掏出来,像是想拉我,手指动了动,又放回去了。

车子开出来的时候,路晓棠的车已经从我们旁边过去了。

一辆白色轿车,副驾驶上坐着婆婆

车窗没关,婆婆在笑,笑声被风吹碎了,飘进来几个音节

那个桌布颜色太丑了,亏得晓棠你能订到包间……

沈晏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有点发白

车里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很轻。

我把声音调大了一点,正好盖住他微不可闻的叹气。

回到家,他洗澡,我收拾衣柜

衣柜里有件羊绒衫,去年买的,吊牌还在。

我试过一次,领口太紧,每次穿都卡住耳朵

我把它叠好,放进最下层那个收纳箱。

收纳箱里有条旧围巾沈晏妈妈五年前织的,织了一半就扔给我了,说眼睛不好,剩下的你自己收边

我从来没戴过。

也没有收过边。

沈晏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的,水滴在领口上。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我收拾衣柜,站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

你爸那边的亲戚,结婚的时候来了几桌?

三桌。

我爸这边呢?

两桌。我头都没抬。

一桌的差距,记了七年。

他的声音很平,不是质问,也不是陈述。

我关上收纳箱的盖子,扣紧,抬头看他。

我没记。是你妈记。

他擦了擦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说了句睡吧

那天晚上他背对着我,呼吸声渐渐变沉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窗帘缝漏进来的光,一条一条,像琴键上的缝隙。

手机亮了一下。

老周发来一个文件,文件名只有两个字:路晓棠。

我没点开。

我知道一点开就是凌晨。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粥,小米粥,沈晏胃不好的时候就喝这个。

他坐在餐桌前喝了两口,说淡了

我转身去拿盐,他拉住我的手腕。

寿宴那事儿,你别多想。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下面有点青,昨晚大概也没睡好

我没多想。

她就是——

我说了我没多想。

他把手松开了。

盐罐子在料理台上,我走过去拿,拧开盖子,往他碗里撒了一点。

盐落进粥里,白色的颗粒瞬间就不见了。

他低头喝粥,我站在料理台边擦灶台

灶台上有个油点,可能是三天前煎蛋溅出来的,我使了点劲才擦掉。

擦完我又擦了抽油烟机的按键,四个按键,一个一个擦。

有时候我想,婚姻里最难的不是原谅一个外人,是原谅那个说别多想的人。

他没说对不起,他说的是别多想

阳光照进来,照在餐桌的那个盐罐上。

盐罐是老周送的结婚礼物,粗陶的,罐身刻了一行字:日子是咸的。

我当初以为他在祝福我们。

后来才知道,那句话就是字面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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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周是我母亲的弟弟。

我叫他叔,其实他比我妈小了将近二十岁,今年刚五十。

他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调查员,专门替人查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婚姻纠纷,财产转移,第三者背景

干了大半辈子,他说这行当最大的经验就一句

人只要做过的事,一定有痕迹。

我约他在江边一个茶馆见面

茶馆开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底层,门口种了棵枇杷树,叶子灰扑扑的。

老周到的时候我已经喝完一壶普洱,茶渣在杯底凝成一团深褐色

他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手压着。

听你妈说,你婆婆寿宴上闹了点事。

没闹。

那你查人家干什么。

我拿过他手底下的信封,打开。

里面是几页打印纸,密密麻麻。

路晓棠的个人信息,离婚记录,前夫的资料,回城时间,现在住处,工作单位——她一家广告公司做主管

翻到第三页,我停住了。

她的购房记录?

老周端起茶喝了一口,去年十一月买的,云栖路那边,四百多万,全款。

去年十一月。

我跟沈晏还在商量换房子的事。

我们的房子在望江小区,不算小,但学区不够好

沈晏说再等等,钱不够。

我说我公积金可以多取一点,他说再等等。

四百多万,全款。

她前夫给她留的钱?我问。

老周摇摇头,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没点,拿在手里转。

她前夫是个中学老师,工资到手不到六千。离婚的时候房子归她前夫,她拿走了二十万。

那钱哪来的。

老周看了我一眼。

五十岁的人,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钝感,像看一堆文件里夹着的订书钉。

他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你知道你老公去年转过一笔钱吗。

他告诉了我一个数字。

个数字不大不小,刚好是沈晏银行卡里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积蓄的三分之二。

我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有点闷

他给她的?

转账记录确实是沈晏转给路晓棠的。但备注那栏写的是——还款。

还款。

沈晏欠她什么钱。

老周说查不到更多了,银行流水只能看到这些。

他又拿出一张东西,是一张照片,打印的,不太清楚。

照片里是一辆车。

白色轿车。

停在云栖路一个新小区的门口。

车牌号我认识。

这是她每周三晚上去的地方,老周指了指照片背景里一栋楼十二楼,一二零三。

那栋楼里住着谁。

你猜。

我没猜。

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凉了,喝进去有点涩。

老周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含含糊糊地说小姑娘,我干这行二十多年,见过太多这种事。有些人来查老公出轨,查到一半不查了,不是因为查到什么,是因为怕查到什么。

真正让人崩溃的,不是发现对方背叛了你,而是发现你对背叛这件事,居然没有那么惊讶。

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像说天气。

我盯着桌上那几张纸,它们摊在那里,纸边被风扇吹得轻轻颤动

我拿起手机,翻到了路晓棠的朋友圈。

她没有设置对我不可见。

大概在她眼里,我不配让她设置

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

一张照片,餐桌上的饭菜,四菜一汤,有三个碗三双筷子

配文:老味道,老地方,老的人。

评论里有一条,是我婆婆留的。

晓棠啊,下次我做红烧排骨,不许再带东西来。

发布时间是十一点半。

那时候我在衣柜前收拾羊绒衫,沈晏在床上背对着我刷手机。

我把手机放下,把几张纸重新装回信封,还给老周。

不用再查了。

老周叼着没点着的烟,看着我。

给你妈打个电话,他说,她老念叨你。

我说好。

从茶馆出来,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我站在枇杷树下掏出手机,拨了沈晏的号码。

响了两声,他没接。

第三声响到一半,挂断了。

隔了大概十秒,他回了一条消息:在开会。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枇杷树上有只鸟在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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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江边回去的路上,我拐去了云栖路。

个小区叫翠庭轩,门口有保安,进出需要刷卡。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瓶矿泉水,站在车旁边喝。

水是冰的,喝下去胃里一阵收缩

十二楼,一二零三。

窗帘拉了一半,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一件男士衬衫,一件女式连衣裙。

风吹过来,两件衣服碰在一起,又分开。

我看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上车,发动,开走了。

路上沈晏打电话来了。

你刚才找我?

没事。

在哪儿呢。

外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

电话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他大概真的在开会,或者假装在开会。

两种可能已经不太重要了。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

那我买条鱼回来。

别买鱼了,我说,我不想吃鱼。

车速降下来,前面是红灯。

我停住,看着人行道上走过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

婴儿车里的小孩子手里攥着一个气球,绳子松了,气球飘起来,飘到行道树的枝桠上卡住了。

年轻妈妈抬头看了看,没有去够,推着车继续走了。

沈晏在电话那头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

妈说周日想让我们回家吃饭。他说。

行。

路晓棠也来。

红灯跳成绿灯。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路边的香樟树掉了很多小果子,砸在车顶,噼里啪啦的。

我坐在车里,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衣柜收纳箱里的那条旧围巾。

织了一半的毛线从针上滑脱了,蜷成一团。

我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是凌晨两点,沈晏在外面应酬还没回来

我拍完就忘了。

现在翻出来,才看清照片角落还有个东西——沈晏那件西装的口袋里,露出半张纸,隐隐约约能看见银行两个字。

件西装他上周拿去干洗了。

我退出相册,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

我妈。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接了。

然后通了。

妈。

怎么想起打电话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可能刚睡醒,或者在厨房里干活。

我听见那边有水流的声音。

没什么事,就是问一下。

问你妈,肯定有事。

我笑了笑。

车窗外面,香樟树的影子晃来晃去

妈,你当年,为什么要跟爸离婚。

水流声停了。

大概过了五六秒,她说: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想起来了。

没什么特别的,她的声音很平淡,他太喜欢帮别人了。

帮别人?

帮邻居修水管,帮同事代夜班,帮他妹妹带孩子。家里的事从来不伸手,外面的人一叫就跑。我生孩子那天,他在帮楼上的老太太换煤气罐。

她停了停。

水龙头又开了,哗哗的水声。

他不是不好,他是太好了。好到分不清谁才是自己人。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记住,一个女人在婚姻里最怕的,不是老公有外心,是自己单枪匹马,还得装成全军万马。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我听着忙音看着车窗外掉落的香樟果,一颗一颗,砸在挡风玻璃上,小小的紫黑色痕迹。

我重新发动车子。

没有回家,去了商场。

我买了一盒红茶,一罐蜂蜜,一袋枸杞。

结账的时候排在我前面的小孩子哭闹着要买棒棒糖,他妈妈蹲下来,很耐心地说不可以小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我把东西提上车,开去了望江小区对面那条街。

公公住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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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公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里,二楼。

门口摆了个鞋架,上面放着三双鞋:一双布鞋,一双拖鞋,一双旧皮鞋。

皮鞋擦了油,鞋面上还盖着一张报纸,防止落灰。

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什么东西都要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敲了门。

他在里面说来了脚步声慢慢移过来,开了门。

看到是我,他没有很惊讶

寿宴那天晚上我说了那句话,他就知道我会来

爸。

进来吧。

屋子很小,两室一厅,老伴去世后他就一个人住。

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藤椅,藤条被磨得发亮,扶手上搭着今天早上看的报纸。

茶几上有个搪瓷杯,泡着茶,茶渍在杯口结成一道褐色的圈。

我把红茶蜂蜜枸杞放茶几旁边的小柜子上。

给你买了点东西。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坐到藤椅上,示意我也坐

我坐到对面那张木椅子上,椅面硬邦邦的,坐上去嘎吱一声

想问什么就问吧。他端起搪瓷杯,吹了吹浮着的茶叶。

沈晏给路晓棠转了笔钱。

我知道。

备注写的是‘还款’。

我也知道。

我看着他。

他慢慢地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回茶几,搪瓷杯碰到玻璃桌面,叮的一声。

那笔钱是你妈让转的。

我愣了一下。

这个答案不在我的想象范围里

公公弯下腰,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很旧了,漆面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些信件和照片。

他翻了翻,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是一张借条。

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墨水有点褪色。

借款人写的是路秀梅

日期是三十一年前。

路秀梅。

路晓棠的母亲。

借条上写的数额,换算到现在,差不多就是沈晏转出去的那笔钱。

三十一年前的事了。公公靠在藤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前面,路秀梅那年得了急病,要开刀。他们家拿不出钱,你婆婆从娘家亲戚那里东拼西凑,借了一笔给她。这笔账,路秀梅一直记着,你婆婆也一直记着。

还了三十多年?

没还。路秀梅后来病好了,但家里一直紧巴巴的。她每年过年都提这个事,你婆婆每年都说‘不急’。两个人都知道,这是一笔还不上的债。

公公停了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路秀梅前年走了。走之前跟晓棠说,妈这辈子欠了一笔债,你有能力的时候,帮妈还上。

所以路晓棠回来是为了这个。

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你婆婆,拿了一张卡,说这是她妈攒的钱,还债的。你婆婆没要。她们母女帮了我们家太多,你婆婆说这笔债早就两清了。

我听着。

手里那张借条边角发脆,折痕处快要裂开了。

路晓棠把钱存进卡里,走了。你婆婆第二天就让沈晏把钱转回去了。转的时候备注了‘还款’,是你婆婆的意思,她说让晓棠安心,就说债还了。

我把借条轻轻放在茶几上。

铁盒子里还有东西。

公公伸手从最底层翻出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起毛了。

照片里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起,抱着小孩,笑得很灿烂。

一个是婆婆。

一个是路秀梅。

照片背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一行字:不管孩子将来走到哪里,我们都是一家人。

她是来还债的,公公说,你婆婆不收,她就换了个方式。

什么方式。

帮你婆婆做一切你能想到的事。买菜,收拾屋子,陪她说话,帮她张罗寿宴。公公的声音很稳,但是沉,你以为她是在讨好你婆婆?她是在还她妈的愿。

客厅里安静下来。

风扇转过来,吹动了茶几上的借条,我伸手按住。

窗外有人吆喝收废品,声音远远的。

楼下的狗叫了两声。

你来找我之前,已经查过她了。公公说。

查了。

查到什么了。

一笔从沈晏账户转过去的钱。

然后呢。

就没有然后了。我说。

公公点了点头。

他没问我怎么查的,也没问我为什么查。

他把铁盒子盖好,放回抽屉里,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很稳当

有些事你看到的是结果,但结果前面还有十几年的事。

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了一下窗帘。

光涌进来,照得茶几上的搪瓷杯亮晃晃的。

寿宴那天你说,她有帮手,你也有。他背对着我,看着窗外,你说的帮手是谁。

我叔。我妈的弟弟。

他干什么的。

做调查的。

公公转过身来,看了我一会儿。

六十八岁的人,脸上一道一道的皱纹,眼睛还是清亮的。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笑。

挺好,他说,知道找人帮忙,不是坏事。

他走回藤椅旁边,扶着扶手坐下来,叹了口气。

口气很轻,但带出了一句话。

你婆婆那个人,一辈子嘴硬。她不是不喜欢你,她是不知道怎么跟你亲近。你跟沈晏结婚七年,她织过一条围巾给你,织了一半织不下去,不好意思给你,就扔那儿了。她以为你会收边,你会戴上。你没戴,她就觉得你没看上她那点手艺。

我坐在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那条围巾在收纳箱里放了五年,我从来没想过它为什么是半截的。

她觉得你看不上她。公公说,她也怕你看不上她。

我没——

我知道。但她不知道。

风扇又转过来。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左手拇指上有个小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那个路晓棠。我开口,声音有点干,她是不是每周三晚上都去沈晏家。

公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个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那个房子是我的。你妈有时候想晓棠了就去那边坐坐,两个人说说话。沈晏偶尔也去,听她们唠叨。你妈不让告诉你,说你知道了心里不舒服。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看来她猜对了。

我把那盒红茶拿过来,撕开包装,捏了几片放进搪瓷杯里

茶叶浮在水面上,打着旋,慢慢往下沉

爸,你会泡茶吗。

不会。你妈泡了几十年,她走了我就乱泡。

我站起来,拿起搪瓷杯,走到厨房倒了旧茶根,洗了杯子,重新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我站在灶台边,看着水汽升起来。

厨房很小,窗台上摆了瓶洗洁精,旁边是一盆绿萝,叶子都黄了。

水开了。

我泡好茶端出去,放在茶几上。

公公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我。

你妈活着的时候,泡的茶就是这个颜色。

我坐回木椅子上,椅子又嘎吱一声。

外面收废品的声音远了,楼下那只狗还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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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周日,婆婆家。

我拎着东西进门的时候,路晓棠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切葱花。

刀工很利索,葱花切得细细碎碎

婆婆站在她旁边,指着灶台上的碗说酱油放少了,路晓棠说阿姨你别管,我有数

两个人挤在厨房里,像母女。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沈晏从客厅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买这么多。

多吗。

多。

他把东西提到客厅,放在茶几旁边

茶几上摆着水果,还有一碟瓜子。

大姑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换了鞋,进了厨房。

婆婆转头看见我,停顿了一下。

路晓棠还在切葱花,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哒,节奏很稳。

妈。我说。

嗯。

围巾我收好了。边还没收,你什么时候眼睛不累,教我收一下。

婆婆的手停住了。

她正在搅锅里的汤,勺子碰到锅沿,叮的一声。

她没回头,搅汤的动作继续,但慢了很多。

那个围巾……织了一半,毛线都不够了。

那我买点毛线,你挑颜色。

她把勺子放下,转身去拿盐

盐罐子就在她手边,她摸了好几下才拿到。

路晓棠切葱花的手停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像寿宴那天看家具了。

她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阿姨,毛线的事你可以交给我,我挑颜色最在行。

语气是惯常的熟稔。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婆婆,她看我。

你挑的颜色从来不靠谱。婆婆说着,往汤里撒盐

上次那件枣红色开衫你不是穿得挺好。

那是我不好意思说难看。

你说了啊,你说‘晓棠你这孩子眼光一年不如一年’。

那你还不长记性。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

我站在厨房角落里,把洗好的青菜捞起来,沥水。

水槽边的窗台上摆着一盆薄荷,叶子翠绿,凑近了闻到凉丝丝的气味。

沈晏走进来,从背后拍了一下我的肩,出来帮我摆桌子。

我擦干手,跟他去了餐厅。

他在摆碗筷,我在旁边擦桌子

餐桌是那种老式圆桌,中间有个转盘转盘底下压着一块桌布,寿宴那天婆婆说丑的那块。

我看着看着发现,这块桌布我结婚那年就在用,七年了,洗得发白,边角脱了线,但还在用。

“我妈说这桌布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