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电话,是表哥打来的,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蹭铁皮:“小军,你来一趟澳门吧,我把你嫂子押在那边了。”
我当时正窝在老家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的半根烟一下子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蹭地站起来,膝盖撞在了茶几角上,疼得我倒抽凉气。我问他是不是喝多了说胡话,他却只是重复那一句:“你来吧,来了就知道了,我订了明天的票,你身份证号给我。”
挂断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有动弹。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我妈在厨房里剁饺子馅,一声一声,剁得我心里发紧。表哥叫周海波,大我六岁,从小一块儿在镇上长大,他爹死得早,是我妈——他亲姨——把他拉扯到初中毕业。后来他去南方跑货运,攒了点钱,娶了我嫂子刘芳,在县城买了房,生了闺女婷婷,日子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稳稳当当。谁能想到,他怎么会跑去澳门玩这个,还玩这么大。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妈撒了个谎,说单位派我去珠海出差,两三天就回来。我妈没多问,只是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子煮鸡蛋,说路上吃。我看着她花白的鬓角,心里酸得不行,却什么也不敢说。高铁转轮渡,折腾了将近十个小时,我才踏上澳门的土地。满街的霓虹灯晃得人眼晕,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腻的香水味和烟味混杂的气息,跟老家那股子泥土和炊烟的味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表哥在码头接我,才一个多月没见,他整个人瘦脱了相,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身上那件名牌T恤皱得跟抹布似的。他看见我,想笑一下,嘴角扯了扯,却比哭还难看。他没多说话,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方的名字。路上他靠着车窗,一言不发,手指头不停地抖。
到了地方,他拽着我的胳膊往里走,里面金碧辉煌,水晶吊灯大得吓人,一排排闪着各色灯光的机器,叮叮当当的声音跟下雨似的。空气里是浓重的空调味和人的汗味混在一起,让人胸闷。表哥把我领到二楼一个走廊上,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塑料凳子。凳子上坐着我嫂子刘芳,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头发胡乱挽在脑后,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怀里抱着一个布包,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小军,”她喊了我一声,声音颤得厉害,“你哥他……他疯了。”
表哥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用脚尖蹭地砖缝。旁边一个穿黑西装的瘦高个男人,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表哥的名字签在底下,按了手印。黑西装男人说,周先生在这里支了钱,到期没还上,他太太是自愿留下来等的。嫂子哭出了声:“我自愿什么!你把我身份证和手机都拿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我连个电话都打不出去,我想婷婷啊,婷婷后天就要期末考试了……”
婷婷。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那小丫头今年才十一岁,上小学五年级,最爱扎两个羊角辫,每次我回县城她都缠着我给她买雪糕。她要是知道她爸在澳门输了钱,把她妈扣在那儿,她该怎么想。
我把表哥拽到一边的消防通道里,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绿幽幽的光。我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撞在墙上,没站稳,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我蹲下来盯着他,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从指缝里断断续续地说出了经过。
原来上个月他跑货运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老板,那老板说自己常去澳门,每次都能赢个几十万回来,说得表哥动了心。正好那段时间货运生意不好做,他想着能捞一笔快钱给婷婷攒学费,就揣着五万块钱去了澳门。刚开始手气确实好得邪门,五天下来,五万滚成了一百八十万。他说那几天他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酒店的床软得他睡不着,每天凌晨三点他都要把柜子打开数一遍钱,一沓一沓地摸,闻那股新钱的油墨味。
可是到了第六天,他觉得这一百八十万还是不够,他想凑到两百万,整数,图个吉利。结果风向一下子就变了,他越玩越大,赢得快输得更快,一百八十万没几个钟头就缩水了一大半。他不甘心,觉得前面五天都能赢,凭什么今天就不行了,一定是自己手气背,歇一歇就能转回来。他又去想办法弄筹码,想翻本,结果越弄越多,越玩越输,到最后不仅把赢来的全填进去了,自己还欠了一笔。
“我当时脑子就是木的,”表哥抱着头说,“眼睛盯着那张台子,好像上面有钩子一样,把我的心肝肺全勾住了。我明明知道不能再玩了,可我的手不听使唤,对面一喊,我就像被人推着一样把东西推出去。后来我签了那张单子,连看都没看就签了,签完才想起来,我拿什么还……”
他说到这里,抬起脸看我,眼泪顺着鼻沟淌下来,嘴唇哆嗦着:“小军,我对不起芳芳,对不起婷婷。我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把车卖了,都填进去了还不够。我本来想着赢了钱就收手,真的,我就想赢到两百万,给婷婷在省城买个学区房,让你嫂子也过几天好日子。我哪知道……”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又气又酸。我从小就知道表哥是个好面子的人,什么事都要争个强,跑货运那会儿别人一天跑一趟,他拼命跑两趟,累得腰椎间盘突出了还硬撑着。可这股好胜心用错了地方,那就是要命的毒药。
我们在楼道里待了快一个小时,表哥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但整个人还是木木呆呆的,眼神发直。我让他先别慌,我出去想办法。我回到走廊上,嫂子看见我,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我扶住她,低声说:“嫂子你别怕,我来了就肯定把这事儿平了。”
黑西装男人一直站在旁边,也不催,也不急,就那么带着一脸职业的微笑看着我们。我心里明镜似的,这种人见惯了像表哥这样的情况,他们有的是耐心跟你耗,耗到你山穷水尽,耗到你走投无路,最后只能打电话找亲戚朋友借钱。我忽然想起以前在厂里上班时,有个工友也是欠了钱被人扣着,最后是找相关人员出面协调才摆平的。对,找官方。
我掏出手机,黑西装男人的眼神动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兄弟,您要打电话可以,但咱们的账目清清楚楚,您就算找了人来,经济上的事也不一定管得着。”
我没理他,直接拨了电话。接通后,我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明了情况,说有人被限制着不让走,地点在某某地方。对方问得很细,我一一答了。挂了电话,我就拉着嫂子和表哥站到走廊最亮的地方,哪儿也不去,就等着。
黑西装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兄弟,何必把事情搞大呢?咱们可以再商量商量。”我摆摆手说:“商量的事等相关人员来了再说,我嫂子现在要喝水,麻烦你们倒杯热水来。”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两个穿制服的人员来了,一个年长些,一个年轻些。他们问了情况,看了那张单子,又核对了表哥和嫂子的证件。年长的那位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对黑西装男人说:“扣着身份证件不让人走是不对的,先把这位女士的手机和证件还了。”黑西装男人笑得比哭还难看,连声说误会,赶紧让人把嫂子的手机和身份证送了过来。嫂子一拿到手机就拨了家里的电话,听到婷婷喊妈的声音,她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相关人员又单独把表哥叫到一边问话,表哥耷拉着脑袋一五一十全交代了。后来他们跟我们说,这笔账数目不小,他们也只能协调,真要走程序得去法院。不过扣着人不让走这点他们批评了对方,对方也答应不再为难。
从里面出来,已经是深夜了。澳门的夜还是那么亮,满街的霓虹把天空都映成紫红色。我们三个走在街上,谁也没说话。表哥在前头走,背影佝偻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走两步就叹一口气。嫂子挽着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凉,攥得我胳膊生疼。
走了一段路,嫂子突然停下来说:“海波,咱们回家吧。房子没了就没了,车没了就没了,只要你人还在,咱们从头再来。婷婷不能没有爹。”
表哥站住了脚,肩膀剧烈地抖起来,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嗯”。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买了轮渡票。表哥把酒店里剩下的那点零钱取出来,买完票还剩几千块,他捏着那沓钱看了半天,转身就要往回走。我一把拽住他胳膊,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红着眼睛对我说:“就最后一下,我押一下单双,赢了咱们就有路费了。”
我死死攥着他,手指头都掐进他肉里了:“哥,你醒醒吧!你昨天输了多少你忘了吗?嫂子为什么被扣在那儿你忘了吗?”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一会儿清明一会儿浑浊,就跟走火入魔似的。嫂子从后面走过来,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清脆极了。表哥被打得一歪,捂着脸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弹。嫂子指着他说:“周海波,你今天要是再往那个门里迈一步,我回去就跟你离婚,婷婷归我,你这辈子别想见我们娘俩。”
那个耳光好像把表哥打醒了。他眼里的那股狂热慢慢退下去,退下去,最后变成一片灰败。他把手里的钱塞进口袋,弯下腰,像个老头儿一样慢吞吞地朝码头走去。我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后背,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轮渡上,表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不停地动,嘴唇一张一合,我凑近了才听清他翻来覆去念叨的是“一百八十万、一百八十万”。嫂子靠着另一边的窗户,望着外面的海水发呆,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我坐在他们中间,左边是输到一无所有的表哥,右边是差点被当掉换钱的嫂子,外面是浑浊泛黄的海水,一浪一浪拍打着船舷,跟老家那条小河的动静一模一样,可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回到县城,表哥的房子果然已经贴了封条,车也早被人开走了。嫂子带着婷婷暂时住到了她娘家,表哥一个人搬到了他爹留下的那间老屋里。那老屋在镇子最东头,房顶漏雨,墙皮剥落,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拔草,戴着顶草帽,瘦得裤子都挂不住了,腰里勒着根布绳子。看见我来,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他说他在镇上的砖厂找了个活,一天一百二,先干着,慢慢还债。那些账他打算跟对方协商分期还,实在不行就走法院,认了。我问他还想玩吗,他沉默了好半天,把手里的草根一根一根捋顺了,才开口说:“想,有时候半夜醒了,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哗啦哗啦的声响。可我一想婷婷,一想你嫂子那个耳光,我就知道,那是一条回不来的路。”
他又说:“小军,你知道吗,那五天我赢了一百八十万的时候,我觉得全天下都是我的。可第六天我才明白,不是我在玩,是那个东西在玩我。它把我整个人都装进去了,连骨头带肉,嚼得渣都不剩。”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我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河边摸鱼,他总能摸到最大的那条鲫瓜子,举起来冲我得意地晃。那时候他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满口白牙。可现在他坐在一堆乱草中间,抬头看我的眼神浑浊而疲惫,四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岁。
后来,嫂子到底没跟表哥离婚。她隔三差五带着婷婷去看他,给他送饭送菜,帮他把老屋收拾得干净了些。婷婷那丫头不知道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还跟以前一样骑在她爸脖子上揪耳朵,表哥就弯着腰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发出“驾驾”的声音,脸上的笑纹虽然深了,但好歹是真笑。
我有时候回县城,会去砖厂看表哥。他光着膀子搬砖,后背晒得黝黑发亮,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休息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两块五的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上一根,两个人蹲在窑洞门口抽。他也不怎么说话,就看着远处的烟囱冒黑烟,偶尔冒出一句:“这个月还了八千,照这个速度,再有个十来年就清了。”
我说你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慢慢来。他吸一口烟,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他眯着眼说:“我得还啊,那是我欠的,怨不得别人。就是觉得对不起芳芳跟婷婷,跟着我受了这么大罪。”
我拍拍他肩膀,没再多说。有些道理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他自己摔这一跤明白得透。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五块十块的,大概有两三百块。他把塑料袋塞给我说:“给婷婷买点好吃的,就说……就说爸爸给的。”
我接过那袋钱,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老远回头看,他还蹲在窑洞口,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一盏快灭的灯。
回来以后,我把这事儿写了下来,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记住。记住那六天是怎么把一个好好的人变成疯子的,也记住一个耳光是怎么把疯子打回人形的。这件事给人的教训太大了,赢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在你手里,输的时候才发现,你连自己都攥不住。表哥后来跟我说过一句最让我难受的话,他说:“小军,那一百八十万我其实一分都没花,连顿饭都没舍得吃好的,我就想看着那个数字往上涨,涨到我觉得够了为止。可什么叫够呢?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是啊,什么叫够呢。人的贪心像口无底洞,永远填不满。表哥用五天上了天堂,用一天下了地狱,又用往后所有的日子来爬回人间。这条路有多长,只有他自己知道。
前两天我又回了趟镇上,表哥已经从砖厂出来了,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小的货运信息部,帮人配货拉活儿,一天忙到晚,手机响个不停。虽然赚得不多,但稳当。嫂子在门口支了个摊子卖凉皮,婷婷放了学就在摊子旁边写作业。我去的那天傍晚,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橘黄色,表哥正蹲在摊子边帮嫂子洗黄瓜,婷婷趴在小凳子上头也不抬地写数学题。嫂子看见我,招呼我坐下吃碗凉皮,我摆摆手说不饿。
表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比以前舒展多了,眼角的皱纹虽然深,但里头有了光。他拍了拍我的肩说:“小军,你回去跟姨说一声,我这周末带芳芳和婷婷回去看她,好久没去了。”
我说好。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表哥一家三口挤在那个小小的凉皮摊后面,说说笑笑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融在一起。婷婷写完了作业,缠着她爸给她买雪糕,表哥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给她,小丫头欢呼着跑向小卖部。
我转身往车站走,心里忽然就踏实了。那一百八十万像一场大梦,梦醒了,人还在,家还在,日子还能重新过。表哥这辈子可能再也翻不了什么大身了,但他总算学会了,什么才是真正输不起的东西。
走在回老家的土路上,两边的玉米已经长得老高,风一吹哗啦啦响。我摸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周末表哥要来看她。我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直念叨,说那敢情好那敢情好,我多包点饺子等你们。
挂了电话,天色暗下来了,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炊烟从屋顶一缕一缕飘起来。我心里默默算着,表哥欠的那些钱,照他现在这个干法,十几年总能还清的。这辈子长着呢,只要脚还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出来。
我忽然想起澳门那个地方,到处亮得晃眼睛,可照出来的全是人的影子,歪歪扭扭的,没有一个正的。倒不如老家这盏十五瓦的灯泡,昏昏黄黄的,但照着的是真正的日子,是饭桌上的粗茶淡饭,是孩子摊开的作业本,是一家三口挤在一起的笑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表哥还在澳门,还在那张台子前面坐着,眼前堆着山一样的筹码。可他一回头,看见嫂子牵着婷婷站在门口,婷婷手里举着一根快化了的雪糕,奶白色的汁水顺着她的小胳膊往下淌。表哥猛地站起来,台子上的东西哗啦一声全倒了,滚得到处都是。他拔腿就往门口跑,跑着跑着,天花板好像塌了,灯砸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可他没回头,一直跑到嫂子跟前,一把抱起婷婷,三个人从大门口走出去,外面是亮堂堂的大白天,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
醒了以后我躺了好一会儿,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我拿起手机,看见表哥半夜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小军,我又梦到那个地方了,但这次我没碰,我转身走了。”
我回了他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边,起床刷牙洗脸,准备去上班。日子照旧过,太阳照常升起来,落在每个人身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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