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开得有点太足了,冷气顺着领口往里钻。人事部刘姐坐在我对面,她那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里,枸杞还浮在水面上。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就是不看我的脸。

“公司最近在调整架构,你知道的,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嗯”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太阳,玻璃幕墙把光线切成一片片惨白的矩形,落在那些空出来的工位上。上周小李走的时候,他养的那盆绿萝还留在窗台上,现在已经有点蔫了。

“你的离职补偿会打到工资卡上。”刘姐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把卡号给财务报一下。”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打我爸账上吧。”

刘姐愣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什么?”

工资卡号,打我父亲的卡。”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卡号我一会儿发你微信。”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很轻,却一下下碾在我心上。电梯门关上,镜面不锈钢里映出我的脸,领带有点歪了。我伸手正了正,然后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爸”这个字排在很前面。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下班了?”父亲的声音带着点报纸翻动的沙沙声,他应该正坐在客厅那张老藤椅上看晚报。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很小,大概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爸,跟你说个事。”我靠在电梯壁上,电梯在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我工资卡出了点问题,这几天的钱先打你卡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他说,就一个字。

“你不问问为什么?”

“你想说自然会说。”父亲顿了顿,“你妈炖了排骨,回来吃吧。”

电梯到了底层,“叮”一声开了门。外面大厅里人来人往,保安在跟快递员说话,前台姑娘对着电脑打字,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走出大楼,夏天的热浪“呼”地裹上来,衬衫后背很快就有点湿。沿着马路走了大概两百米,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短信,银行卡号,还有一行字:“密码是你生日。”

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十五年前父亲从厂里下岗那天,也是这样闷热的下午。他回来的时候拎着一兜苹果,说单位发福利,让我们多吃点。后来是母亲告诉我,那天他把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取出来,分成三份,一份还了债,一份存进银行,一份给我们姐弟俩买了那兜苹果。

绿灯亮了。

我跟着人群往前走,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爸的卡上,现在是不是还存着当年那份舍不得花的钱?他每次都跟我说“家里不缺钱”,可我从来没问过,他卡里到底还剩多少。

手机又震了。是父亲发的第二条短信,只有五个字:“排骨炖好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那条短信很久。阳光晃得眼睛有点疼,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眼眶热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气,给财务回了个消息:“卡号已发,麻烦了。”然后拉开路边的便利店门,买了一箱啤酒。

抱着啤酒箱往家走的时候,我想,明天开始不用早起赶地铁了。下午可以去接父亲下棋,晚上陪母亲看会儿电视。工资的事,慢慢找就是。反正——

反正我爸的卡上,永远有一个位置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