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别怕
老板,别怕,我今天进店是想问问
你们的冥币真能发到那边吗?
如果是,那边金融秩序也够乱的。
一会儿落金银元宝,一会儿飘黄裱纸,
再下一刻就是一沓沓亿元大钞。
我就问一嘴,我爸他们在那边收到了,
这些个东西之间是怎么个兑换关系?
今年你还卖我一排宇宙信用黑卡,
账单日还款期都没标,我爸会用吗?
而且信用卡这玩意儿你们也知道,
出了事儿是要找客服的,可烧之前
我翻了个来回,除了十六个八之外
什么也没。就怕我爸我爷他们半夜托梦,
嫌我办事不力,拿假东西糊弄鬼。
我也不是特别担心,反正只要叫我
就把你喊上,一块儿到那边解释。
赛菊芋,又名日光菊
写在后面:
父亲最后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才走的。
那一个月之内,我给他选好墓地,就在安葬爷爷、奶奶在的灵山仙庄,同一块地,只是隔着几个区。
写到这里,恐怕有人会问,为何不提前买在一起?
公共墓地没有永久产权,一般管理使用期限是二十年,二十年之后再续。如果提前买了,等于白白交费。
当然,也有老家有家族墓地的,和宗族话事人打好招呼便可入祖坟,由同宗兄弟姐妹代为关照。像我姥爷、姥姥、姨父等人便是入了老家祖坟,省了不少麻烦。
除了墓地,还要买寿衣,以及入殓时的纸棺等物。
家中亲戚给我留了个电话,说这家寿衣店老板人不错,可以联系安排。
电话打过去,一个男人接的,说在附属医院附近,离父亲住院的人民医院有段距离。之前家里丧葬、祭拜都是父亲处理,那一刻突然感到责任转移到了我身上。
人民医院门口有几间二十四小时寿衣店,去看了下,店面太小,总之不放心。骑车到附属医院东门,找到那家寿衣店。
寿衣店一侧是水果店,另一侧是便利店。我到的时候,店主正在门口和水果店老板踩着水果筐子打扑克。
我说明来意,他放下牌,把我引到店里,在桌子旁边坐下。
这还是我头一回进到寿衣店里间,之前至多在门口买了东西就走,这回到了店铺中部,紧靠连接店铺和库房的门。
门口摆着常见的金银元宝,中间墙上挂满寿衣,架上摆着各款骨灰盒,再往里便是扎好的器物,有传统的纸人纸马、金山银山,也有现代的手机、汽车、电脑、冰箱,竟也是与时俱进。
店主姓王,我称王老板,向他介绍了父亲病情以及身高、体重及个人爱好。他点点头,帮我挑好寿衣,选了盒子,交付定金。出门前,他给我一个黑袋子,让我把寿衣装好带过去,放在病床角落。
我问:“这可是有什么讲究么?”我心里真希望能够祛灾避邪,甚至能使病情好转。
王老板答:“主要是放在身边,真有个三长两短东西好找,把事顺利办完比什么都好,别听那些有的没的。”
他这么说,我反而放下心来,拎着袋子出门。王老板送我出来,又嘱咐我有什么情况,马上电话,别管多晚。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父亲去世。哭了一通,给王老板打去电话,十几分钟后他和他爱人出现,手里各拿一个黑色塑料袋。
见面了解了下情况后,他安慰我说:“生病住院这么久,现在走了,就是到那边享福去了。”
王老板说的这些话,之前家人也和我说过,可当由一位殡葬人员、一位专门和死人、死神打交道的人说出口时,听起来格外有说服力。
“你爸刚走不久,马上穿寿衣最好,晚了身子硬了不好穿。”
医生宣布我父亲去世后,便有护士过来,把针管和监护仪器撤走,身上只余一套病号服和一床被单。我看了一眼,点头同意。
不等我动手,王老板从床底摸出那个黑袋子,将老父亲的病号服脱下,把袋里的衣服一一穿上。
他一边忙活着,一边嘴里说着什么“头枕金,脚踏银”“保佑子孙出贵人”之的口诀,我见他往我父亲脖子下面放了枕头,塞了些金元宝,脚下塞了些银元宝。
我并不相信身后有知或者福荫子孙之类的事情,但在这一刻却也对这些仪式产生了一种莫名依赖,就像一个在山崖上下落的人,突然扯住石缝间的几根青草。
他最后给我父亲戴上一顶小帽,把头发都收拢进去,身上则是绣着“福”字的紫色对襟衣裳,那样子很像旧社会地主老财,滑稽雍容,神态安详,和香港鬼片里的镜头颇有类似处,现在想来确实是源自生活的。
按照医院规定,死者遗体会在太平间停一晚,明天再办理丧葬事宜。
我和家里亲人,还有王老板一起把父亲的遗体推过去。王老板在我耳边说:“你边走边和你老父亲说,到哪儿了,到哪儿了,有个下坡,有个上坡之类的,他刚到那边,害怕,你给他提个醒儿。”
其实,医院里的路很平坦,那时又基本到了后半夜,路上根本上没什么人,但我还是按他提示,和老父亲说着话。快到太平间时,有一个下坡,我说:“爸爸,下坡了,小心,我们都在。”那是那晚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办完丧事后,每年清明或者鬼节回去祭拜时,我都会去王老板的店买些金银元宝、黄裱纸,每回寒暄几句,偶尔还会说起当年之事,那也是为数不多能与人说起父亲之时。
有一回,扫码付完钱要走,王老板叫住我,从桌子底下掏出包好的卡片,说这是最近新进的,送我一沓。
我一看,和那种大额冥钞不同,这些卡片体积小,硬度大,每张上还印着一串卡号,标明发行行是“天地中央银行”,芯片、有效期一应俱全,竟是仿了信用卡做的。
我嘿嘿笑了,“王老板,你这糊弄鬼呢,这在那边能使吗?”
他看了我一眼,也不生气,“这有,就比没有强,再说不就求个心安嘛。”
我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拎着黑色塑料袋出门,回家拌个凉菜,炸上条鱼,买点儿苹果、香蕉,再备上一壶酽茶,晚些去看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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