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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看看回单,又抬头看看陆芯苒,再看看我。

她的目光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落在了陆芯苒身上。

“芯苒,”婆婆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怎么回事?”

陆芯苒的肩膀抖了一下。

“妈你别问了……”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一样。

“我怎么能不问?”婆婆的音量拔高了半度。

“你进门就说人家舒云吞你六万满月礼。”

“现在人家把四年前的账本都翻出来了,你自己还过钱你自己不记得?”

“我——”陆芯苒咬了咬嘴唇。

“我忘了。”

“忘了?”

“我那天……我那天喝多了,翻到聊天记录那个转账,我就以为——”

“你以为什么?”婆婆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她的手在茶几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问清楚就冲到你嫂子家里又哭又闹?”

“今天是啥日子?是小满满月!你叔叔伯伯都在!”

陆芯苒被这一拍吓得往后缩了一缩。

她的目光慌乱地扫过桌上那些回单,又扫过旁边几个叔伯的表情。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陆景淮身上。

“哥……”她带着哭腔叫了一声。

陆景淮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那头抱着小满,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搭在孩子后背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那几张回单。

他看了很久。

“舒云,”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

“她后来还你了?”

“还了。”我说。

“连本带息?”

“多还了五百。”

陆景淮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芯苒,”他叫了妹妹的名字。

陆芯苒整个人抖了一下。

“你欠你嫂子的,不只是六万块钱的事。”

陆芯苒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哭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哭是表演给满屋子人看的,这次的哭是真的。

因为她的肩膀在抖,嘴唇在哆嗦。

她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兔子。

“我……我那天真是喝多了。”她抽抽噎噎地说。

“我翻到转账记录,看见我给她转了六万,我就以为……”

“我就以为那钱是给小满的。”

“我没往上翻,没看见她还我的那笔……”

婆婆在旁边重重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抽了一截骨头。

“你这孩子——”

“妈你别说了。”陆芯苒把脸埋进手掌里。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了十几下,没人出声。

满桌子没吃完的菜已经凉透了,鱼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最后是二婶打破了沉默。

“哎,”她打了个圆场。

“芯苒也是年轻,记岔了。”

“既然钱早就还了,那就是个误会嘛。”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二婶,”我打断了她。

“不是误会。”

二婶愣了一下。

“芯苒进门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没一句是误会。”

我转过身,看着陆芯苒。

“你说我‘吞你的钱’,你说我‘不是人’。”

“你当着景淮叔叔伯伯的面给我扣了一个‘侵占小姑子血汗钱’的帽子。”

“芯苒,六万块是小事,你进门那番话往我身上泼的脏水,是大事。”

陆芯苒从手掌里抬起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又安静了。

陆芯苒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她脸上的哭相还没收干净,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慌,是惊,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法完全分辨。

她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又蹭了一声地砖,比刚才那声更刺耳。

“我走了。”

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穿鞋的时候太急了,一只脚伸进鞋里绊了一下。

鞋掉了一只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

她光着一只脚穿着另一只鞋就拉开门出去了。

“芯苒!芯苒!”婆婆追了两步喊她,她头都没回。

防盗门“砰”地关上了。

婆婆站在玄关那里,背影僵了半晌。

她转回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

“舒云,今天的事……”

“妈,”我说。

“小满该喂奶了。”

我转身回了卧室。

04

卧室门一合,外头的动静就像被厚棉被捂死了一样。

我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小满还在客厅里躺着,刚才闹得那么凶,她居然没醒。

这孩子真随我,睡得死,家里天塌了都照睡不误。

我挪到床边坐下,盯着床头柜上那盏粉色兔子小夜灯出神。

这是小满出生前我在母婴店买的,当时觉得萌,现在看这傻乎乎的笑脸,心里五味杂陈。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一看,是陆景淮发来的微信。

"舒云,开门。"

我僵在原地没动。

紧接着又来一条:

"孩子饿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起身拧开了门锁。

陆景淮就站在门外,怀里托着小满。

小家伙已经醒了,嘴巴瘪着,一看就是饿急了。

他把孩子递过来时,眼神落在我脸上,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接过小满,侧身退回房间。

他也跟着迈了进来。

卧室门在背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响。

我坐在床沿给小满喂奶,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前。

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舒云。"

"嗯。"

"芯苒那事,是我不对。"

我没吭声。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兜,垂着眼皮盯着地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喉咙里卡了团棉花。

"她进门哭成那样,转账记录又是真的,我就——"他顿了顿,"没查清楚,就信了她。"

"你信的是转账记录。"我开口。

"我该问问你。"

"你是该问问我。"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尴尬,还有他犯难时惯有的神情——下唇微抿,眉心拧出两道浅纹。

"舒云,我——"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小满在我怀里哼唧两声,挥了挥小拳头,重新含住奶头继续吃。

我低头盯着孩子毛茸茸的头顶,没看他。

"你刚才说,'芯苒是不是故意的'——"他试探着问,"你是怀疑她——"

"我不知道。"我说,"但她那张转账记录上,只有转入的一笔,没有还款的一笔。她说喝多了没往上翻——你信吗?"

陆景淮沉默了。

"四年前她借钱时,半夜给我打电话哭得跟今天一模一样。"我接着说,"她说银行要起诉她,再不还钱征信就黑了。我当时嫁过来才几个月,跟你妈你的妹妹都不熟,她一个电话打来,我二话没说就把攒的嫁妆钱借给了她。"

"那钱后来还了。"陆景淮说。

"还了。"我说,"第二年春天她手头宽裕了就还了。这事我从没跟外人提过,觉得是她年轻时的难处,说出去不好看。可今天她拿四年前的事颠倒黑白来编排我——"

话说到这儿我停住了。

不是没词了,是胸口那股闷劲突然往上蹿,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我赶紧低下头,拿小被子遮住小满的脸,假装在整理襁褓。

陆景淮看见了。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伸手搭在我膝盖上。

"舒云,你受委屈了。"

他的手是热的,掌心贴着我膝盖,隔着牛仔裤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力度。

我盯着他的手背看了两秒,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别的东西顶了回去。

"景淮,"我说,"你知道芯苒今天为什么挑这个日子来闹吗?"

他愣了一下。

"今天是小满满月,家里人都在。她当着叔伯的面说'嫂子吞了我的钱',传出去,以后我在你们家怎么做人?"

陆景淮的手攥紧了。

"就算后来澄清了是误会,嚼舌头的人还是会说'苏舒云那小姑子都上门闹了,肯定有事'。人嘴两张皮,解释得清吗?"

陆景淮没说话。

他蹲在我面前,低着头,手掌贴在我膝盖上一动不动。

小满吃饱了,在我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咧嘴笑了——那种婴儿无意识的、只在梦里才有的笑。

我低头看着孩子,喉咙里那股酸涩慢慢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沉很静的东西。

"我要回一趟我妈家。"我说。

陆景淮猛地抬头看我。

"舒云——"

"不是跟你吵架。"我把小满竖起来拍嗝,"我回去住两天。你也需要想想,你在这个家里,到底应该站哪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明天回来。"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我,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看情况。"

我抱着小满站起来,去衣柜里收拾东西。

陆景淮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追着我的背影,像一条被牵住的线。

我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包尿不湿、一小罐奶粉,最后把茶几上那些回单也收了进来。

路过客厅时,婆婆不在,叔伯们都走了。

餐桌上剩的碗碟没人收,鸡汤面上凝了厚厚一层油。

我走到玄关换鞋。

"舒云,"婆婆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出来,她探了半个身子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看这——"

"妈,我回娘家住两天。"

婆婆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那小满……"

"我带小满一起。"

防盗门在身后关上之前,我听见婆婆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外面的风很凉。

十二月的天,下午三点的光已经薄了。

我抱着小满下楼,单元门口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到了楼下,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舒云?"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六十多岁老太太特有的慢悠悠。

"妈,我带小满回来住两天。"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想家了。"

我妈没再追问。

她"哎"了一声,说"路上慢点,我把暖气给你开上"。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下的小花坛边,仰头看了看天。

云层薄薄的,太阳被遮了大半,透下来的光落在脸上没什么温度。

小满在我怀里睡熟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声像小猫。

我抱紧了她,往小区门口走。

身后四楼的窗户里,有个人影站在窗帘后面,一动不动的。

我没回头。

05

回到娘家的那天夜里,我妈在厨房忙活了一整晚,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锅奶白的鲫鱼豆腐汤,全是我平时最爱吃的。

她一句多余的话也没问,只是把小满安置在沙发上,用几个靠枕把她严严实实地围住。

她一边给我盛饭,一边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说着邻居家谁又添了孙子,菜市场今天的大虾有多新鲜。

我坐在饭桌前,双手捧着温热的饭碗,听着这些熟悉的唠叨,只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正一点点地往下沉。

饭吃到一半,我爸才慢悠悠地从书房里走出来。

自从退休后,他就迷上了练毛笔字,每天下午雷打不动要写两篇,写不够绝不上饭桌。

他进屋看了看我,又瞥了一眼我妈,依旧没多问什么,径直坐下端碗夹菜。

吃到中途,他忽然停下筷子说了一句:“这排骨有点咸了。”

我妈立刻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咸了就少吃两口。”

我爸没再吭声,只是闷着头继续扒饭。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安稳沉实。

半夜小满醒了一次要喝奶,我迷迷糊糊地拍着她,没一会儿又哄睡着了。

等我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大亮,时间刚好是第二天早上八点。

手机屏幕上安静地躺着六条微信消息。

其中四条是陆景淮发的,时间都集中在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第一条是:“舒云,到家了吗?”

第二条是:“小满还乖吗?”

第三条是:“芯苒给我打电话了,她在电话里又哭了。”

第四条是:“她说她真不是故意的,让你别生气。”

看着这些消息,我一条也没有回复。

剩下的两条是我妈发来的,都是那种长辈最爱转发的育儿文章。

一篇的标题是“婴儿湿疹的护理方法”,另一篇叫“产后情绪调节小贴士”。

我随手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枕头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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