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哭嫁声

我叫周远,在成都春熙路开了家小面馆,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倒也安稳。去年冬天的一个傍晚,我正忙着收拾店面准备打烊,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宜宾。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远娃子,是我,你李叔。”

李叔全名李德贵,是我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父亲去世后,我们两家来往就少了,算起来怕是有七八年没联系过。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李叔?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有些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叔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远娃子,你能不能来一趟宜宾?李叔遇到点事情,实在是……实在是不知道找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李叔这人我了解,一辈子要强,当年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都没吭一声,能让他说出“不知道找谁”这种话,那肯定是出了大事。

“李叔您别急,出什么事了?您慢慢说。”

“电话里讲不清楚……”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远娃子,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我当时就愣住了。李叔是个退伍军人,当了八年兵,转业后在水泥厂干了二十年车间主任,一辈子唯物主义者。记得小时候我问他世界上有没有鬼,他还板着脸教育我说那是封建迷信。如今他竟然亲口问我这个问题,那种违和感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李叔,您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你来就知道了。”他说完就挂了电话,连地址都没给我。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去一趟。一来是因为李叔和我父亲的交情,二来也是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个铁骨铮铮的老兵吓成这样。

第二天一早我就关了店门,开车上了成自泸高速。宜宾离成都两百多公里,我开了三个多小时才到。按照后来李叔发给我的定位,我把车开进了翠屏区一条老巷子。巷子很深,两边都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楼,墙皮斑驳脱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头顶。李叔住在一栋六层楼的顶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昏暗的光线把墙壁上那些涂鸦照得影影绰绰。

爬到六楼的时候我已经气喘吁吁,刚想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李叔站在门口,我差点没认出他来。记忆中他是个高大壮实的汉子,一米八的个头,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就像座铁塔。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李叔……”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冲我勉强笑了笑,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就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明明是下午两点,屋里却暗得像黄昏。客厅正中央供着一张遗像,是个年轻姑娘,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遗像前面摆着香炉,香烟袅袅,显然刚烧过不久。

“这是……李婷?”我试探着问。李婷是李叔的女儿,比我小几岁,小时候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特别爱笑的小姑娘。

李叔点了点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走到遗像前,伸手轻轻擦了擦相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抚摸女儿的脸。

“婷婷走了三年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车祸,就在家门口那条马路上,一个酒驾的司机……”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丧女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痛苦光是想想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李叔,您节哀……”

“我本来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李叔打断了我,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可是远娃子,三个月前,我开始听到一些声音。”

“什么声音?”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我跟他走。我们穿过客厅,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卧室门口。门是关着的,上面贴满了黄色的符纸,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生怕什么东西从里面跑出来。我看得头皮发麻,这些符纸我虽然不认识,但那种浓烈的朱砂味扑鼻而来,让人莫名感到不安。

“这间房以前是婷婷住的。”李叔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转。咔嗒一声,锁开了,但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把门推开。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点像寺庙里烧的檀香,又有点像雨后泥土的味道。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床头放着一个布娃娃,一切都很正常,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李叔,这房间没什么特别的啊。”

李叔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房间,站到窗户旁边。他伸手拉开窗帘一角,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听。”他说。

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除了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远处菜市场的嘈杂声,什么都听不到。我疑惑地看着李叔,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现在没有,但是一到晚上就有了。每天晚上十二点整,准时开始。”

“开始什么?”

“哭嫁。”李叔的声音在发抖,“有人在唱哭嫁歌。”

哭嫁歌是川南地区的一种传统婚俗,新娘出嫁前一夜要唱的歌,歌词大多是感谢父母养育之恩、表达对娘家的不舍之类的内容。我小时候在老家听过一次,那调子婉转凄切,听得人心里酸溜溜的。可是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会唱哭嫁歌?

“您确定是哭嫁歌?”我问。

李叔点点头,脸色苍白:“我听了三个月,不会听错。最开始我还以为是邻居家放的录音,可我楼上楼下都问遍了,没人放过。而且那声音……那声音是从这间屋子里传出来的。”

“会不会是您太想念婷婷了,产生了幻听?”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委婉。

“我也这么想过,所以我去医院检查了。”李叔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检查报告递给我,“耳鼻喉科、神经内科、心理科,全都查了一遍,医生说我没问题,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听力也正常,也没有精神疾病。可我就是能听到,每天晚上都能听到。”

我翻了翻那些报告,确实都是正规医院的检查结果,各项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这让我更加困惑了,如果李叔的身体没有问题,那这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录过音吗?”我问。

李叔苦笑了一声:“录了,每次都能录到,可是……”

“可是什么?”

“你自己听听就知道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音频文件递给我。我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一开始是一片沙沙的白噪音,大概过了十几秒,果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唱的正是哭嫁歌。那声音很轻很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歌词我听不太清楚,但那调子确实和李叔说的一样,婉转凄切,听得人心里发毛。

可是听着听着,我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个声音虽然很模糊,但仔细分辨的话,似乎真的和一般的歌声不太一样。它不像是在唱歌,更像是某种……回声?或者说,像是有人在一个空旷的大房子里唱,然后被什么东西反弹回来的声音。

我反复听了好几遍,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个声音给人的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一个人在唱歌,却好像同时有好几个声音在呼应,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合唱。更诡异的是,当我试图捕捉具体的歌词时,那些音节就像泥鳅一样滑溜,怎么也抓不住。

“您去找过道士或者风水先生吗?”我问。

李叔叹了口气:“找了,前后找了五六个,有的说是阴气重,有的说是亡魂未散,还有的说是我家风水不好。他们又是做法事又是贴符咒,钱花了不少,可一点用都没有。声音照样响,而且……”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而且越来越清晰了。”

“越来越清晰?”

“最开始只能听到调子,听不清歌词。后来慢慢的,歌词也能听清楚了。再后来……”李叔的声音开始发抖,“再后来,我甚至能听出来那是婷婷的声音。”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李婷已经死了三年,她的声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您确定是婷婷的声音?”

“我养了她二十三年,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李叔的眼眶又红了,“那声音就是她的,错不了。她在唱‘一尺五寸养成人,谁知今日两离分’,这是哭嫁歌里最伤的一段,讲的是父母把女儿养大成人,女儿却要离开父母嫁到别人家去。婷婷从小就喜欢这首歌,小时候还经常哼给我听……”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短短几年里经历了丧女之痛,如今又被这种无法解释的现象折磨,换作是谁恐怕都承受不住。

“李叔,今晚我想留下来听听。”我说。

李叔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担忧:“远娃子,你要想清楚,那东西……那东西真的很邪门。”

“没事,我不信这些。”我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有些发虚。但既然来了,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去。再说了,我也想亲眼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叔没有再劝我,只是默默地走到厨房开始做饭。晚饭很简单,两个素菜一碗汤,他吃得很少,筷子动了几下就放下了,坐在那里发呆。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酸楚。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已经被生活磨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

吃完饭天就黑了,李叔把所有的灯都打开,连厕所的灯都不放过。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冒。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哭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到了十一点的时候,李叔站起来说:“我先去睡了,你……你要是害怕就来叫我。”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走进主卧。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主持人机械的播报声。我关掉电视,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在敲击我的心弦。

十一点半,十一点四十五,十一点五十……

随着午夜越来越近,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房间里明明开着暖气,我却觉得越来越冷。我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廊尽头那扇贴满符纸的门。

十一点五十八分,走廊里的声控灯突然闪了一下,灭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还没来得及反应,灯又亮了,然后又灭了。就这样明灭交替了几次,最后彻底熄灭了。走廊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客厅的灯光勉强照亮了一半。

十一点五十九分,我听到了第一个声音。

那是一声叹息,很轻很轻,如果不是周围实在太安静,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那声叹息从紧闭的房门里传出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疲惫和悲伤。

然后,钟声响了。

客厅的老式挂钟敲响了十二下,每一下都沉闷而悠长。当最后一声钟响消散在空气中时,那扇门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起初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整理衣服。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仿佛有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接着,歌声响起了。

那确实是一首哭嫁歌。

女人的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在整个屋子里回荡。那调子苍凉悲切,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用刀子在心上划。我听不清歌词,但那旋律本身就足以让人心碎。它不像是在唱歌,更像是在哭泣,在用一种古老的方式诉说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理智告诉我这一切肯定有合理的解释,可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发抖。我想站起来走近那扇门,腿却软得像面条一样。

就在这时,歌声突然停了。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心跳快得像擂鼓。几秒钟后,一个声音从那扇门后面传来,清清楚楚,一字一句:

“爸,你在外面吗?”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那是李婷的声音。虽然我只在小的时候听过几次,但那个声音里特有的温柔和娇憨,再加上那句“爸”,绝对不会错。而且那个声音离我很近,近到就像是有人贴着门板在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拼命告诉自己这只是幻觉,是心理暗示,可我的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往后退。沙发和门的距离不过三四米,我却觉得自己退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爸,我知道你在外面。”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比刚才更大了一些,也更清晰了一些。我能听到她语气里的委屈和难过,就像一个受了欺负的小女孩在向父亲撒娇。

“你为什么不开门?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的后背撞上了墙壁,退无可退了。我死死地盯着那扇门,手指紧紧攥着沙发扶手,指节都发白了。门上的符纸在黑暗中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警告我不要靠近。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开了。李叔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走向那扇门。

“李叔,别——”我想叫住他,可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李叔走到门前,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门板。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摸女儿的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婷婷,爸在。”

门那边沉默了。

几秒钟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哭腔:“爸,我好想你。”

李叔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靠在门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哭成这样,那种压抑已久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撕心裂肺。

“爸也想你,每天都想。”李叔一边哭一边说,“婷婷,你到底在哪里?你告诉爸,爸去接你回来。”

“我回不来了,爸。”那个声音说,“我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你别怕,爸来找你。”李叔说着就要去撕门上的符纸,我赶紧冲上去拉住他。

“李叔,您冷静点!”

“放开我!”李叔用力甩开我的手,“那是我女儿!她在叫我!”

“您听我说!”我死死拽着他的胳膊,“这不是李婷,李婷已经死了!您清醒一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李叔头上,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就在这时,门那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温柔的呼唤,而是一种尖锐的嘶吼:

“为什么不开门!为什么不让我回家!你们这些骗子!骗子!”

那声音刺耳极了,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刮,又像是金属摩擦发出的尖啸。门板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着,砰砰砰,一下又一下,整栋楼都在震动。门上的符纸纷纷脱落,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我和李叔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我拉着李叔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客厅的另一头。那撞击声持续了大概一两分钟,然后突然停了。四周又恢复了死寂,安静得可怕。

我们俩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鼓起勇气往走廊那边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的,符纸散了一地,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仿佛刚才那场疯狂的撞击只是一场幻觉。

“远娃子……”李叔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看到了吧?我没有骗你。”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我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那些从小接受的无神论教育在这一刻变得摇摇欲坠。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魂存在,那李婷的魂魄为什么会困在这间屋子里?她又为什么要唱哭嫁歌?

“李叔,这件事一定有原因。”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先回屋休息,明天再说。”

李叔木然地点头,被我扶着回了主卧。我把他安顿好之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我盯着那道光线,思绪飘得很远。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跟着父亲来宜宾走亲戚,顺便拜访了李叔一家。李婷那时候十五六岁,正在读高中,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特别喜欢小孩子,带着我在院子里玩了一下午,还给我买了根冰棍。临走的时候她摸着我的头说:“远娃子,以后长大了要常来看姐姐哦。”

谁能想到,那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距离那个声音消失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一切都很平静。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困意渐渐袭来。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打算眯一会儿。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股很淡的花香,像是栀子花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我睁开眼睛,循着味道的来源看去,发现那股味道竟然是从李婷的房间方向飘过来的。我皱了皱眉,正准备起身去看,余光突然瞥到一个东西。

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有一团白色的影子。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团影子很小,大概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它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像是一只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动弹不得。那团白光停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缓缓移动起来,沿着走廊飘向客厅。我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近,心跳快得几乎要炸裂。

它停在了我面前,离我不到一米远。

借着微弱的光芒,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是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白皙纤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它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向我招手。

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叫,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主卧。我疯狂地拍打着门,嘴里喊着:“李叔!开门!快开门!”

门开了,李叔看到我惊恐的样子,脸色也变了。我冲进房间,反手把门锁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李叔问我怎么了,我结结巴巴地把刚才看到的东西说了一遍。

李叔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更加毛骨悚然的话:

“那只手,我见过。”

“什么?”

“三个月前,我第一次听到声音的那天晚上,我也看到了。”李叔的声音很低很低,“那是一只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那枚戒指……是婷婷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送给她的。”

那天晚上我们再也没有合过眼。两个人坐在主卧的床上,开着灯,一直到天亮。期间我几次看向门缝,总担心会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钻进来,但幸好什么都没有发生。六点钟的时候,窗外终于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进来的时候,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白天总是能给人带来安全感。

李叔去厨房煮了两碗面,我们坐在餐桌前默默吃着。经过昨晚的事,我们都心照不宣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件事绝不是简单的闹鬼那么简单。如果真的是鬼魂作祟,为什么会有哭嫁歌?为什么会出现一只手?为什么李婷的声音会叫爸爸?

“李叔,我想去了解一下婷婷生前的事情。”我放下筷子,“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李叔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犹豫:“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我说,“婷婷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她有没有谈过男朋友?有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

李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起了李婷的事。

李婷是李叔的独生女,母亲在她五岁那年因病去世了,李叔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李婷很懂事,学习成绩也好,考上了四川大学,毕业后在成都一家广告公司工作。李叔原本以为女儿会在成都扎根,找个好人家嫁了,过上幸福的生活。可没想到,李婷在工作第三年的时候突然辞了职,说要回宜宾发展。

“她说她想陪在我身边。”李叔的眼眶又红了,“我说不用,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让她在成都好好发展。可她就是不听,执意要回来。回来后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但她好像挺开心的。”

“她有没有提过感情方面的事?”

“提过一次。”李叔回忆着,“大概是出事前半年吧,她跟我说认识了一个男的,是她同事,对她很好。我问她那人怎么样,她就笑笑不说话。后来我再问,她就不愿意说了。”

“那男的叫什么名字?您见过吗?”

“没见过。婷婷不愿意多说,我也就没追问。”李叔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早知道……早知道我应该多问问的。”

“那婷婷出事那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李叔想了想,说:“那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看起来很正常,还说晚上想吃我做的水煮鱼。我下午去买了一条新鲜的草鱼,做好了一直等她回来。可是等到晚上十点多她还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也没人接。后来……后来交警队给我打了电话……”

说到这里,他已经泣不成声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他情绪平复一些后才继续问:“肇事司机抓住了吗?”

“抓住了,判了七年。可那有什么用?我女儿回不来了。”李叔抹了一把脸,“那司机说他当时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说他愿意赔偿,赔多少钱都行。我说我不要钱,我要我女儿活着。”

我看着李叔痛苦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失去至亲的痛苦我虽然没有经历过,但光是想一想就觉得难以承受。更何况李叔还要面对这种超自然的现象,换作任何人恐怕都会崩溃。

“李叔,我想去见见婷婷的那个同事。”我说,“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好像是姓刘,叫刘什么来着……”李叔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对了,叫刘洋,海洋的洋。他也在那家公司上班,具体做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

我从李叔那里拿到了那家公司的地址,吃过早饭后就出发了。那家公司位于宜宾老城区的一栋写字楼里,规模不大,总共也就十几个员工。我谎称是李婷的表哥,想了解一下她生前的情况,前台的小姑娘很热心地帮我找到了人事主管。

人事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看起来很干练。听说我是李婷的表哥,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犹豫了一下才说:“李婷的事情我们都很难过,她是个好姑娘,工作认真负责,大家都很喜欢她。”

“王姐,我想问一下,李婷在公司的时候,是不是和一个叫刘洋的同事关系比较好?”

王主管的脸色变了一下,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跟我来办公室说。”

我跟她进了办公室,她把门关上,确认没有人在偷听之后才开口:“李婷和刘洋确实走得很近,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在谈恋爱。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个刘洋不是什么好人。”王主管皱起眉头,“他在公司里拈花惹草,跟好几个女同事都有暧昧关系。李婷刚来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他花言巧语骗了。后来李婷知道了他的真面目,跟他吵了一架,两个人就分手了。”

“什么时候分手的?”

“大概……出事前两个月吧。”王主管叹了口气,“分手之后李婷消沉了一段时间,整天魂不守舍的。我们还劝她,说为了这种人渣不值得。她嘴上说没事,但我们都能看出来她很难过。”

“那刘洋现在还在公司吗?”

“早就不在了。”王主管撇撇嘴,“李婷出事之后没多久他就辞职了,听说是去了外地。具体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我谢过王主管,走出写字楼,站在路边点了支烟。刘洋这条线索很重要,但也很棘手。如果李婷的死真的和他有关,那他现在已经跑了,想要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正想着该怎么继续调查,手机突然响了。是李叔打来的,他的声音很急促:“远娃子,你快回来!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什么?大白天的?”

“对!就在刚才,我路过婷婷房间的时候听到的。她没有唱歌,而是在说话,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李叔的声音在发抖:“她说——‘爸,救我,我被人关起来了。’”

我几乎是飞车赶回李叔家的。一路上我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我被人关起来了”。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婷的死可能另有隐情?意味着她的魂魄被困在了某个地方,无法安息?

冲上楼的时候,我看到李叔正站在走廊里,死死盯着那扇门。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李叔,您干什么?!”

“我要把这扇门劈开!”李叔的眼睛通红,“我女儿在里面受苦,我不能不管!”

“您冷静点!”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剪刀,“就算您把门劈开了又能怎么样?您能看见她吗?您能救她吗?”

“那你说怎么办?!”李叔突然吼了出来,声音里满是绝望,“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她的声音,她说她想回家,她说她害怕!我这个当爹的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痛哭失声。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我扶着他坐到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水,等他情绪稳定下来之后才说:“李叔,我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婷婷说她被人关起来了,这说明她的死可能不是单纯的交通事故。”

李叔猛地抬起头:“你是说……”

“我不敢肯定,但有这个可能。”我严肃地说,“我们需要搞清楚婷婷出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您还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况吗?比如她几点出门的?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李叔努力回忆着:“那天是星期三,她早上八点多出门的,说是要去见个客户。中午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下午就能忙完,晚上回来吃饭。然后……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她有没有说去哪里见客户?”

“没说,我也没问。”李叔懊悔地捶着自己的脑袋,“我这当爹的太粗心了,从来不多问问她的事情。”

“您别自责,这不是您的错。”我安慰道,“这样吧,我去交警队问问当时的卷宗,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李叔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婷婷出事那天穿了一条红裙子,是她最喜欢的一条。我后来去认尸的时候,那条裙子不见了。”

“不见了?”

“嗯,交警说事故现场没有发现那条裙子,可能是被肇事司机扔掉了,也可能是被路人捡走了。我当时也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总觉得有点奇怪。”

红裙子不见了。这个细节让我心里一动,隐隐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关键线索。

我让李叔在家等着,自己开车去了交警队。说明来意之后,值班民警帮我调出了三年前那起事故的卷宗。卷宗里的记录很详细,事故发生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地点是翠屏区滨江路,肇事司机叫赵国强,男,42岁,血液酒精含量达到醉驾标准。李婷当场死亡,肇事车辆是一辆黑色桑塔纳。

卷宗里附了几张现场照片,我一张张翻看。照片拍得很清晰,能看到破碎的车灯、扭曲的保险杠,以及地面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事故车辆的近景特写,可以看到引擎盖上有一块凹陷,上面沾着一些红色的纤维。

我指着那张照片问民警:“师傅,这些红色纤维是什么?”

民警凑过来看了一眼:“应该是死者衣服上的布料吧。”

“可是卷宗里说,死者身上的红裙子不见了。如果这些纤维是裙子上的,那裙子的其他部分去哪了?”

民警皱了皱眉,显然也觉得有点奇怪。他又翻了翻卷宗,说:“当时处理现场的民警确实提到过,死者身上没有衣物,可能是事故中被撕裂了,碎片散落在别处。但后来搜索现场,并没有找到裙子的其他部分。”

“那有没有可能,裙子是被肇事司机拿走的?”

民警愣了一下:“这个……倒是有可能。有些人喝了酒之后脑子不清醒,可能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不过这个案子已经结了,肇事司机也判了刑,现在再去追究裙子的事情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谢过民警,走出了交警队。站在门口,我点燃一支烟,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裙子不见了,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如果肇事司机真的拿走了李婷的裙子,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出于变态的心理,还是另有目的?

更重要的是,李婷说她被人关起来了。如果她不是死于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而是被人害死的,那凶手是谁?是那个肇事司机赵国强,还是另有其人?

我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赵国强的信息。判决书上写着他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目前在宜宾监狱服刑。我又查了一下刘洋的信息,但网上关于他的资料少得可怜,只知道他今年三十岁,宜宾本地人,其他的一概不知。

这两个人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会不会是刘洋雇凶杀人?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因爱生恨,买凶杀人,伪装成交通事故……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李婷的魂魄之所以无法安息,就是因为她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我立刻给李叔打了个电话,把我的猜测告诉了他。李叔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远娃子,我要去监狱见那个赵国强。”

“李叔,您别冲动——”

“你放心,我不会乱来。”李叔打断了我,“我只是想问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也许当面问一问赵国强,真的能找出一些真相。我开车回去接上李叔,然后一起前往宜宾监狱。

探监的手续比想象中麻烦,需要提前预约,还要提供各种证明材料。我们折腾了大半天,总算办好了手续,被安排在一间接待室里等待。接待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两边各有一把椅子和一部电话。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玻璃墙另一边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囚服的中年男人被狱警带了进来。他就是赵国强,身材中等,相貌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他的眼神让我印象深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赵国强坐下后,拿起电话,隔着玻璃看着我们。李叔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也拿起了电话。

“你还认得我吗?”李叔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他在极力压制着怒火。

赵国强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认得。你是那个女孩的父亲。”

“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李叔说,“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拿走了我女儿的裙子?”

赵国强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我……我没有……”

“你撒谎!”李叔猛地一拍桌子,玻璃墙都震动了,“现场的照片上,你车的引擎盖上有红色的纤维!那不是裙子的布料是什么?!”

赵国强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双手紧紧地攥着话筒,指节都发白了。

“你为什么要拿走她的裙子?”李叔步步紧逼,“是不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

“我……”赵国强的声音在发抖,“我那天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现场找不到那条裙子?如果你真的喝多了,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去拿一条裙子?”

赵国强沉默了,低着头一言不发。李叔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我赶紧接过电话,对赵国强说:“赵先生,我叫周远,是李婷的表哥。我们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追究责任,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李婷已经死了,但她的灵魂无法安息,每天晚上都会在家里出现,说她被人关起来了。你能理解一个父亲的心情吗?”

赵国强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玻璃那边泪流满面的李叔,终于开口了:“那天晚上……确实有人让我那么做的。”

我和李叔都愣住了。

“是谁?”我追问。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赵国强说,“那天下午,我在一个小饭馆喝酒,有个人过来找我,给了我十万块钱,让我去滨江路撞一个人。他说那个人会在晚上九点左右从那里经过,只要我撞上去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你就答应了?”

“我当时喝多了,又缺钱……”赵国强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以为只是把人撞伤,没想到会死人。我真的没想到……”

“那裙子呢?你为什么要拿走裙子?”

“是那个人要求的。”赵国强说,“他说撞完之后要把死者身上的红裙子拿走,扔到江里去。我照做了,把裙子扔进了金沙江。”

“那个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赵国强努力回忆着:“三十岁左右,一米七五上下,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带着宜宾口音。对了,他左手手腕上有一个纹身,是一条黑色的蛇。”

刘洋!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虽然我没有见过刘洋本人,但王主管的描述和赵国强的描述基本吻合。而且左手腕上的蛇形纹身,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

“如果我见到那个人,你能认出来吗?”我问。

“能。”赵国强肯定地说,“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和李叔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愤怒。原来李婷真的是被人害死的!那个刘洋,因为感情纠纷,竟然雇凶杀人,还伪装成交通事故!

从监狱出来之后,我立刻报了警。警方对赵国强的供述高度重视,重新启动了案件的调查。与此同时,我也开始了对刘洋的搜寻。通过王主管提供的线索和一些社会关系,我查到刘洋在事发后不久就离开了宜宾,去了广东深圳。

我通过朋友的关系联系上了深圳警方,请求协助调查。几天后,深圳警方传来消息,说他们在龙华区的一家电子厂找到了一个叫刘洋的人,体貌特征和我们描述的相符,左手手腕上确实有一条蛇形纹身。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李叔家吃饭。李叔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远娃子,陪我去趟深圳。”

“李叔,警方会处理的,您不用亲自去——”

“我必须去。”李叔打断了我,眼神坚定,“我要亲口问问他,为什么要害我女儿。”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深圳龙华,一家名叫鑫源的电子厂门口,我和李叔坐在一辆租来的车里,等待着警方的行动。太阳很大,晒得车窗发烫,但我们的心却冷得像冰窖。

下午三点,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驶进了工厂大院。十分钟后,一个戴着手铐的年轻男子被押了出来。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左手手腕上那条黑色的蛇形纹身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那就是刘洋。

李叔猛地推开车门,冲了过去。我赶紧跟上,生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但李叔跑到刘洋面前时却停了下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刘洋,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洋抬起头,看了李叔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为什么要杀我女儿?”李叔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刘洋没有回答,只是别过头去。警察把他押上了警车,呼啸而去。李叔站在原地,看着警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突然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仰着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痛苦和愤怒,听得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我扶起李叔,把他带回车里。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流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只能默默地发动车子,开往酒店。

接下来的日子里,案件进入了司法程序。刘洋最初拒不承认,但在赵国强的指认和其他证据面前,他的心理防线逐渐崩溃,最终交代了犯罪事实。

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残酷。

刘洋和李婷确实谈过恋爱,但刘洋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他在和李婷交往的同时,还和另外几个女人保持着不正当关系。李婷发现后提出分手,刘洋表面上同意,心里却怀恨在心。他觉得李婷让他丢了面子,于是萌生了报复的念头。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策划了这场“意外”。他先是跟踪李婷,掌握了她的日常作息和出行路线。然后他找到了赵国强这个酒鬼,用十万块钱收买了他。出事那天,他提前在滨江路踩了点,确认李婷会在那个时间段经过。他甚至特意提醒李婷穿上那条红裙子——因为他知道红色在夜晚格外显眼,更容易制造“意外”。

庭审那天,李叔作为受害者家属出席了。当法官宣布刘洋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时,李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

宣判结束后,我陪着他走出法院。外面下着小雨,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李叔站在台阶上,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涩,却又带着一丝释然。

“远娃子,”他说,“你说婷婷现在能安息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从法律上来说,凶手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正义得到了伸张。但从情感上来说,无论判多少次刑,李婷都回不来了。李叔失去了唯一的女儿,这份伤痛将伴随他一生。

“会的。”我说,“婷婷一定会安息的。”

李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当天晚上,我们又回到了李叔家。那扇门上的符纸已经清理干净了,房间也被重新打扫了一遍。李叔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房间里一切如常,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床上、桌上、墙上,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没有哭声,没有叹息,没有那只漂浮的手。

李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他环顾了一圈这个承载了女儿二十三年记忆的房间,目光最后落在了床头那个布娃娃上。他走过去,拿起布娃娃,轻轻地抱在怀里,就像抱着小时候的李婷。

“婷婷,”他轻声说,“爸送你最后一程。”

那天下午,我们在郊外的公墓举行了一场小小的仪式。李叔把李婷的一些遗物埋在了她的墓碑旁边,包括她最喜欢的那个布娃娃,还有那条新买的红裙子——他说,希望女儿在天堂能穿上漂亮的裙子,做一个快乐的新娘。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站在墓碑前,看着晚霞把天空染成绚烂的颜色。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近处的松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祥和。

“李叔,您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李叔看着远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出去走走。这些年一直困在这个城市里,困在那个房间里,也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那面馆呢?”

“面馆转让了吧。”他笑了笑,“我想去西藏看看,婷婷生前一直想去,说那里的天特别蓝,云特别白。我替她去看看吧。”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回城的路上,李叔突然问我:“远娃子,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我想了想,说:“以前我不信,但现在我信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爱可以超越生死。”我说,“婷婷之所以会回来,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因为她放心不下您。她知道您一个人太孤单了,她想告诉您,她一直都在。”

李叔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哭。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是啊,”他说,“她一直都在。”

尾声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李叔从拉萨寄来的一张明信片。明信片的正面是布达拉宫的照片,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几句话:

“远娃子,我到拉萨了。这里的天空真的很蓝,白云像棉花糖一样挂在头顶。昨天我去大昭寺祈福,给婷婷点了一盏酥油灯。寺里的喇嘛说,点一盏灯,可以为逝去的亲人照亮通往极乐世界的路。我希望婷婷能走上那条路,不要再迷路了。谢谢你,远娃子,谢谢你帮李叔走出了那段黑暗的日子。保重。——李叔”

我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夹在了一本书里。窗外阳光正好,楼下传来面馆里食客们的谈笑声,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上演着生离死别的故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来了有人走了。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下去。而那些离开的人,他们会以另一种方式活在我们心里,直到永远。

我拿起手机,给李叔发了一条消息:“李叔,一路平安。婷婷一定已经找到了回家的路。”

发送完毕,我关掉手机,走出门去。街对面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融入了这座城市的烟火人间。

夜半哭嫁声(续)

李叔去了西藏之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面馆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打烊,日复一日,平淡如水。有时候忙起来,我会忘记那段时间经历的一切,仿佛那只是一个荒诞的梦。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画面又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那扇贴满符纸的门,那只漂浮在空中的手,还有那个唱着哭嫁歌的声音。

说实话,我本以为这件事到此就结束了。凶手伏法,冤魂安息,一切都应该画上句号。然而命运显然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我。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我正在店里忙着招呼客人,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宜宾。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周远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但隐约透着一丝急切。

“是我,您是?”

“我叫陈浩,是宜宾市公安局翠屏分局的刑警。冒昧打扰您,是想跟您核实一些情况。”

我心里一紧。警察找我,通常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我让店员帮忙照看一下店面,走到店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陈警官,您请说。”

“是这样的,我们最近在调查一起案件,涉及到一个叫刘洋的人。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您和这位刘洋有过交集,对吗?”

“对,他是杀害我表姐李婷的凶手,三个月前刚被判了死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警官用一种很微妙的语气说:“周先生,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您感到震惊。请您先做好心理准备。”

我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您说。”

“刘洋昨天晚上在宜宾看守所里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闷雷在我耳边炸响。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死了?怎么死的?”

“初步判断是突发性心脏骤停,但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尸检才能确定。”陈警官顿了顿,“不过我们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情况,所以才给您打这个电话。”

“什么情况?”

“刘洋死的时候,他的尸体呈现出一种非常奇怪的状态。他的面部肌肉僵硬,嘴巴大张,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而且……”陈警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掰都掰不开。法医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发现他掌心里攥着一根红色的丝线。”

红色丝线。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脑海中某扇尘封的大门。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什么样的红线?”

“很细,大概十几厘米长,像是从某种织物上扯下来的。我们已经送去化验了,结果还没出来。”陈警官说,“周先生,我知道您之前参与过李婷案的调查,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李婷出事那天,穿的是一条红裙子,对吗?”

“对。”

“那条裙子后来一直没有找到,对吗?”

“对。”

电话两头同时陷入了沉默。我能感觉到,陈警官和我想到了一起——刘洋手里攥着的那根红线,很可能就是从李婷那条失踪的红裙子上扯下来的。可是,那条裙子三年前就被赵国强扔进了金沙江,怎么会出现在刘洋手里?更诡异的是,刘洋死的时候为什么会紧紧攥着这根线?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周先生,我想请您来一趟宜宾。”陈警官打破了沉默,“有些事情,可能需要您当面配合我们调查。”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挂断电话后,我回到店里交代了几句,然后开车直奔宜宾。一路上我的心情很复杂,既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又有一种强烈的好奇。直觉告诉我,这件事远没有结束,刘洋的死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

三个小时后,我赶到了宜宾市公安局翠屏分局。陈警官已经在门口等我了,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很干练。他把我领进了一间会议室,桌子上放着几个透明的证物袋,其中一个袋子里装着一根细细的红线。

“这就是从刘洋手里取出来的那根线。”陈警官指着证物袋说,“化验结果已经出来了,确实是棉质纤维,染色工艺比较老旧,应该是多年前生产的布料。”

我盯着那根红线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这根线太普通了,普通到随便哪个裁缝铺都能找到一大把。但它出现在一个死人的手里,就显得格外诡异。

“刘洋的尸体现在在哪?”我问。

“在法医中心。要不要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说实话,我并不想看一个死人,但我总觉得,如果不亲眼确认一些事情,我永远都无法安心。

法医中心在市郊,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陈警官带我进去的时候,法医老张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我们来了,他放下茶杯,表情有些凝重。

“老张,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周先生。”陈警官介绍道。

老张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小伙子胆子不小啊,敢来看这种场面。”

“没办法,有些事情必须搞清楚。”我说。

老张没再多说,带着我们走进了停尸房。房间里的温度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老张拉开其中一个冷藏柜,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露了出来。他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刘洋的脸。

虽然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我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刘洋的面部表情极度扭曲,嘴巴大张着,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脸上的肌肉僵硬地绷着,呈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那种表情不像是心脏病发作时的痛苦,更像是看到了某种超越人类认知极限的东西。

“他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我问。

“对。”老张说,“看守所的监控录像显示,昨晚凌晨两点十五分左右,刘洋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开始大声尖叫。同监室的几个人都被惊醒了,他们说刘洋一边尖叫一边用手指着天花板,嘴里喊着‘别过来’、‘别碰我’之类的话。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他突然就倒了下去,等狱警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呼吸。”

“他喊的那些话,具体是对谁说的?”

“没人知道。”老张摇摇头,“同监室的人说,当时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他们还以为刘洋是发了疯病。”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可以看看他的右手吗?”

老张看了陈警官一眼,后者点了点头。老张把刘洋的右手从白布下面拿了出来。那只手已经变得青紫,手指僵硬地弯曲着,保持着一种抓握的姿势。我仔细观察着那只手,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他的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夹着一些很细微的东西,像是某种粉末。

“老张,你看这个。”我指着那些粉末说。

老张凑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我之前还真没注意到。这像是……香灰?”

“香灰?”

“对,寺庙里烧香剩下的那种灰烬。”老张说,“质地很细腻,颜色偏灰白,和一般的灰尘不太一样。”

香灰。刘洋的手里为什么会有香灰?难道他死之前接触过香火之类的东西?可是看守所里哪来的香火?

“老张,你尽快把这些香灰拿去化验,看看成分。”陈警官说,“另外,再仔细检查一下刘洋的身上,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痕迹。”

老张点了点头,开始忙碌起来。我和陈警官走出了停尸房,站在走廊里透气。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把院子里的树影拉得很长。

“陈警官,你觉得刘洋是怎么死的?”我问。

陈警官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说实话,我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从来没遇到过这么蹊跷的事。刘洋的身体状况一直很好,体检报告显示他没有任何心脏方面的疾病。而且他的死状太诡异了,完全不像是自然死亡。”

“你怀疑是他杀?”

“不排除这个可能。”陈警官吐出一口烟雾,“但看守所的监控录像显示,当晚没有任何人进入过他的监室。同监室的人也排除了作案嫌疑,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刘洋。而且法医初步检查也没有发现外伤或中毒的迹象。”

“那有没有可能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词,“灵异事件?”

陈警官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声:“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会说这是无稽之谈。但自从接手了这个案子,我发现自己以前坚信的那些东西,好像也不那么牢靠了。”

那天晚上,陈警官送我去了附近的一家宾馆。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刘洋那张扭曲的脸。我索性爬起来,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关于刘洋案的相关报道。大部分内容我都知道,无非是雇凶杀人、被判死刑之类的信息。但有一条不起眼的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家地方小报的报道,说的是刘洋被捕之后,他的家人曾经请过一个道士去家里做法事,说是家里闹鬼。

我立刻拨通了陈警官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陈警官的声音带着睡意:“周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陈警官,你知道刘洋家里曾经请道士做过法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警官的声音变得清醒了许多:“你怎么知道的?”

“网上看到的。具体怎么回事?”

“这件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陈警官说,“刘洋被捕之后,他爸妈住在老房子里,据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他们以为是自己儿子造的孽招来了冤魂,就请了个道士来驱邪。但那个道士做了法事之后说,那根本不是冤魂,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有人在用某种邪术操控那些声音。”陈警官说,“那个道士还说,刘洋家的房子被人下了咒,如果不破解的话,刘洋全家都会遭殃。他爸妈吓得连夜搬了家,后来就再也没回去过。”

“那个道士叫什么名字?还能找到他吗?”

“我试着找过,但那个道士做完法事之后就消失了,电话也打不通。”陈警官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这只是江湖骗子的把戏,没太放在心上。现在看来,可能是我疏忽了。”

挂断电话后,我更加睡不着了。如果那个道士说的是真的,如果有人真的在用邪术操控那些声音,那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和李婷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个疑问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我淹没在无尽的猜想中。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是陈警官打来的,他的声音很兴奋:“周先生,香灰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怎么说?”

“那些香灰的成分很特殊,里面含有大量的檀香木粉末和朱砂,还有一些我们暂时无法识别的植物成分。老张说,这种配比的香灰,一般只有在民间某些特殊的祭祀活动中才会用到。”

“特殊的祭祀活动?比如什么?”

“比如……招魂。”陈警官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老张认识一个研究民俗学的教授,他把香灰的样本发给那位教授看了一下。教授说,这种香灰在川南地区的某些偏远乡村里很常见,是用来进行‘引魂’仪式的。所谓的引魂,就是把死者的魂魄召唤回来,让它附着在某个人或者某件物品上。”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引魂,召唤死者的魂魄——这和我之前在李叔家经历的那些事情何其相似。难道李婷的魂魄之所以会出现,不是因为思念父亲,而是因为有人在暗中操控?

“陈警官,我想去一趟刘洋的老家。”我说。

“你是想去找那个道士?”

“不,我是想去找刘洋的父母。”我说,“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

陈警官沉默了片刻:“好,我陪你去。”

刘洋的老家在宜宾下面的一个叫石板镇的地方,距离市区大概两个小时的车程。小镇不大,依山傍水,风景倒是挺好。但当我们按照地址找到刘洋家的时候,却发现那栋二层小楼已经人去楼空,大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门口的台阶上落满了灰尘和落叶。

“看来他爸妈确实搬走了。”陈警官蹲下身,看了看门锁上的灰尘厚度,“至少搬走有两三个月了。”

“镇上应该有他们的亲戚吧?”我说,“我们可以打听打听。”

我们分头在镇上走访了一圈,终于从一个卖杂货的老太太口中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老太太说,刘洋的父母在儿子出事之后就搬到了县城里,具体住在哪里她也不清楚,但听说刘洋有个姑姑在县医院当护士,也许可以通过她联系上。

我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县城。在县医院,我们找到了刘洋的姑姑,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看起来很朴实。得知我们的来意后,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犹豫了半天才答应带我们去见刘洋的父母。

刘洋的父母住在县城边缘的一个老旧小区里,房子不大,家具也很简陋。两位老人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头发花白,满脸愁容。看到我们的时候,刘洋的母亲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刘洋的父亲则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叔叔阿姨,我们是来调查刘洋的事情的。”陈警官出示了证件,“有些事情想跟你们了解一下。”

刘洋的父亲抬起头,用一种很警惕的眼神看着我们:“还有什么好了解的?我儿子都已经死了。”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想把事情弄清楚。”我说,“刘洋的死很不寻常,我们怀疑背后另有隐情。你们之前请道士做过法事,对吧?”

两位老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刘洋的母亲抓住丈夫的胳膊,声音颤抖着说:“老刘,要不……要不就跟他们说了吧?”

刘洋的父亲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们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那个道士是谁?你们是怎么找到他的?”

“不是我找的,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刘洋的父亲说,“大概在刘洋被抓之后半个月吧,有一天晚上,我们家突然来了一个老头。他说自己是个道士,路过我们家门口的时候,感觉到有一股很重的阴气,说我们家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

“你们就信了?”

“一开始当然不信。”刘洋的母亲接过话头,“但那段时间,我们家确实不太平。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一个女人在哭,有时候是在院子里,有时候是在屋顶上,还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客厅里……”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刘洋的父亲拍了拍她的手背,接着说:“我们被吓坏了,只好求那个道士帮忙。他做了一场法事,念了很多经,又在房子的四个角落埋了符咒。做完之后,那些声音果然就没有了。”

“那个道士有没有说过,那些声音是怎么来的?”

“他说是有人在我们家下了咒。”刘洋的父亲说,“他说那个下咒的人手段很高明,用的是川南一带流传了很久的一种邪术,叫做‘阴婚引魂术’。具体是什么意思,他也不肯多说,只告诉我们尽快搬家,离那栋房子越远越好。”

阴婚引魂术。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让我浑身一震。我之前在网上看过一些关于这种邪术的介绍,所谓阴婚,就是为死去的人寻找配偶,而引魂则是把死者的魂魄引导到某个特定的地方。如果这两者结合起来,那目的就很明显了——有人想为某个死者举办一场阴婚,而李婷的魂魄,就是被选中的新娘。

“那个道士有没有说,是谁下的咒?”陈警官问。

“没有。”刘洋的父亲摇摇头,“他说那人隐藏得很深,他也看不透。他只说让我们小心一点,说那人可能还会来找我们。”

“那你们为什么要搬家?”

“因为害怕啊。”刘洋的母亲哭着说,“我儿子已经死了,我们两个老家伙还想多活几年。那栋房子太邪门了,我们一天都不敢多待。”

看着两位老人惊恐的样子,我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同情。他们的儿子虽然罪有应得,但作为父母,他们终究是无辜的。如今被卷入这场诡异的漩涡中,他们的余生恐怕都难以安宁。

“叔叔阿姨,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个道士长什么样子?”我问。

刘洋的父亲想了想,说:“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五左右,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脸上有很多皱纹,看起来起码有七十岁了。对了,他的左眼好像有点问题,眼珠子是白的,看起来像是瞎了。”

“他有没有说过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玄清子,在青城山修行过。”刘洋的母亲补充道,“他还给了我们一张符纸,说要是再遇到什么怪事,就把符纸烧了,他会感应到。”

“那张符纸还在吗?”

刘洋的母亲转身走进卧室,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拿着一个布包走了出来。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折叠好的黄色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符文。我接过符纸,仔细端详着,那些符文我一个都不认识,但能感受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蕴藏在其中。

“这张符纸能先借给我们吗?”陈警官问。

刘洋的父母对视了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十一

从刘洋父母家出来后,我和陈警官坐在车里,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我们都在消化刚才得到的那些信息。阴婚引魂术,神秘的独眼道士,还有那张诡异的符纸——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方向:有人在暗中操纵着这一切,而李婷的死,很可能只是这个庞大计划的一部分。

“陈警官,你觉得那个道士说的话可信吗?”我问。

“不好说。”陈警官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会认为这是江湖骗子在故弄玄虚。但现在……”他苦笑了一声,“我现在已经不敢轻易下结论了。”

“我想去一趟青城山。”我说,“如果那个道士真的在青城山修行过,也许能在那里找到一些线索。”

“青城山那么大,你上哪儿找去?”

“总得试试。”我说,“反正现在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陈警官想了想:“这样吧,我这边先继续调查刘洋的死因,有什么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那边如果有发现,也要及时告诉我。”

我们约定好之后,就各自分头行动了。我开车回了成都,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去了青城山。

青城山是道教名山,素有“青城天下幽”的美誉。山上道观林立,香火鼎盛,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游客前来观光朝拜。要在这么大的地方找一个不知名的道士,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我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一家一家道观地问。

我用了整整三天时间,走访了青城山上大大小小几十座道观,但没有人听说过玄清子这个名字。有些年老的道士告诉我,青城山上确实有一些隐修的高人,他们不问世事,不与人来往,别说外人,就连同门师兄弟都未必知道他们的行踪。如果玄清子真的是这样的人,那想要找到他,就只能靠缘分了。

第四天的时候,我已经快要放弃了。我坐在山腰的一座凉亭里,望着远处的群山发呆。山风吹过,带来阵阵松涛声,让人的心境变得平和了许多。也许这就是命吧,我心想,有些事情注定是无法解开的谜。

就在我准备下山的时候,一个扫地的老道士走到了我面前。他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了,身形佝偻,满脸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澈。

“施主,你在找人?”老道士开口问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是的,道长。”我站起身,恭敬地回答,“我在找一个叫玄清子的道士,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

老道士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我的内心,让我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你找他做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老道士才开口。

“我有一个朋友,遇到了一些怪事。”我说,“有人说这和玄清子道长有关,我想找到他问个明白。”

老道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玄清子是我的师弟。”

我心头一喜,连忙追问:“那您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他下山去了,已经有三年没有回来过。”老道士说,“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山下有桩因果需要他去化解。至于具体是什么因果,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那您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他吗?”

老道士摇了摇头:“师弟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从不留联系方式。不过,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托人捎信回来,报个平安。上一次收到他的消息,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线索,结果又断了。

“不过,”老道士话锋一转,“我虽然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他的事情。也许对你会有帮助。”

“您请说。”

“师弟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川南一带游历过很长一段时间。”老道士缓缓说道,“他在那里结识了一个朋友,两人志趣相投,常常在一起探讨道法和玄学。后来那个朋友出了事,师弟为了救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什么代价?”

老道士指了指自己的左眼:“他的那只眼睛,就是在那个时候瞎掉的。”

我心头一震。刘洋的父亲说过,那个道士的左眼是白的,像是瞎了。原来玄清子的眼睛是这样失明的。

“那个朋友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死了。”老道士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师弟没能救活他。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再提起那个朋友的事了。不过我知道,他一直对那件事耿耿于怀,觉得自己愧对朋友的托付。”

“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缓缓吐出三个字:“李德贵。”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胸口上,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李德贵——李叔的全名!玄清子的朋友竟然是李叔?!

“道长,您确定是李德贵吗?”我急切地问。

“确定。”老道士点了点头,“师弟曾经在我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我记得很清楚。他说李德贵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可惜天不假年,让他英年早逝。”

“可是……李德贵还活着啊!”我说,“他是我叔叔,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老道士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这就奇怪了。师弟明明告诉我,李德贵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三十年前。我飞快地在脑海里计算了一下时间。三十年前,李叔大概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如果他真的在那个时候“死”过一次,那这其中一定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道长,您能说得更详细一些吗?玄清子道长有没有告诉您,李德贵是怎么死的?”

老道士摇了摇头:“师弟没有细说,我也不便多问。我只知道,那件事发生在川南一个叫清水村的地方,师弟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年,回来的时候左眼就瞎了。”

清水村。又是一个全新的地名。我暗暗记在心里,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查一查这个地方。

十二

告别了老道士之后,我立刻下山返回成都。一路上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李叔和玄清子竟然是旧相识,而且两人之间似乎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玄清子为什么会认为李叔已经死了三十年?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误会,还是说,李叔对我隐瞒了什么?

回到成都后,我第一时间拨通了李叔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李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远娃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李叔,我想问你一件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玄清子的道士?”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我能听到李叔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去了一趟青城山,遇到了玄清子的师兄。”我说,“他告诉我,你和玄清子是老朋友,还说你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李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就在我以为李叔会挂断电话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沧桑:“远娃子,有些事情,我一直没有跟你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怕说出来之后,你会觉得我是个怪物。”李叔苦笑了一声,“但既然你已经问到这一步了,那我也不再瞒你了。你等我回来吧,我明天就回宜宾。”

第二天下午,我在宜宾火车站接到了李叔。他比三个月前离开的时候瘦了很多,皮肤被高原的紫外线晒成了古铜色,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走吧,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我们找了一家茶馆,要了一个包间。李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他在组织语言,所以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三十年前,我确实死过一次。”李叔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一年我三十五岁,在水泥厂当车间主任。有一次厂里发生了安全事故,一个工人被卷进了机器里。我冲上去救人,结果自己也掉了进去。”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医生抢救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宣布我死亡。他们把白布盖在我脸上,把我推进了太平间。”

“那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是玄清子救了我。”李叔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太平间里,“玄清子是我在部队当兵时认识的战友,他退伍之后去了青城山出家。那天他刚好在医院看望一个生病的朋友,路过太平间的时候,感觉到了我的气息。”

“气息?”

“他说他修炼了一种功法,能够感知到将死之人身上的‘生机’。他感觉到我的生机还没有完全断绝,于是就偷偷溜进太平间,用他学到的道法为我续命。”

“道法还能续命?”我难以置信地问。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这样。”李叔苦笑着说,“他在我身上画了很多符咒,又给我灌了一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熬成的药。然后奇迹就发生了——我的心跳恢复了,呼吸也回来了。医生们都说这是医学史上的奇迹,但只有我知道,是玄清子从阎王爷手里把我抢了回来。”

“那后来呢?你们为什么没有联系了?”

李叔的表情变得黯淡下来:“因为那次续命,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玄清子用自己的阳寿,换了我的命。”李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他本来可以活到九十岁,但为了救我,他的寿命缩短了三十年。也就是说,他最多只能活到六十岁。”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别人的生命,这是一种多么沉重的付出。

“我知道这件事之后,心里非常愧疚。”李叔继续说,“我想报答他,但他什么都不肯要。他说修道之人讲究因果,既然他选择了救我,那就是他的因果,与旁人无关。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替他保守这个秘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会道法的事情。”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没有跟他联系?”

“联系过几次,但都是单方面的。”李叔说,“他每隔一两年会给我寄一封信,告诉我他还活着,让我不用担心。但我给他回信,他却从来不收。他说我们之间的因果已经了结,不应该再有牵扯。”

“那你知道他去给刘洋家做法事的事情吗?”

李叔愣了一下:“什么?他去给刘洋家做法事?”

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叔。当我说到刘洋离奇死亡、手里攥着红线和香灰的时候,李叔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当我说到阴婚引魂术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阴婚引魂术……”李叔喃喃自语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竟然真的用了这门邪术。”

“李叔,你知道这是什么?”

李叔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玄清子曾经跟我说过,他在川南游历的时候,学会了一门非常古老的巫术,叫做阴婚引魂术。这门巫术可以把死者的魂魄召唤回来,然后通过某种仪式,让魂魄附着在活人身上,从而达到复活的目的。”

“复活?死人还能复活?”

“理论上是可以的。”李叔的表情非常严肃,“但代价极其沉重。首先,需要一个合适的‘容器’,也就是一个和死者生辰八字完全匹配的活人。其次,需要七七四十九天不间断地做法,每天都要用鲜血喂养那个魂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施法者要用自己的全部修为作为祭品,一旦失败,就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如果玄清子真的在使用这门邪术,那他要复活的人是谁?是李婷吗?还是另有其人?

“李叔,玄清子要复活的那个人……是你吗?”

李叔沉默了。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茶杯,指节都发白了。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远娃子,我怀疑……我怀疑玄清子要复活的人,是我那个早就该死掉的妻子。”

“你的妻子?婷婷的妈妈?”

李叔点了点头,眼眶已经红了:“她叫林秀兰,是清水村的人。我们结婚五年后,她因为难产去世了,大人和孩子都没保住。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崩溃了,要不是还有婷婷要照顾,我可能早就跟着她们娘儿俩去了。”

“可是……这和婷婷的死有什么关系?”

李叔闭上眼睛,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因为婷婷的生辰八字,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十三

这个真相如同一颗炸弹,把我和李叔都炸得粉身碎骨。

如果李婷的八字和林秀兰一样,那玄清子选择李婷作为“容器”,就完全说得通了。他要复活林秀兰,就必须找到一个和林秀兰八字相同的人,而李婷,恰好就是他最需要的那个“容器”。

可是,李婷是他的亲生女儿啊!他怎么下得去手?

“李叔,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就在前几天。”李叔的声音很虚弱,“我在西藏的时候,突然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你的女儿,是为了你的妻子而死的。’我当时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你给我打了那个电话……”

“那封信还在吗?”

“在。”李叔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里面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我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发现任何署名或者记号。

“你知道是谁寄的吗?”

“不知道。”李叔摇摇头,“邮戳是拉萨本地的,但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这封信是玄清子寄的,那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李叔真相?是为了报复?还是因为良心发现?又或者,他另有所图?

“李叔,我们必须找到玄清子。”我说,“只有找到他,才能解开所有的谜团。”

“可是上哪儿去找呢?”李叔茫然地看着我,“他就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根本无从寻找。”

“也许有一个地方可以找到线索。”我说,“清水村。”

李叔愣了一下:“清水村?”

“对。”我说,“玄清子的师兄告诉我,他当年就是在清水村失去了一只眼睛。那里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也许和你的妻子有关。”

李叔沉思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们就去清水村。”

十四

清水村位于川南山区深处,是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庄。我们从宜宾出发,开车走了将近五个小时的山路,最后一段路甚至连车都开不进去,只能步行。山路崎岖难行,两旁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掩映在青山绿水间的小村庄出现在我们面前。村子不大,大概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木结构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村口有一棵巨大的黄桷树,枝繁叶茂,像一把巨伞撑在天地间。

我们走进村子,发现这里比想象中更加偏僻落后。村里看不到年轻人,只有一些老人和孩子。老人们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到我们这两个陌生人,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好奇。

“老人家,请问村里有地方可以落脚吗?”我走到一个老大爷面前,客气地问道。

老大爷打量了我们一番,用一口浓重的方言说:“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来我们这穷乡僻壤做什么?”

“我们是来找人的。”我说,“三十年前,有一个叫玄清子的道士来过这里,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

老大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猛地站起身来,用一种近乎恐惧的眼神看着我们:“你们找那个道士做什么?”

“我们是他的朋友,有些事情想向他请教。”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些。

“朋友?”老大爷冷笑了一声,“那个道士害死了我们村里多少人,你们是他的朋友,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和李叔面面相觑,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老大爷的情绪很激动,他冲着村里喊了几嗓子,很快就有十几个村民围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镰刀之类的农具,把我们团团围住,眼神里充满了敌意。

“各位乡亲,你们别误会!”我连忙解释道,“我们真的只是来找人的,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一个中年妇女挤到前面,指着李叔说,“你们和那个道士是一伙的,都不是好人!当年他害死了我家男人,今天我要他偿命!”

说着,她举起手中的镰刀就要砍过来。我赶紧拉着李叔躲开,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幸好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住手!”

村民们听到这个声音,纷纷停下了动作。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看起来至少有九十岁了,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走到我们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把目光定格在李叔脸上,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你是……德贵?”老人颤巍巍地问道。

李叔愣了一下,仔细辨认了半天,突然瞪大了眼睛:“您是……村长?赵大叔?”

“是我。”老人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湿润,“三十年了,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

周围的村民们都愣住了,他们显然没想到,这个被他们当成仇人的陌生人,竟然是老村长的旧相识。

“大家都散了吧。”老村长挥了挥手,“这是误会,他们是我的朋友。”

村民们虽然还有些疑虑,但还是听从了老村长的命令,纷纷散去。老村长把我们领进了他家,那是一栋老旧的吊脚楼,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他给我们倒了茶,然后坐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德贵啊,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老村长问道,“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

“赵大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叔急切地问,“为什么村里人都那么恨玄清子?”

老村长的表情变得非常痛苦,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因为玄清子在这里做了一件天理不容的事情。”

十五

三十年前,玄清子第一次来到清水村。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道士,云游四方,四处修行。他在村里住了下来,每天跟着村民们一起劳作,晚上则独自打坐修炼。村民们都很喜欢这个和善的年轻人,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但好景不长。村里开始发生怪事——先是有人半夜听到女人的哭声,然后是家里的牲畜莫名其妙地死去,最后,有人开始在村口的黄桷树下看到鬼影。

恐慌在村子里蔓延开来。村民们找到玄清子,请他帮忙驱邪。玄清子答应了,他做了一场法事,告诉村民们说,村里的邪气已经被清除干净了。然而,法事做完之后,怪事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村里开始有人离奇死亡。第一个死的是王老三,他是在自家床上咽气的,死状和刘洋一模一样——面部扭曲,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第二个是李二狗,第三个是张翠花……短短一个月之内,村里接连死了七个人,每个人的死状都如出一辙。

村民们这才意识到,玄清子做的根本不是什么驱邪的法事,而是在施展某种邪恶的巫术。他们愤怒地冲到玄清子住的地方,想要找他算账。但玄清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一地的符纸和法器。

“后来呢?”李叔问。

“后来我们报了警,但警察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老村长说,“再后来,我们请了一个高人来看,他说村里被人下了咒,那个咒术的名字叫做‘七煞锁魂阵’。所谓七煞锁魂,就是用七个活人的性命作为祭品,锁住某一个特定魂魄,让它无法投胎转世,永远被困在人世间。”

“七个活人?”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就是那七个死去的村民吗?”

“没错。”老村长痛苦地点了点头,“那个高人还说,这七个人的生辰八字都非常特殊,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纯阴之体。用他们的命来锁魂,效果最好,也最恶毒。”

“那玄清子要锁住的魂魄,是谁的?”

老村长看了李叔一眼,欲言又止。李叔的心猛地一沉,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是秀兰的,对不对?”李叔的声音在发抖。

老村长闭上了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李叔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我赶紧扶住他,让他重新坐下。他的双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李叔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秀兰是我的妻子,他为什么要锁住她的魂魄?”

“因为他想让秀兰复活。”老村长说,“那个高人说,玄清子修炼了一种极其阴毒的邪术,可以用活人的性命作为祭品,让死去的人重新回到阳间。但要完成这个法术,必须先锁住死者的魂魄,然后再找到一个合适的‘容器’,把魂魄移植进去。”

“容器”这个词再次刺痛了我的神经。李婷,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容器。

“赵大叔,那个高人有没有说,玄清子后来去了哪里?”我问。

“他说玄清子受了重伤,逃进了深山。”老村长说,“他施展那个邪术消耗了太多元气,又被我们追捕,逃跑的时候从悬崖上摔了下去。我们都以为他死了,但那个高人说,他没那么容易死。他说玄清子修炼的邪功已经到了很高的境界,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恢复,他一定会卷土重来。”

“那他恢复了吗?”

“我不知道。”老村长摇摇头,“这三十年来,他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或者已经放弃了。直到前几天……”

“前几天怎么了?”

老村长站起身,走到一个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七月十五,月圆之夜,我来接她回家。”

落款是一个熟悉的符号——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上缠绕着一条蛇。

那是玄清子的标志。

十六

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开。

距离那个日子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了。我和李叔留在清水村,和老村长一起商量对策。老村长说,玄清子既然留下了这张纸条,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选择在中元节这天动手,是因为这一天阴阳交汇,阴气最重,最适合施展那些邪术。

“我们必须阻止他。”李叔握紧拳头,眼神里充满了决绝,“我不能让他再伤害任何人了。”

“可是我们怎么阻止他?”我说,“我们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知道。”老村长突然开口,“我知道他藏在哪里。”

我和李叔都愣住了。

“这三十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调查他的下落。”老村长说,“我派人搜遍了方圆百里的每一座山头,终于在去年发现了他的踪迹。”

“他在哪里?”

“在后山的落魂洞里。”老村长说,“那个山洞非常隐蔽,洞口被藤蔓遮住了,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我派去的人说,洞口有很重的血腥味,还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骨头。”老村长的声音变得低沉,“人骨头。”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玄清子这些年到底杀了多少人?他为了复活林秀兰,究竟要牺牲多少无辜的生命?

“赵大叔,那个山洞怎么走?”李叔问。

“德贵,你要做什么?”老村长警惕地看着他。

“我要去找他。”李叔说,“我要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疯了?”老村长急道,“他修炼了那么多年的邪术,你一个普通人去找他,不是送死吗?”

“就算是送死,我也要去。”李叔的态度非常坚决,“秀兰是我的妻子,婷婷是我的女儿,这一切的因果都应该由我来承担。我不能让玄清子继续错下去了。”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远娃子,你不用——”

“李叔,你别劝我。”我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参与了,现在更不能半途而废。再说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说不定能帮上忙。”

李叔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说话,但那份感激之情已经尽在不言中了。

老村长见劝不动我们,只好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图纸:“这是我派人画的落魂洞的地形图。山洞很深,里面岔路很多,一不小心就会迷路。你们拿着这个,或许能派上用场。”

我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图纸画得很详细,标注了每一条岔路的走向和每一个洞穴的大小。在山洞的最深处,有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区域,旁边写着三个字:“祭坛。”

“这里就是玄清子做法的地方。”老村长指着那个红圈说,“如果他要施展阴婚引魂术,一定是在这里。”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问。

“最好是白天。”老村长说,“落魂洞里阴气很重,晚上进去更容易被邪气侵体。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洞口。”

十七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出发了。老村长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我和李叔跟在后面。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到处都是荆棘和碎石,稍不注意就会被绊倒。我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来到了一个隐蔽的山谷里。

山谷四面环山,树木参天,阳光几乎照不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让人感到很不舒服。在山谷的最深处,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有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如果不是老村长带路,根本不可能发现这里还有一个山洞。

“就是这里了。”老村长指着洞口说,“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再往里走,我这把老骨头就吃不消了。”

“赵大叔,辛苦您了。”李叔感激地说。

“你们千万要小心。”老村长叮嘱道,“如果遇到危险,就赶紧退出来,不要逞强。”

我们点了点头,然后拨开藤蔓,钻进了山洞。

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打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光束照亮了前方的道路。山洞比我想象的要宽敞得多,洞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脚下是坑坑洼洼的石头路面,不时能看到一些动物的骸骨。

我们沿着地图上的路线往前走,越走越深,空气也越来越阴冷。我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周围,让人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李叔的脸色很凝重,他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握着一把匕首,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三条岔路。我拿出地图对照了一下,选择了左边的那条。又走了十多分钟,前方再次出现岔路。就这样,我们在迷宫般的洞穴里绕来绕去,好几次都差点迷路。

就在我们快要失去方向感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光芒。我们加快脚步走过去,发现光芒是从一个巨大的溶洞里发出来的。溶洞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顶部悬挂着各种形状的钟乳石,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而在溶洞的正中央,有一座用石头垒砌而成的祭坛。

祭坛呈圆形,直径大概有三米,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祭坛的四个角落各插着一根黑色的旗杆,旗杆上挂着黄色的幡旗,幡旗上用朱砂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祭坛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牌位,牌位上写着三个字:“林秀兰。”

牌位前面,放着七个骷髅头。

七个骷髅头排列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每个骷髅头的眉心处都有一个红色的印记,像是用鲜血画上去的。骷髅头的眼眶里燃烧着绿色的火焰,散发出幽幽的光芒,把整个溶洞映照得如同鬼域。

我和李叔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沙哑而低沉:

“你们终于来了。”

十八

我和李叔猛地转过身,只见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满脸皱纹,左眼珠是浑浊的白色,右眼却锐利如鹰隼。正是玄清子。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但他的步伐却很稳健,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显示出他深厚的修为。

“玄清子。”李叔的声音在发抖,“真的是你。”

“好久不见,德贵。”玄清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温暖,“三十年了,你看起来老了不少。”

“你也老了。”李叔说,“你的头发全白了。”

“那是因为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玄清子的语气变得有些感慨,“为了救你,我折损了三十年的阳寿。为了复活秀兰,我又耗费了无数心血。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哪里还像个修道之人,分明就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叔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为什么要害死那么多人?为什么要对婷婷下手?她是你的侄女啊!”

“侄女?”玄清子冷笑了一声,“她只是我用来复活秀兰的工具而已。什么亲情,什么血缘,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

“你疯了!”李叔吼道,“你真的疯了!”

“我没有疯。”玄清子的表情变得非常平静,“我只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秀兰不该死,她那么好的人,凭什么要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我学过道法,懂得逆天改命的法术,为什么不用?只要能让她活过来,牺牲多少人都在所不惜。”

“可是她已经死了三十年了!”李叔的眼泪流了下来,“你这样做,只会让更多的人痛苦!婷婷死了,刘洋死了,还有那七个无辜的村民,他们都因为你而死!你手上沾满了鲜血,就算秀兰活过来了,她能心安吗?”

玄清子沉默了。他的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缓缓走到祭坛前,伸手抚摸着那块牌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恋人的脸庞。

“德贵,你不懂。”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你没有经历过那种感受——眼看着最重要的人在你面前死去,你却无能为力。那种绝望,那种痛苦,比死还要难受。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要能让她再看我一眼,再对我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