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春,广州白云山下,一间疗养院的屋子里,徐海东坐在椅子上,身边放着氧气瓶和一摞报纸。
董必武来看他。
一个是党内老人,一个是开国大将。可那天席间,董必武没有先说战功,只看着徐海东桌上的书报,撂下一句:
“海东同志,说真的,我很钦佩你。”
这句话,听着像客气。
可放到徐海东身上,就不是客气了。他病了太久,久到新中国成立时,许多人已经走上岗位,他还常常只能在病榻上听消息。
他心里压着一件事:一个共产党员,不能为党工作,是耻辱。
徐海东不是生来就在队伍里的人。他一九〇〇年生在湖北大悟徐家桥村,祖上烧窑,十三岁进窑厂当学徒,手上早早磨出老茧。
窑火一烧,脸上都是灰。
到一九二五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往后,徐海东从大别山打出来,九次负伤,身上留下十七处伤疤。
最险的一次,子弹从左眼下打进去,从后颈穿出。他昏了几天,醒来第一句话还问战场。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红二十五军从河南罗山何家冲出发长征,队伍两千九百八十多人。
这支队伍一路转战,到一九三五年九月到达陕北,同陕甘红军会师,改编为红十五军团,徐海东任军团长。
那时中央红军刚到陕北,缺吃少穿。毛主席向红十五军团借二千五百块大洋,徐海东二话没说,送去五千块。
那是雪里送炭。
后来毛主席说他是“对中国革命有大功的人”。这句话压得住徐海东一生的战功,也压得住他心里的不安。
抗战初期,徐海东任八路军一一五师三四四旅旅长,率部参加平型关战斗,又在华北多地转战。
可到了皖南事变后,他的病拖不住了。前线吃紧,他急得睡不稳,病情越来越重。
毛主席知道后,给他来电,要他
“精心养病,天塌不管”
徐海东看完电报,落了泪。
他让秘书把这几个字写在月份牌上,放在担架旁。人躺着,眼睛能看见,心也就慢慢按住了。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新中国成立。徐海东高兴,可高兴过后,心里又沉下去。
别人忙着建设新国家,他还在养病。
一九五五年授衔,徐海东被授予大将军衔。他听到消息后,反倒不安,觉得自己长期养病,工作做得少,不该受这么高的军衔。
周总理来看他,听他说完,话说得很稳:
“授你大将军衔,不高也不低。”
徐海东没再争。
可从那以后,他更想做事。身体不许他上前线,也不许他久坐办公,他就读书、看报、听广播,盯着国内外形势。
他没有掉队。
一九五六年前后,徐海东一家从大连搬到北京。他开始做战史编写工作,尤其牵挂红二十五军那段路。
桌上摊着材料,他一边吸氧,一边改稿。笔尖停一下,抬头问一句某次战斗的地名、部队番号,旁边人答不上来,他还要再追。
这不是闲事。
他把写战史看得像打仗。那些牺牲的同志,不能只剩一个模糊的名字;那些走过的山口、打过的仗,也不能在纸上写错。
到一九六〇年春,北京天气冷,徐海东身体又不舒服,组织安排他到广州休养。
广州暖。窗外有树,屋里有药味,也有书报的油墨味。
董必武到广州工作,安顿下来后去看他。两人一坐下,先问身体,后谈形势,从国内建设谈到国际局势。
董必武听着听着,神情变了。
眼前这个长期卧病的人,说起大事,条理清楚,消息跟得上,判断也不糊涂。
于是,才有了席间那句话:
“你养病这么多年没有落后于形势,完全跟得上形势,这是很不容易的,我很钦佩。”
徐海东听着,没有把这话当夸奖接过去。
他大概更清楚,自己能做的已经不多了。不能骑马冲锋,就守着书桌;不能久坐开会,就一页一页看材料。
一九六二年,红二十五军战史编成。徐海东又因劳累吐血病危。
这就是代价。
一九七〇年三月二十五日,徐海东逝世。
病榻边,那些书报、稿纸和改过的战史材料,还像当年广州屋子里一样,静静放着。
从十三岁进窑厂,到七十岁走完最后一程,他没把自己从队伍里拿出去过。
广州那张饭桌旁,董必武看见的不是一个病人,是一个躺了多年、仍然把自己放在战位上的老兵。
参考资料
一、人民网·党史频道:《功勋卓著 初心如磐——纪念徐海东同志诞辰一百二十周年》
二、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徐海东:一个共产党员不为党工作,是耻辱》
三、人民网·军事频道:《红二十五军:自豫入陕长征路》
四、中国新闻网转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开国大将徐海东曾九次负伤 毛泽东赞其“有大功”》
五、人民网:《无限忠诚于党和人民的无产阶级革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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