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家张宏杰在梳理中国数千年官场生态时,得出一个让很多人感到不舒服的结论:从历史大数据来看,收入过低,很容易引发大面积的贪腐。
这六个字——“低薪一定腐败”,不是在为贪官开脱,而是在追问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历代王朝前赴后继地反腐,前面的朝代败了,后面的朝代换个人接着腐?
张宏杰的回答是,腐败从来不只是道德问题,它首先是一个制度设计问题。把这个逻辑搞清楚,才能真正读懂中国几千年的官场历史,也才能看清楚今天的反腐败斗争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从汉到清,腐败烈度与俸禄厚薄之间的正相关关系,几乎是一条贯穿始终的历史规律。在传统社会里,权力控制了几乎一切资源,与此同时传统的监督方式又有很大的局限性——官员权力很大,受到的约束却极弱,伸手捞钱易如反掌。
在这种权力结构下,如果薪俸又极度匮乏,就形成了一个必然腐败的制度陷阱。明清两代是中国历史上薪俸最低的两个朝代,这两个朝代后期的腐败程度之深、面积之广,在中国历史上登峰造极,两者之间并非只是一种巧合。这是张宏杰用数据说话,不是情绪化的历史评价。
更值得深思的是,历代皇帝对这个规律并非一无所知,问题出在他们宁愿用道德说教代替制度改革。实行低薪制的王朝大多有一个共同特点:统治者迷信道德教育,他们认为官员腐败似乎只与道德有关,比如康熙年间面对”俸薄禄微、廉吏难支”的局面,康熙大力提倡理学,表彰清官,反复强调”洁己操躬,臣子之义”。
然而历史一再证明,只把问题归于道德,并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回避问题的根源。皇帝把道德当挡箭牌,背后其实是一本经济账:提高俸禄就要增加财政开支,这与历代统治者追求”轻税薄赋”美名的政治逻辑直接冲突。于是低薪制的存在得到了道德主义外衣的掩护,一代代沿袭下去。
张宏杰在其著作中直接点出,中国历代腐败的根源都是绝对的权力控制,不解决权力结构的基盘,就不可能解决腐败问题。这才是”六个字”背后更深的一层含义。低薪只是触发器,权力缺乏有效制衡才是那块持续提供养分的土壤。
传统政治中只存在自上而下的权力体系内部监督,没有民众从下而上的监督机制,只靠皇帝一双眼睛监视百官,必然造成严重的信息不对称。这种结构性缺陷意味着,即便某个皇帝足够勤政、某次惩处足够严厉,腐败只会暂时收敛,等到震慑力一过,立刻死灰复燃。这解释了历史上为什么惩治力度越强、惩处数额越大,有时反而腐败越严重的吊诡现象——因为制度的笼子根本没有扎紧。
把这段历史逻辑对照当下,有一个非常清晰的观察维度。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二十届中央纪委五次全会明确指出,“十五五”时期要深刻把握把权力关进制度笼子的更高要求,坚定不移强化制度治权、依规用权。
这个表述,与张宏杰所揭示的历史教训,在逻辑上形成了直接呼应——中国当代反腐败斗争的深层逻辑,正是在解决那个几千年没能解决的制度性命题。2026年的部署中,明确要求把权力关进制度笼子,强化监督执纪问责,切实增强制度执行力,坚定不移推进反腐败斗争,一步不停歇、半步不退让,深化标本兼治,一体推进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
腐败的形式也在与时俱进地升级。2026年中纪委公报明确部署,深挖细查预期收益、约定代持、政商”旋转门”等新型腐败和隐性腐败,“期权腐败”、“影子公司”藏股份等手法被精准点名。这些新型腐败在形式上与古代的”陋规”截然不同,但在本质上如出一辙——都是权力在制度缝隙中寻找变现空间。
2026年4月10日,最高法、最高检联合发布最新反腐败司法解释,将于2026年5月1日起正式施行,重点针对日益隐蔽的新型腐败做出明确界定,明确规定”离职不是护身符,退休不是避风港”,只要当年有权力寻租行为,照样追究。
在跨境追逃追赃层面,力度同样在持续加码。2026年4月2日,“天网2026”行动正式启动,2025年已实现”百名红通人员”亚洲地区清零。此次行动中,国家监委牵头开展职务犯罪境外追赃挽损专项行动,公安部同步开展”猎狐”专项行动,人民银行会同公安部打击利用离岸公司和地下钱庄向境外转移赃款的行为。这说明腐败的边界已经延伸到了国境之外,而反腐败的触角也随之延伸,不存在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安全港”。
从历史学家的书斋回到2026年的现实,张宏杰的那六个字——“低薪一定腐败”——给我们留下的不只是历史教训,更是一个值得持续追问的方法论:治理腐败,到底是在修人,还是在修制度?当前的反腐败战略已经给出了系统性的路径设计——以高压震慑强化不敢腐,以监督制约强化不能腐,以廉洁教育强化不想腐,三者相互咬合,构成一个完整的治理闭环。
历史证明,单靠其中任何一个环节都不够,只有制度的笼子足够严密、监督的眼睛足够多,才能真正断掉腐败赖以生长的那条根。这条路还在走,而且还需要走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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