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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l 政客杂志(POLITICO MAGAZINE)

【引言】从新生共和国到全球超级大国,在过去250年间,美国始终在重塑自我。

美国人不断拓宽民主的边界、推动创新发展;同时也历经战火、经济动荡,为平等和正义展开漫长抗争。

如今,这个国家步入充满不确定性的全新时代:民众争论美国在世界上应当扮演何种角色,对各类公共机构失去信任,深陷尖锐的政治和文化撕裂。恰逢建国250周年这一节点,我们得以重新审视当下的美国,梳理国家走到今天的历程。

为纪念美国建国250周年,我们(政客杂志)邀请11位历史学家和作家,梳理美国历史留给我们的启示。他们畅谈了对当下美国民主现状的评分、2026年身为美国人意味着什么,以及这个国家若想再存续250年所需做出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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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专题

2026 年,怎样才算一名美国人?

戴维・布莱特(David Blight)

耶鲁大学历史学教授,普利策奖获奖作品《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自由先知》作者

判定一个人是美国人的首要准则,是出生地公民权,这一权利由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第一款明文保障。在此基础上,成为美国人意味着认同一套基础原则与价值观:信奉《独立宣言》提出的四大核心主张,坚守法治精神;认同美国宪法框架下公民之间缔结的社会契约。

一名积极参与公共生活的美国人,应当知晓本国历史,铭记国家过往的荣光与苦难。真正的美国人熟悉并拥护《权利法案》:言论自由、集会自由、政教分离、请愿权与新闻自由。同时,美国人必须接纳宪法第五修正案,尤其是其中的正当法律程序条款。倘若司法体系无法严谨落实正当程序 —— 尽管这条规则长久以来不断被曲解、滥用,我们便无法实现不分种族、阶层、贫富的公民实质平等。

科林・伍达德(Colin Woodard)

萨尔维雷吉纳大学佩尔国际关系与公共政策研究所 “国民认同实验室” 主任,著有七部史学著作,代表作《割裂的国度:区域文化冲突如何撕裂美国》

自建国之初,我们就一直在争论这个问题:美国究竟是依靠血缘、宗教、共同历史维系的民族国家,还是依靠一套理想立国 —— 也就是建国宣言中提出、颠覆世界认知的 “人人与生俱来享有权利” 这一主张?

如果答案是前者,那美国本质上就是一个种族民族主义国家,只有具备 “正统血统” 的人才能算真正的美国人。就像副总统 JD万斯、密苏里州联邦参议员埃里克・施密特,以及国土安全部官方社交账号反复宣扬的 “传统美国人”:即南北战争参战者、征服美洲原住民土地的那群人(绝大多数为白人新教徒)的后代。

可如果答案是后者,美国就不存在特权血统,没有优等国民阶层。这意味着美国是理念型公民国家:任何人只要认同《独立宣言》的理想 —— 人人平等享有生存权、免于暴政的权利、自主追求幸福的权利,以及参与代议制自治的权利,就有成为美国人的资格。

这并非说全世界所有人都有权获得美国公民身份,但美国国籍绝不绑定特定种族、族群或宗教。过去150年,这正是美国独有的核心优势。

伍迪・霍尔顿(Woody Holton)

南卡罗来纳大学历史学教授,《自由甘美:美国革命被遮蔽的历史》作者

在我看来,若心中不再留存一丝移民精神,便算不上真正的美国人 —— 即便家族已经在美国繁衍数代,我的家族便是如此。

所谓移民精神,首先是满怀希望、相信奋斗的力量;其次不只是包容与自己不同的人,更懂得欣赏差异。最重要的一点是,真正的美国人明白:全世界唯有美国并非依托单一族群建立,而是建立在一系列核心原则之上,仅举几例:尊重他人权利、多数统治同时保护少数群体、坚持法治。

斯科特・斯蒂芬森(Scott Stephenson)

费城美国革命博物馆馆长、首席执行官

美国自诞生起便是理念立国的公民国家,这与此前乃至当下绝大多数人类社会截然不同。1776 年建国时,美国并未依靠共同血统、族群、语言或宗教凝聚国民,而是以一套共通的政治理念作为立国纽带。这是一场大胆的社会实验,历经无数考验,却始终延续至今。

1858 年 7 月 4 日后,林肯在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发表演说,精准阐释了何为美国人。《独立宣言》的精神是否适用于并非建国先辈直系后代的人?那些生活在美国、有非洲血统的自由民与黑奴又该如何自处?

林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他提醒听众,当时全美约 3000 万人口中,或许仅有一半人与 1776 年的开国先辈存在直系血缘。“倘若人们回溯历史,追寻自己与那段革命岁月的血脉联结,会发现自己并无这份血缘羁绊。”

林肯认为,美国从来不是 “血缘与土地” 构筑的国家。外来移民翻开《独立宣言》时,会感受到文字与自身道德信念产生共鸣,如同一条无形的电线,将跨越数个世纪的爱国之心紧紧相连。“美国人”,是一个任何人都可以主动认领的身份。

美国的世界角色发生了哪些转变?当下它在全球承担何种角色?

托德・贝内特(Todd Bennett

东卡罗来纳大学历史学教授,《旗帜依旧飘扬》合著者

时至 2026 年夏季,我落笔之际,美国的全球定位模糊不清。国家外交完全随性情反复无常的总统个人心意摇摆,时而奉行民族主义、时而推行新帝国主义,外交策略兼具单边主义和交易主义。

外交关系协会近期一份报告指出,即便当下美国存在宏观全球战略,其核心目标也只是迎合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的个人偏好。

如今,定义美国 “不做什么”,远比定义它 “做什么” 更加清晰。特朗普治下的美国,不再遵守外交惯例和国际准则,不再维护自由国际秩序,也完全无意在海外推广民主与人权 —— 除非相关人权议题涉及南非白人。

这与数十年前形成巨大反差:二战后美国牵头搭建了多边组织、同盟和条约构成的国际体系,彼时美国建设性地参与其中。这套秩序如今虽已分崩离析,但当初由美国设计、主导,初衷是维护本国利益、造福本国民众。

特维・特洛伊(Tevi Troy

罗纳德・里根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前白宫资深幕僚,著有五部总统主题作品,代表作《权力与资本:美国总统与工业巨头的史诗博弈》

美国向来是自由的灯塔,但建国之初只是国力孱弱的新生国度,一场前途未卜的社会实验。时隔 250 年,如今美国已是支撑世界格局的支柱之一,也是全球存续最久的成文宪法共和国,沿用同一部宪法的时长远超其他任何国家。

几乎无人担忧美国会走向消亡,越来越多国家期待美国发挥引领作用。从新兴小国成长为世界稳定基石,正是这个独立日我们所要庆祝的核心。这个以自由为本建立的伟大国度依然屹立,对维系全球自由秩序与国际贸易至关重要。

艾伦・泰勒(Alan Taylor)

弗吉尼亚大学荣休教授,著有两部普利策奖获奖作品:《威廉・库珀镇》和《内敌》

美国诞生于欧洲大陆对大西洋沿岸的一场殖民地革命。建国之初,它国力孱弱,人口、财富和军事实力均不及英国、法国、西班牙这几个西欧帝国。但到 19 世纪末,美国已然成长为全球顶尖工业强国,并建立起海外新帝国,领地包括夏威夷、古巴、波多黎各、关岛和菲律宾。这片海外帝国争议重重,因为它违背了美国立国之初秉持的民族自决原则。整个 20 世纪,美国发展成为超级大国,也是全球首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

本世纪中叶,美国通过搭建一系列同盟体系巩固自身实力、扩大国际影响力,其中以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北约)为核心。然而时至 2026 年,本届政府却一心想要逃避同盟义务,贬低、诋毁北约,同时随心所欲、不分时地地在全球投射军事力量。

美国要如何存续下一个250年?

约书亚・蔡茨(Joshua Zeitz)

历史学家,著有《林肯的信仰:信仰如何重塑一位总统和一个国家》

想要再存续250年,美国需要开启第三次重建(third Reconstruction)。第一次重建改写了宪法,重塑了全体美国人的公民内涵,其意义不只惠及昔日黑奴。第二次重建废除了法定种族隔离,让国家离自身标榜的理想更近一步。

下一轮重建同样需要宏大格局:重塑失去民众信任的各类制度、拓宽发展机遇、振兴公民社会,让数百万被排挤在外的民众真正享有美国公民身份所承诺的权利。历史上每一次成功的重建,都拓宽了国民身份的包容边界,让共和国更为稳固。新一轮重建亦应如此。

凯莎・布莱恩(Keisha Blain)

布朗大学获奖历史学家、教授,著有《无所畏惧:黑人女性与人权的缔造》,另有多部探讨美国及全球历史中种族、性别与政治议题的著作

美国面临的核心难题之一,是如何妥善处理社会分歧。民主社会得以存续并蓬勃发展的根基,是公民能够完整参与政治进程,即便自身观点、价值观与他人相悖,也确信自己的声音会被倾听、被尊重。民主追求的目标不是所有人达成统一意见,恰恰相反,民主依赖广泛的公众参与,以及全体民众对民主制度、民主流程的共同坚守。

当下美国民主正面临诸多威胁,其中最突出的一点,是民众对选举、法院、地方政府等公共机构的信任持续走低。唯有民众主动投身公民政治生活,并相信自身参与能够产生实质作用,民主社会才能保持稳固。因此,保障选举权、消除选民压制,是未来 250 年间巩固美国民主最重要的举措之一。

最后,美国需要重塑一种具备足够包容性、能够容纳巨大社会分歧的国家使命认同。美国内部向来存在多种相互冲突的国家发展愿景,支撑这个国家一路走来的,是民众相信各类分歧可以共存。未来 250 年,美国人必须坚信:一个自由多元的社会值得守护,其民主理想值得不断追寻。

格雷格・杰克逊(Greg Jackson)

著有《往事已成过往:历史告诉我们如何战胜困境》,播客《不枯燥的历史》主持人,犹他谷大学美国 250 周年纪念项目宪法研究教授

2026 年的美国,与 1776 年建国之初早已天差地别:领土大幅扩张、政党兴衰更迭、27 条宪法修正案重塑了联邦与公民权利的内涵。毋庸置疑,等到 2276 年建国五百周年之际,美国还将发生诸多难以预料的巨大变革。

但所有变迁背后,始终存在一个不变的核心,而这正是美国能撑到五百周年庆典的关键。

这个不变的核心,就是拥有一大批积极投身公共事务、践行建国先贤所说 “公共美德” (public virtue)的公民。

公共美德绝不只是每年 11 月投一次票。它意味着终身保持学习的习惯;要求我们审慎辨别所接收的各类媒体信息(用当下的话说,不能靠无底线刷灰暗资讯获取信息);意味着全年持续参与政治活动,无论是党内初选、党团会议投票,还是参与志愿工作。

最为关键的是,公共美德要求人们心怀公共利益。我们必须明白,只有保障全体同胞的同等权利,个人自由才能得到最好的守护。为此,我们可以、也应当就各类政策激烈争辩、表达不同立场,但心中不能丢掉公共利益这一底线。

简而言之,我认同青年林肯1838 年的论断:“若毁灭注定降临,毁灭的缔造者和完成者只会是我们自己。作为自由民众组成的国度,我们要么永世长存,要么自取灭亡。” 我无法断言 250 年后美国是否依旧存在,但结局将由我们自己决定。

谢里尔・卡辛(Sheryll Cashin)

乔治城大学卡马克・沃特豪斯法律、民权与社会正义讲席教授,正在撰写新书,论述美国黑人争取自由的斗争是完善民主进程的核心力量

两大支柱:民主,以及对宪政精神的重新坚守。

近来,美国长久以来公认的宪政准则接连遭受冲击:法治、三权分立、正当程序、言论自由、权力和平交接,以及政府守护而非伤害本国人民的基本职责。一旦民主和公民社会分崩离析,想要重建难如登天,更不必说建立一套足以让这个庞大复杂国家全体民众安居乐业的治理体系。

当年,美国依靠第十五、十九两条宪法修正案,再加上漫长的民权革命,才搭建起完善的多种族民主体制。而这套不断扩容的民主共和体系,如今一再遭到冲击。公平正义不会自动降临。在美国,平等事业每向前迈进一步,总会迎来不愿放弃支配他人特权群体的反扑,国家始终在进步与倒退之间摇摆。

倘若一个国家的法治、尊重宪法权利的社会共识可以被随意践踏,那么权利二字便毫无意义。若想让 “我们人民” 真正成为国家的约束底线,民主是唯一途径 —— 它包含言论自由、社团组织、游行示威、非暴力抗议、请愿、游说、司法诉讼、立法、投票等全部实践方式。

倘若民众放弃自身的民主责任,没有任何法院、军队或单一领袖能够拯救共和国。权利,唯有民众主动捍卫方能存续。民主不会自行运转,每一代人都必须做出抉择:是守护继承而来的宪政秩序,还是将其拱手相让。*

打分及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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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美国民主现状如何

7人选择“整体比以前差/弱”;2人认为比以前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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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历史让你感觉到

7人选择对未来乐观;4人选择对未来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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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在世界上是一股正向向善的力量吗?

8人回答是,3人回答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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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政府对美国民主的影响

9人认为:对美国民主造成的改变,其影响将远超本届总统任期,会延续下去;2人认为只是个反常特例,川普去职后就可回归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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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还能再延续250年吗?

6人表示不确定;4人答可以;1人答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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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京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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